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窗外第一縷光線照進(jìn)屋內(nèi)時，我從夢中醒了過來。寡婦珍和相柳她們還在睡覺，胡嬌和涂嬌的房間里也沒有聲息，只有樓下傳來老人們晨起鍛煉時播放的音樂和節(jié)拍聲。

    抬頭看看墻上的石英鐘，現(xiàn)在還不到七點(diǎn)。我伸了個懶腰，從沙發(fā)上下來，走到陽臺上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抬頭看看，天空中沒有什么云彩，看來今天又會是個大晴天。

    “主人，你起來了？”背后傳來一個聲音，我聽不出來是誰。相家姐妹不只長得一模一樣，連聲音也沒有什么差別，平時我只能靠衣著的不同來分辨她們，相柳喜歡穿白色，相繇喜歡穿黑色，連睡衣都是如此。

    回頭看過去，一身白色睡衣的相柳正抱著個大大的抱枕站在客廳里看著我，臉上還帶著些倦意。

    “嗯！”我淡淡的應(yīng)了一聲，沖她招招手，“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什么事??？主人”相柳把抱枕放在沙發(fā)上，乖乖的走到我身邊抱著我的左手，將頭靠在我肩上，一臉的滿足表情。

    “你怕不怕？”我伸出右手輕撫著她的頭，微笑著問她。

    “怕什么？”相柳連眼睛都閉上了，整個身體都壓了過來，臉不停的在我身上蹭來蹭去。

    “今天我們要對付的不止是修電器的，還要應(yīng)付大禹的事，你一點(diǎn)都不擔(dān)心？”

    “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彼K于找到了個臉靠著舒服的地方，停在那里不動了，露出甜甜的笑容，似乎打算就這么靠著我入睡，不過嘴里還是回答著我的話，“有主人在，我們就什么都不會怕。主人你最厲害了，沒什么事情能難到你的?！?br/>
    “是這樣??！”我苦笑一下，把手收了回來，相柳不滿的“咿”了一聲，扭了扭身體，眼睛始終沒有張開。

    “看樣子做你們主人還真不容易?！蔽夷抗饪粗輧?nèi)，嘴里發(fā)了句牢騷，突然想起一件事，拍拍相柳的肩：“先不要睡，我還有事問你。”

    “什么?。俊彼檬秩嗳嘌劬?，不過馬上又抱住了我，還打了個呵欠。

    “你知不知道毒藥對那些大神有沒有效？”

    “為什么這么問？”她的頭微微抬起，詫異的看著我，睡意也少了幾分，“大禹他們都是由人成為神的，現(xiàn)在依然是人的身體，只是身上多了神力而已。但是就算他們中了毒，一樣可以馬上用神力把毒解掉，大神甚至可以立刻另外為自己再造一副身體，所以下毒對他們是沒用的。主人你該不會是想用這個方法來對付伯益吧？沒用的?！?br/>
    我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心情也好了起來，笑瞇瞇的拍著她的手：“有沒有用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既然藥能產(chǎn)生效果，那我的計(jì)劃就有九成的成功把握。好了，你先去把她們叫起來，我告訴你們今天要怎么做?！?br/>
    “有古怪哦！”相柳從我身上離開，狐疑的打量著我，猜不出我心里的打算，“主人你該不會想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什么叫奇怪的事情！”我給了她個爆栗，“這叫山人自有妙計(jì)，快點(diǎn)去叫人起床。還有，暫時別叫醒涂嬌?！?br/>
    “哦！”相柳撅著嘴進(jìn)去了。片刻之后，其他幾個人睡眼朦朧的走了出來，圍著沙發(fā)坐下，相繇甚至一坐到沙發(fā)上就又靠著寡婦珍睡著了。

    “醒醒了！”我走過去推推相繇，“現(xiàn)在是非常時期，等事情解決了再回來睡?！?br/>
    “有什么事就快點(diǎn)說，知不知道我們現(xiàn)在很悃??？”寡婦珍靠在沙發(fā)背上，有氣無力的回答我?？吭谒砩系南圄硪病斑怼绷艘宦?，迷迷糊糊的張開眼睛看著周圍。

    看到這個情形，我的信心驟降：“你們有沒有搞清楚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就知道睡覺，等會兒修電器的就殺過來了。”

