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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回到德波爾公館時(shí)已經(jīng)是傍晚時(shí)分。雨并不很大，只是天氣陰沉，厚重的云層壓在頭頂，整個倫敦城都顯得昏暗壓抑，如同夜幕已經(jīng)降臨。
安妮邁下馬車，看到花園后面的窗格里，亮著溫暖的燭光。那些亮光，穿過層層雨幕，柔柔地照射在她心上。
她知道，那里有她的家人和朋友，他們也許都在等著她回來，然后把這一天的所見所聞講給她聽。
她的頭發(fā)和裙子都有些被淋濕了，安妮想象著，她這幅樣子走進(jìn)去，卡洛琳一定會夸張的大喊大叫，然后忙不迭地吩咐仆人幫她準(zhǔn)備熱水和干凈衣物。達(dá)西一定會用不贊成的嚴(yán)肅目光看著她。還有賓利和喬治安娜，他們會一邊擔(dān)心，一邊好奇她為什么會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吧……
這樣想著，安妮不自覺勾起唇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某些酸澀。
生活總是不能盡如人意，我們更應(yīng)該看到幸福美好的一面，不是嗎？
安妮正要走進(jìn)去，發(fā)現(xiàn)門口的暗影里站著一個人。
“康納？”安妮試著叫了一聲。
那道人影轉(zhuǎn)過來，安妮認(rèn)出，正是公館的老管家，康納。
老康納看到她像是非常驚訝，但是良好的職業(yè)素養(yǎng)讓他很快鎮(zhèn)定下來，走到安妮面前，微躬身道：“德波爾小姐，您回來了。那需要我讓人將達(dá)西小姐接回來嗎？”
安妮直接被他的話搞糊涂了：“喬治安娜？她不在家里嗎？”
這次康納臉上的驚訝收不住了：“不是您讓人送信，接達(dá)西小姐去貝克街的嗎？”
安妮神情一震，心里有了不好的預(yù)感：“什么信？她走了多久了？”
老管家滿含疑惑地望向不遠(yuǎn)處的街口：“剛剛離開，就是那輛馬車。”
安妮隨著康納的目光看過去，稀疏的雨線和薄霧，讓梅菲爾區(qū)狹長的街道顯得有些陰森可怖。被淅瀝雨聲籠罩的街巷中，只有一輛黑漆漆的馬車，不緊不慢地向前行駛著。除此以外，一個行人都沒有。
安妮整顆心幾乎都顫抖起來，她猛地抓住管家的胳膊：“去通知達(dá)西……”
但管家馬上打斷她：“達(dá)西先生中午時(shí)因?yàn)樯馍系氖聞?wù)出門了，要到晚飯時(shí)才能回來?！?br/>
“那賓利呢？”
管家被安妮的情緒傳染，也變得不安起來：“賓利先生和賓利小姐去參加朋友的舞會了……”
安妮抓著他胳膊的手愈加用力。
“德波爾小姐……”見她沉默，管家不知所措的開口。
安妮猛地抬頭，抑制住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臟：“一定來得及！我現(xiàn)在就去追喬治安娜，你馬上派人來找我們。然后再去貝克街221B通知福爾摩斯先生?，F(xiàn)在！立刻！”
交代完管家，安妮轉(zhuǎn)身走進(jìn)雨里，拉住正準(zhǔn)備將馬車趕走的車夫：“追上前面的馬車！”說完，安妮跌跌撞撞地鉆進(jìn)車廂里。
安妮用力攥住自己抖個不停的雙手，讓車夫快點(diǎn)，再快點(diǎn)。
她不停的安慰自己，也許只是某個人的惡作劇，不要胡思亂想，不會是那位“女開膛手”，她不會大膽到直接到別人家里實(shí)施綁架。
前面的馬車一直走得不快，即便安妮的馬車越追越近的情況下，對方也沒有加快速度。
兩輛車緊挨著拐過一個街口，在一條僻靜的小巷內(nèi)，安妮終于追上了那輛馬車。準(zhǔn)確的說，是那輛馬車突然停下了。
安妮從車上跳下來，腿一軟直接在地上摔了一跤，一點(diǎn)沒覺得疼，爬起來就向前面那輛馬車跑過去。
