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斜，皇宮禁內(nèi)，慎刑司。

    一個身著囚衣，模樣美貌得年輕婦人趁著掌事嬤嬤不注意，便想往墻角撞去。

    “攔住她！”計劃未成，便聽得一道森冷的女聲。

    得到提醒，看守之人以身抵擋，免得那婦人撞到墻上。

    那美貌婦人手上戴著鐐撬，嘴巴里被塞了一條臟兮兮的抹布，明顯是為了防止她咬舌自盡。

    那美貌婦人此時滿眼都是絕望、恐慌和不甘。

    面色兇狠的掌事嬤嬤走上前來，就是呼呼的兩個巴掌招呼上去，罵了一句：“下作的小娼婦，犯了大忌還想要自我了斷，你簡直說做夢，貴人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你到五更，現(xiàn)在是貴人要留你一條狗命茍延殘喘，你就得一口氣吊著不能咽下去！”

    婦人嘴里被塞了抹布，不得出聲，滿嘴都是臟污的腥氣，沖得她直犯惡心，卻又不敢真的嘔出來，因為這些嬤嬤們嚴苛的手段，真的能逼得她將吐出來的東西又重新咽下去。

    她不停的搖著頭，兩行眼淚順著臟兮兮的臉龐流淌，劃出兩道明確的水溝，更顯出她原本的皮膚白皙。

    掌事嬤嬤眼中狠厲一閃而過，又是一個巴掌，怒斥道：“小娼婦，做出這等姿態(tài)給誰看，這里可沒有男人給你勾引！”

    那嬤嬤一生未曾嫁人，本有情郎，奈何等不到她出宮之日，便被一個柔弱的青樓女子勾去了魂，情郎的移情別戀令她性情大變，因而對于這些弱柳扶風的嬌弱女子，心中充滿怨恨。

    “張嬤嬤，有人找?！焙龅貍鱽淼囊坏缆曇?，制止了張嬤嬤繼續(xù)修理張李氏的沖動，只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便十分不耐煩的向外走去。

    美貌婦人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氣。

    那張嬤嬤出得慎刑司，抬眼便見宮墻處，一個衣著華貴的美貌宮女俏生生的站在那里。

    那宮女脊背挺直，視線清明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

    張嬤嬤見到她，卻立馬收住了臉上的不耐之色，幾步快跑行至那宮女身邊，微微弓著身子，滿臉都是諂媚，笑著問道：“福清姑姑有事，只管使喚小宮女走一趟便是，怎么還親自過來了？”

    福清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按理是不能當一句“姑姑”稱呼的，奈何宮中之人，自來擅長看菜下碟、見風使舵，又慣會阿諛逢迎，宮中無人不知榮嘉郡主是一座熱灶，人人都想捧一捧，這使得周菀身邊的宮人走出去，絲毫不比皇后身邊的宮人面子差。

    宮女福清見得她如此諂媚之態(tài)，臉上毫無波動，顯然是此情此景見得多了，只淡淡開口道：“事關(guān)重大，我家殿下便遣我來一趟?！?br/>
    張嬤嬤眼珠子一轉(zhuǎn)，心中便有了計較，語氣小心的道：“可是與那犯婦有關(guān)？”

    那美貌婦人雖是由東宮之人扭送過來的，但是周菀一早派人過來打過招呼了，故而張李氏的日子才格外難過，日日辱罵挨打，便是求死也是不能。

    “那婦人可曾開口？”福清冷淡的問了一句。

    張嬤嬤忙道：“嘴硬得很，雖然開了幾次口，卻全都是胡言亂語之詞，怕是得了失心瘋吧?！?br/>
    福清眼中眸光一閃，心中頓時有了計較。

    “我奉殿下之命，前來提人。”

    張嬤嬤心念急轉(zhuǎn)，面上卻做出一副為難之色，“按理說姑姑前來提人，我本不該推搪，但這婦人畢竟是東宮送過來的，怕是不好交代啊……”

    福清不屑的看了她一眼，從袖中取出一個青色的荷包，姿態(tài)甚是高傲，道：“我家殿下是什么人，出了事自有陛下為她擔著，你不必有所顧忌?！?br/>
    張嬤嬤搓了搓手，飛速的接過荷包，摸了一下便知其中深淺，諂笑著道：“郡主殿下的威名，闔宮上下都是知曉的，姑姑既然這么說，老身就放心了。”

    福清心中滿是鄙視，繼續(xù)道：“你們慎刑司的人，滿宮之人，誰不道一句天聾地啞，這一點，便是郡主殿下也很放心，若是傳出了什么不該的話，那自然是有人想要試一試郡主殿下的手段了?！?br/>
    “您放心，都省得的，但入我耳，不出我嘴。姑姑是郡主身邊的貼心人，若是有暇，還請代為在殿下面前多多美言幾句?！?br/>
    “只要你講郡主殿下吩咐的事情辦好了，好處自然少不了你的?！?br/>
    待得福清提著美貌婦人離去之后，張嬤嬤這才挺起彎下的脊背，臉上卻是一絲諂媚之色都無，面容陰沉，沖著兩人的背影啐了一句，“狗仗人勢的東西！也不怕孤女翻船！”

