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yīng)覺俯視著這片廣袤大地，心境一片通靈。

    嗡。

    一聲劍鳴，恰于此時響起。

    他右手悄然撫上劍柄，五指慢慢握緊，刃光似從劍格與鞘的縫隙中透出。

    有一件以前在永歌時就很想嘗試的事情，卻因?qū)嵙Σ蛔慊蛐挠形窇值确N種原因，一直都沒有行動，而今日站在懸崖邊上，不知為何，他腦中再次于萌生了這個念頭。

    離高崖僅咫尺之遙的他前踏一步，腳尖跨出崖外，半只靴底懸空，渾不受力，然應(yīng)覺不僅沒有后退，反而身體前傾，探頭朝下望去，只見一道猶如刀削斧鑿而出的斷崖筆直朝下，地面，嶙峋的巨石變得和細錐一般，尖利而可怖，若撞到上面，可想而知后果定然不會太好，崖風(fēng)不斷地吹，衣擺獵獵作響，仿佛一旦身軀不穩(wěn)，便要將人帶入深淵。

    百丈之高的距離，如此直觀地呈現(xiàn)在眼前，應(yīng)覺俯視著腳底的，心底不受控制地生起一絲恐懼，微不足道，卻切實無虛，那種心跳加快的感覺，讓他情緒有些莫名，無以言說，似是三分興奮、三分緊張、一分激動，交織雜糅，讓人沉醉。

    望著遙遙大地，應(yīng)覺咧開嘴笑了，笑得很肆意。

    他想...從這兒跳下去。

    下一瞬。

    應(yīng)覺一躍而下。

    下墜的狂風(fēng)刮過臉頰，頭上的發(fā)髻被直接吹散，長發(fā)飄在腦后，胡亂狂舞著，崖壁如疾影般從身側(cè)掠過，地面在瞳孔中急劇放大，巖石樹木若犬牙交錯，僅短短數(shù)息，便已離地不到五十丈，如此怖然之景，應(yīng)覺卻緩緩閉上雙眼，任由身體自然墜落，神情漸淡。

    霎時間，應(yīng)覺緊握的右手猛地揚起。

    錚！

    一聲清越劍鳴響徹崖間。

    “驚鴻。”

    應(yīng)覺低聲冷喝，雙目驀然睜開，只見清河劍身寒光大盛，刺破空氣，一道凝若實質(zhì)的森冷劍光隨其手臂揮動而直直向斜上方斬出，化作細碎璀璨的銀色毫光，銀光蔓延至周身上下，劍意淬出，白衫上悄然間多了無數(shù)道細小裂紋。

    那銀光無形無質(zhì)，纏身左右，卻恰似托乘起他沉重的身軀，在將要墜地之刻，那極速下落的身影竟猛然一頓，速度驟降，恍如羽葉般輕盈，然而雖以劍光減緩了身形，但自上百丈的懸崖墜下的巨大勁力，哪這么容易消磨殆盡，若仍是如此墜下，即使能逃得身死，也免不了一個骨斷筋折的下場。

    他面色平靜，一劍揮出后，于空中雙膝屈起，右腳微抬，修煉了十多年的渾厚氣機此刻催轉(zhuǎn)到極限，匯過筋脈，均數(shù)凝于雙腿及腳下。

    這一霎，應(yīng)覺無甚動作，只重重地憑空一踏。

    嘭！

    空氣驟然一聲炸鳴，這一踏恍若踩在了結(jié)實地面上，轟然爆開，于這離地不到十丈、離茂密樹冠不到五丈之處，整個人瞬間從下墜之勢止住，由極動至極靜，然不僅如此，應(yīng)覺屈起的左膝一展，又是一踏，身形竟反向騰躍而起，再升一丈。

    云步。

    這門張老頭教他的輕功，名字只是很普通的兩個字，卻言簡意賅，自有玄妙意味。

    步成極致，當以踏云而上。

    一息之后，升勢已盡，這回應(yīng)覺再無其余手段，只得任由自己落下，穿過林間，隨意幾劍斬斷擋路的樹枝繁葉，雙腳著地，卻一個踉蹌，前栽幾步伸手撐在一棵樹干上，才堪堪穩(wěn)住了身形。

    應(yīng)覺面色發(fā)白，雙腿似失去了力氣，站都有些站不穩(wěn)，然而他此刻眼里滿是興奮，手上舞了個劍花，收入鞘中，不禁朗聲大笑起來。

    沒錯，那件他一直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就是跳崖。

    聽起來像是玩笑，或是腦子不正常之人才說得出的話，但卻是應(yīng)覺真心所想，尚在永歌之時，爬上山巔，立于高崖邊緣，俯視著蒼茫山林，不知為何，他便忽然有了這個奇特的念頭。

    跳下去，會死么？

    應(yīng)覺在心里問道，同時也得出了答案，那便是，會。

    腦中的他，縱身躍下山崖，空中用盡了一切辦法，不論是步伐、劍法等自身掌握的本領(lǐng)，還是借助外物，仍是無法活下來，這讓他稍稍有點兒泄氣，練武多年，卻在摔下山崖之時，和普通人無甚區(qū)別。不過很快，應(yīng)覺便不再去糾結(jié)，既然會死，那就是自己學(xué)藝不精，待學(xué)藝精了，武道更進一步，豈還會畏懼區(qū)區(qū)一道山崖？