車夫也從車座上下來，伸手扶住她。
安妮推著他的胳膊，急切地說：“別管我，去看喬治安娜。”
還沒搞清楚狀況的車夫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在安妮的催促中快步走向前面的馬車。
車夫探頭在車廂內(nèi)看了看，然后轉(zhuǎn)身向后面跟過來的安妮攤了攤手：“達(dá)西小姐沒在車上?！?br/>
什么？
安妮一愣，拖著被雨水完全浸透的沉重裙擺走過去，看到車上果然是空的，一個人都沒有。車頭座位上的車夫也不見蹤影。
怎么會這樣？
安妮壓抑著急促的呼吸，向四周望了望，一個人都沒有。
“喬治安娜！”再顧不上其他，安妮放開喉嚨大聲叫起來。
一連叫了幾聲，除了瀝瀝雨聲，沒有任何回應(yīng)。
車夫粗獷的聲音也叫了幾次，還是同樣的結(jié)果。
天氣愈加陰沉，雨也漸漸大起來。車夫看著渾身濕透，狼狽虛弱的安妮，正要建議她先回去，就聽到一聲凄厲的驚呼劃破雨幕，刺進(jìn)兩人的耳膜中。
是一聲極其短促的慘叫，轉(zhuǎn)瞬即逝，重新歸于平靜的街道卻像是被什么詭秘的空氣入侵了一般，立刻變得森然恐怖起來。
安妮迅速判斷了一下聲音傳來的方向，率先提步走過去。
走了幾步，安妮發(fā)現(xiàn)車夫還僵立在原地不動。
“這邊。”她開口提醒道。
車夫像是被她的聲音驚醒了，臉上隨即露出驚恐萬狀的神情，嘴里喃喃著：“開膛手……是那個開膛手……”
然后大叫一聲，轉(zhuǎn)身跑走了。
夜氣森森的小巷，瞬間只剩下安妮一個人。嘩嘩的雨聲，像是永遠(yuǎn)都不會停。
安妮用力咬了咬下唇，直到嘴里嘗到一陣鐵銹味。她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目光轉(zhuǎn)向剛才聲音傳來的方向，再次抬起沉重的腳步。
巷子越走越深，安妮的心臟也鼓動的越來越激烈。她的裙擺泡在水里和泥里，沉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后面拖著她的腳步。
她邊走邊小聲叫喬治安娜的名字，直到快走到小巷盡頭的時(shí)候，安妮才聽到一聲如同小貓般虛弱的聲音。
“安妮……”
安妮腳步一滯，馬上回答：“是我，喬治安娜。別怕，告訴我你在哪？”
她看到，小巷盡頭的角落里，有一團(tuán)陰影動了動。
安妮立刻走過去。
她蹲下，摩挲著抓住喬治安娜顫抖的雙手，后者瑟縮著往后退。
“沒事了，喬治安娜。我是安妮，不要怕，我在這里?！?br/>
喬治安娜抬起頭，確定是安妮之后，猛地?fù)涞搅怂龖牙铩?br/>
虛弱的安妮幾乎被她撲倒，一只手在地上撐了一下，穩(wěn)住身子，抱著她問：“先告訴我，你受傷了嗎？”
喬治安娜在她懷里搖頭。
安妮松了口氣。她知道現(xiàn)在不是追問的時(shí)候，趕快離開才最重要。
可是喬治安娜死死抱著她不松手，身體抖得如同暴風(fēng)雨中的細(xì)小葉片一樣，脆弱又可憐。
安妮撫著喬治安娜的后背柔聲安慰，驚嚇過度的小姑娘終于哆哆嗦嗦地開口。
“她在這里……安妮，她在這里……”
安妮知道這不是喬治安娜的胡言亂語，她心里的猜測被印證，剛剛松懈下來的一口氣，瞬間又繃緊。
如果像喬治安娜說的，“她”就在這里，那現(xiàn)在一定正在看著她們。
安妮只覺得身體一陣陣發(fā)虛，心臟跳動的聲音幾乎要蓋過雨聲。真實(shí)的恐懼，如同繩索一般捆綁住她的四肢，讓她不能動彈。
抱著她的喬治安娜，突然大叫一聲，猛然松開她，驚恐又無助的蜷縮進(jìn)剛才的角落里。
安妮胸前一空，整個人都僵住了。她不敢回頭，卻又知道，不能不回頭。
恐懼，如同讓人作嘔的黏體動物，附著在她的皮膚上，還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往里滲透。
安妮機(jī)械地站起身，慢慢轉(zhuǎn)過去。