    夜以轉(zhuǎn)深，崇慶宮偏殿仍然燈火通明。

    周菀端坐上首，面無表情，靜靜的看著跪在地上一身粗不衣衫的女子。

    “慎刑司的滋味如何？”周菀的聲音冷冷淡淡，恍若冰山巖石。

    跪在地上的粗布女子身形一晃，臉色慘白，回想起這半月以來被支配的恐懼。

    這女子赫然是皇長孫曾經(jīng)得奶娘之一――張李氏。

    “奴婢知錯，求郡主娘娘指出一條明路來?！闭f罷，在地上膝行幾步，湊近周菀的腳本，狠狠的磕起頭來。

    不多時，張李氏的額頭已經(jīng)隱約有血絲溢出。

    周菀輕聲嘆氣，放下手中的茶碗，道：“怎么會是本宮給你指出明路，而該是你這個先知給本宮指一指路啊?！?br/>
    張李氏頓時心驚膽跳起來，一時氣短，“奴婢，奴婢不知殿下這是何意？”

    周菀嗤笑一聲，眼含譏誚，道：“你半月前高喊的那幾句，可是有意思的緊，可是需要本宮復(fù)述一遍？”

    張李氏諾諾應(yīng)承，道：“不過是幾句胡言亂語，恐怕污了殿下耳目……”

    如此這般，周菀心中更是瞧不上她，暗道一句繡花枕頭虛有其表。

    “敢做不敢當，倒是沒意思得緊?！闭f罷，拿起茶碗輕抿一口。

    張李氏心中如同被一只手抓住，內(nèi)里被攪得天翻地覆，卻是默默不敢開口。

    周菀斜斜的看了她一眼，復(fù)又擺弄起自己的指甲里，似是不經(jīng)意一般，道：“看起來，你倒是有奇遇啊?！?br/>
    張李氏心中苦澀難言，沒有什么比自以為能夠得到一次翻盤的機會，卻到頭來過得比上一世還不如。

    上一世的張李氏，因撫育皇長孫有功，又以美貌得太子殿下青眼，在丈夫去世后，以寡婦之身入得東宮為妃，深得太子殿下寵愛，后太子登基，她因?qū)檺鄣梅赓F妃，引得滿朝震蕩，后太子駕崩，她被勒令殉葬，睜眼卻是回到了十幾年前。她本以為，這輩子熟知東宮情形，一定能夠?qū)⒙纷叩酶鼮橥?，沒有想到卻是陰溝里翻了船。

    若是讓前世的周菀看見，估計也只得嘆一句：“蠢貨就是蠢貨，便是給了一百次機會，也翻不了身。”

    張李氏心驚膽戰(zhàn)，一想到上一世周菀的手段，便心下暗恨，惱恨自己因周菀年幼便起輕視之心，惱恨自己太想要壓周菀一頭了，本應(yīng)該徐徐圖之，沒想到卻是落得個比上一世還要慘淡的收場。

    “怎么，你還沒吃夠苦呢，看樣子是慎刑司的板子還不夠疼啊?！?br/>
    周菀一開口，便讓張李氏覺得有如刀劍加身一般。

    這半月以來，被慎刑司嚴刑逼供，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已經(jīng)令張李氏的心中意氣去了七七八八。

    上輩子她一直養(yǎng)尊處優(yōu)，除了被逼迫著殉葬之時，何曾見過這樣的陣仗。

    張李氏慌忙跪伏在地，“殿下所問，奴婢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還請放奴婢一條生路。”

    周菀臉上這才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道：“生路？這就要看你知不知進退了?！?br/>
    “只要能離了慎刑司，那便是最好不過了?！被叵肫鹪谏餍趟旧蝗缢赖娜兆?，張李氏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如此，便先將你的來歷一一訴來，不要想著糊弄本宮?！?br/>
    ……

    “奴婢所知，便全都告知殿下了?！睆埨钍吓抗蛟诘厣希瑧?zhàn)戰(zhàn)兢兢。

    周菀點了點頭，她有自己的判斷，對于張李氏所言之事，仍然心存疑惑，擺了擺手，彩衣立馬恭敬上前。

    周菀看了一眼窗外孤寂的夜色，輕聲道：“你且去安排一下?！?br/>
    翌日清晨，崇慶宮因為周菀的一道指令，宮人們便如同一臺精密的儀器一般轉(zhuǎn)動了起來。