    應(yīng)覺將這個念頭拋之于腦后，早就忘了個干凈，直到今日，途經(jīng)昆梁山，空閑之時攀至半山懸崖，見到同樣百丈高的險峻景象，記憶才重新浮起。

    而直到這時，他才驚奇地發(fā)現(xiàn)，這道尋常人眼中奇險無比的山崖，似乎...已無需被自己放在眼里。

    他毫不猶豫地躍下，一式被應(yīng)覺取名為輕鴻、擊敗刀鬼時曾建功過的劍招使出，銀光大放，劍意勃發(fā)，身輕如鴻雁，沉重之勢稍緩數(shù)分，接著踏以云步，憑空生力，將身軀墜落的巨大沖力消弭殆盡。

    百丈之高，僅在兩招之內(nèi)，被盡數(shù)化解。

    應(yīng)覺站在原地不動，平復(fù)著體內(nèi)涌動的氣機，眼中笑意盈盈，方才跳崖時那種胸膛之左劇烈跳動、腦子一片空明的感覺，還殘留在他心底，如同最烈的無形之酒入喉，難與人說，卻可默然回味。

    雖然用盡了全部手段，但如此大膽如瘋了一般的嘗試，總歸是成功了，其中決定性的因素，便是這門名為“云步”的輕功，劍招輕鴻最多只是減緩了幾分，若無此輕功步法，身軀攜沉重力道摔落地面，非死即殘。

    它便是應(yīng)覺所會的唯一輕功，以往戰(zhàn)斗時，閃轉(zhuǎn)騰挪，機敏莫測，憑此占盡了優(yōu)勢，然而里面最高深的步法，“踏云”之步，卻根本不是他目前低微的境界能正常施展的，即使應(yīng)覺早已領(lǐng)悟掌握，也只能作為壓箱底的手段，單這看似簡單的兩步，便幾乎耗費了他八成氣力，若此刻周遭有敵人，他恐已遭遇不測。

    不過無所謂，此半山之間并無人跡。

    應(yīng)覺站在崖下，仰頭極目望向那刀削斷崖之頂，崖尖猙獰探出丈許，顯得無比尖利，于這底下望去，不難想象，若有山野獵人或采藥人行至此地，失足落下，會是何等慘狀。

    而應(yīng)覺卻主動躍下，墜落百丈山崖而不死，可以說，如今的他，與普通人有了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

    那是面對蒼茫天地，面對使普通人萬分敬畏的大自然，是否具有反抗之力的區(qū)別。

    這世間，不管因何而習(xí)武，其最初與最終的目的，不就是為了超出常人么。

    應(yīng)覺喘了口氣，提動步子，慢慢朝山下行去。

    ...

    與此同時。

    安離鏢局，一名年輕雜役面容堆笑，正和旁邊的一名中年雜役說著什么。

    鏢隊到達之后，鏢師這些人可以不管雜瑣事物，直接去鎮(zhèn)中閑逛，但雜役可不行，車隊停在院中，有許多東西需要收拾，而且整理包裹與房間也花了些時間，在中途落腳點短暫停留之時，鏢局會為鏢隊之人提供住處，當然，也可以自己去找客棧住，除非是十分重要的鏢，不然一般不會管這么多，不過為避免節(jié)外生枝，羅庭選擇了應(yīng)其安排，住進了鏢局里的房間。

    房間不大，羅庭隨意整理了會，出門之時，迎面碰上途中多有交流的一名雜役，便閑扯了幾句家常，臉上下意識露出誠懇而親切的笑容，然而腦中卻想著與之完全無關(guān)的事情。

    那道紅螭的圖案，在羅庭心里算是留下了一塊陰影，若重視，可如今什么都還不清楚，萬一踏入了陷阱怎么辦？若當其不存在，卻又著實擔(dān)心它會在某一刻忽然爆發(fā)，給自己造成大麻煩，不摸透那人的想法，羅庭無法安心。

    依據(jù)羅庭的推測，那人絕不會做無意義的事，紅螭圖案背后隱藏的事物，不必刻意去尋找，只消尋常行事，其自會出現(xiàn)。

    尋常行事，該做什么？羅庭想了想，如果不考慮其他，自己首要去的地方，應(yīng)該是離平商會。盡管很清楚，那支商隊早就遠去，但他仍然想去看上一眼，以他的性子，并不會露面詢問什么，而是裝作普通行人，無聲無息地路過。

    想到便做，羅庭中止了話題，抱以微歉的笑容，向這位聊得很開心的中年雜役道別，揮了揮手，朝外頭走去。

    出了鏢局大門，便是寬闊的街道，來過一次的他無需問路，徑直往一個方向行去，離平商會與安離鏢局皆地處昆梁鎮(zhèn)商鋪較多的幾條街道，二者之間，只相距了兩條街，羅庭以散步般的速度，緩緩走在路邊，微垂著頭，時不時瞥一下四周，神情警惕而好奇，配上他那年輕的面孔，在旁人眼中，便是活脫脫的一個初進鎮(zhèn)中的鄉(xiāng)村少年。

    不消半盞茶時間，羅庭便已距離平商會不遠，他若無其事地抬起頭，隨意望去。

    瞬間，羅庭目光凝于某處，瞳孔微縮。

    果然，線索出現(xiàn)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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