她看到，不遠(yuǎn)處的空地上，站著一個駭人的身影。
其實(shí)身影本身并不如何讓人驚駭。對面的人不高，至少作為一個連環(huán)殺手來說，這個身高不是很有威懾力。
安妮還看清楚了她身上的長裙。就像夏洛克說的，這是一個女人。
她戴著帽子，大大的帽檐遮擋了五官。安妮看不到她的樣貌。
真正讓人驚駭?shù)氖撬砩系臍庀?，陰冷，而且非常沉靜。
安妮從來沒有面對過連環(huán)殺手，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連環(huán)殺手都是這樣。但現(xiàn)在對面的人，一言不發(fā)的盯著她，如同盯著一頭已經(jīng)橫陳案板的獵物，幾乎讓人不能呼吸。
安妮慌亂的在腳邊的地面上張望，希望能找到一個可以用來防身的工具?？墒?，除了滿地雨水，什么都沒有。
那個身影動了，隨著她走進(jìn)，寒光一閃，安妮看到了她握在手里的尖刀……
胸口憋悶的幾乎疼痛難忍，腦海中掠過的全是那天晚上夏洛克告訴過她的死者慘狀。
那些年輕的女孩們，身中數(shù)十刀，被割開喉嚨，剖開腹部，腸子……
不行，不行，不要想這些。安妮，冷靜。她要被自己腦子里的畫面逼瘋了。
對面的人似乎冰冷的哼笑了一聲，悠然開口：“安妮.德波爾小姐，我等候多時(shí)了?！?br/>
聽到自己的名字，電光石火間，安妮仿佛抓到了什么。
“你認(rèn)識我？是莫里亞蒂告訴你的嗎？”
安妮看到，逼近的腳步驟然停住了。
停了一下，對面的人說：“我知道你們每一個人的名字。但是我很驚訝，你這位貴族小姐居然認(rèn)識莫里亞蒂。”
她說“你們”，而不是“她們”，似乎安妮已經(jīng)是死在她刀下的一員了。
“我當(dāng)然認(rèn)識莫里亞蒂，聰明狡詐的犯罪天才?！卑材萦帽M全身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不發(fā)抖，“我不止認(rèn)識他，而且還非常熟悉。相信我，如果我死了，他會非常生氣?！?br/>
這樣的話，安妮自己都不信?？墒撬F(xiàn)在腦子亂成一鍋粥，根本想不到更好的拖延時(shí)間的辦法。
“是嗎？那你告訴我，德波爾小姐，如果你真的對莫里亞蒂如此重要，又為什么會跟他的死敵——福爾摩斯先生走得那么近呢？”
安妮語塞。
閃著寒光的匕首又開始向她逼近：“不用掙扎了德波爾小姐，我不會放過你！”女人的語氣開始變得憤恨猙獰，“一個有婚約的貴族小姐，還跟別的男人糾纏廝混！放蕩！無恥！”
什么？
安妮不再去管這個瘋子說了些什么，屏住呼吸看著她一步步靠近。
等她終于走到近前，安妮抬起腿，咬著牙狠狠踢在對方小腿上，又在對方痛呼的時(shí)候，用力將人撞開。
一陣頭昏眼花。安妮忍著暈眩，趕緊低頭抓住喬治安娜的胳膊，可是還不等她將縮在角落里的喬治安娜拽起來，讓人膽寒的女殺手已經(jīng)重新握著匕首沖過來了。
安妮的力氣太小了。她的反抗根本沒有給對方造成任何傷害。
冰冷的匕首貼著她的小臂劃過，立刻劃破單薄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血口。
安妮跌在地上，躲過了一刀。
“跑，喬治安娜！跑！”她沖著角落里的人影喊。
但是年輕的女孩早被嚇傻了，動都不能動。
老天！她真的一點(diǎn)力氣都沒有了。趴在鋪天蓋地的雨幕里，絕望的手腳冰涼。
夏洛克，夏洛克，夏洛克！……
安妮在心里不停叫著這個名字。
天空黑沉的像是要坍塌下來，粗大的雨點(diǎn)連成蒼白的雨線。他的聲音穿透重重雨幕傳過來的時(shí)候，安妮一瞬間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然后是第二聲。
“安妮！”
她猛地回頭，看到那道熟悉的瘦高身影。
夏洛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