    “那就讓他把電視機(jī)抱走好了……”寡婦珍顯然還沒清醒過來。

    “……先不談這個問題?！蔽覠o可奈何的轉(zhuǎn)過頭看著胡嬌，“你的傷怎么樣了，能走動嗎？”

    “可以，已經(jīng)沒什么大礙了?！彼沁@堆人中最清醒的一個了，“你要我們做什么？”

    “我要你去見大禹！”我笑著盯住她，“然后把過去的一切都對他說?！?br/>
    “如果大禹真的變成你說的那樣，他一見我就會跑的……”胡嬌的神情有些傷感。

    “這個你不用擔(dān)心，我會讓他跑不掉?！蔽矣洲D(zhuǎn)過了頭看向其他人，“葉珍，你留在這里等我們的消息；相繇，待會兒你跟我一起去找大禹；相柳，你要做的事是……”

    “這樣就行了嗎？”相柳疑惑的問我，寡婦珍則一言不發(fā)的坐在位子上，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有些事情不需要想得太復(fù)雜，關(guān)鍵在于你肯不肯去做?！蔽颐鎺⑿ν巴?，“就讓所有的問題都在這一次解決掉吧！”

    再次來到興華廠的門口，我盯著那塊搖搖欲墜的招牌看了半天，用力的做了個深呼吸，拍拍身邊的相繇：“好了，成與不成，就看能不能把他騙出來了，我們進(jìn)去吧?！?br/>
    “這樣真的可以嗎？主人。”相繇還是心存疑慮，有些擔(dān)心的看著我。

    “當(dāng)然可以。就算不行也要試試，其實(shí)你珍姐不喜歡這些打打鬧鬧的事情，哪怕只是為了讓她安心，我們也要把這些事情搞定?！?br/>
    “我知道了?！毕圄睃c(diǎn)點(diǎn)頭，“主人你騙人的本事那么厲害，一定可以成功的?！?br/>
    “這不叫騙，這叫兵不厭詐……”

    那個門衛(wèi)對相繇的樣子記憶猶新，看見我們過來時什么話都沒問，笑呵呵的就讓我們進(jìn)去了。我順便問了他一下，知道大禹今天果然在上班，吩咐相繇在門口處等我，自己一個人向鍋爐房那邊走去。

    像上次一樣，頂著灼人的高溫，我在鍋爐邊發(fā)現(xiàn)了大禹，遠(yuǎn)遠(yuǎn)的朝著他叫了兩聲。看到我再次來找他，大禹顯得很愕然，猶豫了一下，還是朝我這邊走過來。

    “你又來干什么，今天我可沒錢請你們了?！彼@然還對那天的事耿耿于懷。

    “你放心，今天我不是來敲詐你的?！蔽乙槐菊?jīng)的看著他，“我是想來和你談?wù)劜娴氖虑??！?br/>
    “伯益？”大禹有些吃驚，“他怎么了？”

    “這里不方便，我們出去再說?！蔽姨统雒婕埐林梗翱傊呛茉愀獾氖??！?br/>
    他又猶豫了一下，終于有了決定：“在外面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出來。”

    “干什么？”

    “請假啊，大哥。我只是個鍋爐工而已，不請假會被開除的……”

    …………

    “你是說那些妖怪是伯益放出來的，真正想抓涂嬌的人也是伯益？”坐在工廠外面的臺階上，大禹聽完我的話后不敢置信的問我，“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他是為了……”在一邊悶了半天的相繇忍不住插嘴，不過話說到一半就被我打斷了。

    “現(xiàn)在不是問為什么的時候，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辦？”我看著大禹的眼睛，沉聲問他，“現(xiàn)在他有大神的力量，除了你根本就沒人能對付他，你總不會看著我們?nèi)ニ腊桑俊?br/>
    大禹沉默了下來，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好象在掙扎著什么。過了半天他才再次開口，聲音低沉了很多：“他要找的是大禹，和我沒關(guān)系。不過你們?nèi)绻龅剿?，就告訴他大禹躲在這里好了?！?br/>
    “那你呢？”我聽出他話里的意思，“你又想找其他的地方躲起來??？”

    “他找不到大禹，自然就會死心了?！贝笥淼谋砬樽兊煤苣?，“雖然有點(diǎn)舍不得這里，不過我不想改變這樣的生活方式?！?br/>
    “我就知道你會這么做?！蔽遗呐淖约旱念^，“其實(shí)用不著這么麻煩，只要我?guī)闳ヒ娨粋€人，那你以后都不會再有這些煩惱了?！?br/>
    “我不會……”