    “殿下，您要出宮？”周菀的親衛(wèi)隊長李影有些不解，追著問道。

    昨夜張李氏帶來的消息，確實十分驚人，饒是周菀見多識廣，也覺得需要許久才能消化。

    周菀的臉色有些陰沉，李影曾經(jīng)是她父親的親兵，自是可信之人，她將他喚至跟前，壓低聲音到了一句：“慎刑司的人，倒是該換一換了?！?br/>
    言語間不待任何溫度，卻是讓聽得人心驚肉跳。

    李影雖曾經(jīng)是她父親神將周郎的舊部，奈何勢力卻未曾滲入宮內(nèi)。

    這句話自然不是跟他說的，兩人均是心知肚明。

    李影是她父親舊部不假，卻更曾是黑虎衛(wèi)的人，是皇帝心腹。

    張李氏所言畢竟過于駭人聽聞，若是走漏了風聲，怕是會壞了她的大事。

    慎刑司的人，她動不了，但是皇帝卻是隨意能動的。

    對于皇帝在她父親身邊安插親信之事，她心中卻是毫無芥蒂的，因為李影武功高強，曾是大內(nèi)第一高手，皇帝此舉，本就是為了保護她父親，奈何天不遂人愿。

    在她父親死后，李影便被皇帝順理成章的安排成了她的親衛(wèi)隊隊長。

    她已經(jīng)知曉自己要走的路，故而滿心都是籌謀。

    心里已經(jīng)有了一本賬，事情繁多，但是仍然能一步步的往前行進。

    還未等她出門，便見宮女福清滿臉恭敬的引著一個面白無須年過半百的男子進來。

    “殿下這是要出宮？”那男子赫然是乾元殿掌事太監(jiān)，素有“老內(nèi)相”之稱的太監(jiān)總管王安。

    “公公今日怎么得閑過來，我本打算出宮去拜訪伯父?！敝茌倚χ儐枴?br/>
    王安呵呵笑了兩聲，神情舒爽，道：“這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br/>
    周菀臉上笑意盈盈，道：“公公這話是何意？”

    王安笑著拱了拱手，道：“我的小殿下喲，陛下今日下了早朝，想起來數(shù)日未曾見您，便起了召見之心?！?br/>
    周菀輕笑兩聲，道：“倒是我的不是了。”

    王安點點頭，“可不是嘛，陛下今早還在感嘆說老了，可聽得老奴心驚膽跳的?！?br/>
    周菀噗嗤笑了出來，掩著嘴唇道：“舅父正值壯年，怎么會發(fā)出如此感嘆？”

    “這人一上了年紀，總是想著還是兒女繞膝的好，陛下自來寵愛殿下，老奴托大說一句，您得閑了，也是該多往乾元殿多多走動的，老奴大半輩子都跟著陛下，看著他猶如空巢盼子歸一般，著實不忍。”王安說著，悲從中來，就想要哭出聲來。

    “是是是，這都是我的錯，總想著舅父公務(wù)繁忙，卻忘了他也是一個普通人?！敝茌倚南挛⑴?，父親之死，雖疑點叢生，但是皇帝舅舅對她的感情卻是不含任何水分，若是父親在世，恐怕也不一定做得比皇帝舅舅更好。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本就是您的錯，陛下待您可是絕無二話的。”王安一生都在服侍君主，話語之間，隱隱有為皇帝抱不平之意。

    “我的錯?！敝茌夷樕隙际禽p快的笑意，笑著打趣道：“那公公還等什么，這就去拜見一下‘久別’的皇帝舅舅。”

    王安撇了撇嘴，道：“您早該這么做了，陛下對您，奴才看了這么多年，便是太子殿下，也多有不及。”

    周菀點了點頭，“舅父確實待我，恩重如山?！?br/>
    王安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頗有些嘆惋之意，“這滿宮上下，老奴看著，也只有您能勸解陛下一二了，他這些年被陳年舊事壓得喘不過氣來，心里的苦楚，我們這些當奴才的都知道，卻不好勸解?！?br/>
    周菀眉頭一挑，“陳年舊事？公公跟外祖母一樣，什么都不肯告訴我，卻還要求我兩眼一抹黑的做事?！?br/>
    王安嘆息了一聲，“不是老奴不想告訴您，未經(jīng)陛下許可，奴婢如何外泄他的私事。”

    “您這樣，雖然什么都沒說，其實也算是泄密了?！?br/>
    王安苦笑一聲，“郡主殿下您又拿老奴做筏子，這種話可說不得的，您是要老奴的命啊?！?br/>
    周菀唇角勾起，問道：“這陳年舊事，與我有關(guān)？”

    王安臉色一變，許久方才點了點頭，語氣中滿是無奈之意，“什么都瞞不過殿下，殿下該知曉的時候，自會有人告訴您的?！?br/>
    周菀輕輕的哼了一聲，“只怕那個時候，萬事都遲了?！?br/>
    王安輕聲開口，“這些年，陛下心中滿是苦楚，夜以繼日的醉心公務(wù)，不過是想要忘卻故人而已，可是故人風華氣度冠絕古今，哪是那么好忘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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