    他只說出三個字，我就打斷了他的話：“放心，我不會帶你去見涂嬌或是大禹的部下。而且這次之后，我不會再來找你。只要你跟我去了，我保證你以后都會開開心心的過日子，而且現(xiàn)在的這些麻煩也可以解決掉，你也不希望涂嬌出事吧？”

    “為什么你說話的模樣看起來像人口販子，你該不會在騙我吧？”

    “錯覺，這只是錯覺……”

    站在上次那個倉庫的門口，聞著那股腐爛木材的味道，大禹東張西望了半天，倉庫里面空空蕩蕩，還殘留著太章與相柳她們打斗后的痕跡，周圍全是半人高的野草，除了遠(yuǎn)處那片小樹林外，所有的一切都一目了然：在場的人只有我們?nèi)齻€，并沒有其他人的身影。

    “你要我見的人呢？”大禹轉(zhuǎn)過頭問站在他身后的我，臉上全是迷惑的表情。

    “急什么，現(xiàn)在還早，等會兒就來了。”我從他身邊走過去，找了個陰涼的地方坐下，然后抬頭看看天空，“你也坐下等吧，看樣子她一時半會還來不了。”

    大禹又看了看周圍，無奈的坐到了我旁邊的一塊石頭上：“怎么我越來越覺得我好象上了當(dāng)，你真的沒騙我？”

    “你這是在懷疑我的人格，實(shí)在讓我太傷心了……”我搖頭嘆息。

    “據(jù)我所知，所有跟你打過交道的人，沒有一個不被你騙的……”大禹不為所動。

    “是嗎？”我干咳一聲，把手放了下來，“世俗的流言不足為信，何況你堂堂一個大神，難道還怕我騙你什么？”

    “我不是什么大神，只是個普通的鍋爐工?！贝笥磙D(zhuǎn)過了頭，“還有，上次我已經(jīng)被你騙走半個月的薪水了……”

    “唔，不談這個問題了?！蔽译y得的感到臉上一熱，不過很快就冷靜了下來，“反正你已經(jīng)請了假，就當(dāng)是郊游好了，放松一下也不錯啊！要是見到不想見的人，你要走誰也攔不住你，對不對？”

    “這倒是！”大禹點(diǎn)點(diǎn)頭，“不過我只等到十二點(diǎn)，人不來我就回去了?！?br/>
    “沒問題！”我拍著胸口向他保證，然后轉(zhuǎn)過頭招呼相繇，“來，我教你玩過三關(guān)。”

    …………

    時間過得很快，眨眼間半個小時就過去了。雖然今天的陽光并不猛烈，不過長時間的曬下來還是有點(diǎn)讓人受不了。相繇的精神很好，和我玩了會兒過三關(guān)就膩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跑到遠(yuǎn)處去不知干什么。大禹卻等得有點(diǎn)心焦，坐在那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隔一段時間就站起來走兩步，伸著腦袋向遠(yuǎn)處張望。

    “怎么還沒來？”在第五次張望沒結(jié)果后，他扭過頭來問我。

    “都說不要急了，現(xiàn)在才上午十點(diǎn)多，離十二點(diǎn)還有一個多小時呢?！蔽易谀抢锊换挪幻Φ狞c(diǎn)上支煙，伸手拍拍身邊的石頭，“坐下來等吧，應(yīng)該快來了?！?br/>
    大禹又回頭看了一眼，這才悻悻的走回我身邊坐下。他心里有氣，將身子轉(zhuǎn)到一邊，背對著我不說話。

    “大哥，等個人而已，用不著這樣吧！”我從后面拍拍他的肩，“來，抽支煙消消氣！我這就打電話催催她們?！?br/>
    大禹背著我接過煙點(diǎn)上，還是不肯說話。我也不介意，摸出手機(jī)撥通了相柳的號碼，這是我昨天下午專門跑去為她們配的，兩姐妹一人一只，讓我肉痛了很久。

    “相柳嗎？你們現(xiàn)在在哪里？”

    ……

    “哦，那你們快點(diǎn)過來?！?br/>
    “她們快到了?！睊焐想娫?，我推推大禹，“最多十分鐘?！?br/>
    大禹“嗯”了一聲，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把手里的煙狠狠抽了兩口。

    “你認(rèn)識伯益多久了？”看了他的背影一會兒，我突然出聲問他。

    “很久了，從治水開始就在一起?！贝笥淼穆曇艉艿统粒吹贸鏊麑Σ娴谋撑押軅?，“那么正直的一個人，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治水很辛苦嗎？”我沒有追問伯益的事，反而問了個很普通的問題。

    “當(dāng)然很辛苦！”大禹沒料到我會問這個，轉(zhuǎn)過身奇怪的望著我，“每天都要不停的跑來跑去，永遠(yuǎn)都停不下來。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無數(shù)的人等著你去救，無論你多拼命的做事，可總是還有更多的事情等著你……”

    在他說話的時候，我只是靜靜的看著他。慢慢的，大禹的眼神開始變得恍惚，顯然已經(jīng)陷入回憶中：“每天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無數(shù)的饑民，第一聲聽到的，就是無數(shù)陌生人的求救聲。除了救人和治水，你什么都不可以想，什么都不可以做。想要稍微松懈一點(diǎn)，就覺得有數(shù)不清的眼睛在背后盯著你，逼著你不停的做下去。可事情總是做不完，悃了不敢睡，累了也不敢歇，因?yàn)橹灰煌Ｏ聛恚蜁泻芏嗳怂廊?。整個人就像一部專門治水的機(jī)器，要一直就這么開下去。我總是在想，我救了這么多人，為什么從來沒人來救救我，哪怕只是讓我像個普通人一樣過一天也好啊……”

    他的眼睛漸漸的瞇起來，神情變得癡癡呆呆，宛如夢游一般。目光也有些呆滯，雖然和我面對面，卻不知看著什么地方。連遠(yuǎn)處相柳她們正朝這邊走過來也沒發(fā)現(xiàn)，奇怪的是，寡婦珍居然也跟著來了。

    我顧不得追問寡婦珍為什么會來的問題，只是將聲音放緩，用最柔和的音調(diào)向大禹發(fā)問：“難道在治水過程中一點(diǎn)開心的事都沒有？”

    “開心？”此時大禹已經(jīng)變得有些神智不清，說起話來都斷斷續(xù)續(xù)，“有，有??！只有一件，那個送飯的姑娘……那時我真的很開心，我想娶她，可是我找不到她……不是，我不敢去找她，我要治水，所有的人都要我治水，我不可以離開……很多人會死，我不可以離開……”

    “你看看你現(xiàn)在在哪里？”我緩緩走到他身邊，柔聲引導(dǎo)著他，“你仔細(xì)看看，你站的是什么地方？”

    “這里？”他茫然四顧，接著用力的搖著頭，“不記得了，這里是哪里？你告訴我。”

    “這里是離涂山不遠(yuǎn)的一條河岸邊?。ㄗ?），你現(xiàn)在正在治水，等一會兒那個姑娘就要送飯來了?！蔽乙贿吚笥砺白?，一邊仔細(xì)的觀察著他的表情。此刻大禹的臉上一會兒微笑，一會兒難過，看不出在想什么。

    這樣往前走了幾步，大禹一把推開我的手，自己步履蹣跚的往前方走去，嘴里不停的念叨著什么話，即使我站在他身后不遠(yuǎn)的地方也聽不清楚。

    “他為什么會這樣？”寡婦珍已經(jīng)走到了我身邊，眼睛看著大禹，手卻拉著我發(fā)問。

    “雕蟲小技，攝魂大法而已?！蔽乙恢倍⒅笥恚S口答了一句。話音未落，耳朵一痛，已經(jīng)被她揪住了。

    “給我說實(shí)話！”她的聲音里含著怒氣。

    “其實(shí)是催眠術(shù)……”

    “我叫你說實(shí)話！”

    “好了好了，我說就是。其實(shí)我在他抽的那支煙里滴了幾滴迷幻藥，所以他才會產(chǎn)生幻覺……”

    注1：歷史上，由于禹活動范圍較廣，史學(xué)界的涂山說有三，即安徽蚌埠說，浙江紹興說及重慶說。其中以安徽蚌埠說被認(rèn)為是最有可能的，本書也采用了這個說法。淮河即在這座涂山腳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