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沒被廢之前是個很注重儀容儀表的人，每日沐浴，有的時候還要換三次衣服，行為舉止待人接物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現(xiàn)在成了這個樣子，也只能嘆一聲世事無常了。

    太子背對著賈敬躺在床上，覺得自己沒洗臉，見不得人，又覺得既然已經(jīng)到了這個地步，不如死了算了。

    戴忠呼喚幾聲，太子一直沒反應(yīng)，于是他有些為難看著賈敬。這陛下讓給大皇子瞧病來，雖說是大皇子不配合，但是他們總不能就這么出去吧，還是干脆在這耗到天黑，最后出去請罪。

    賈敬面無表情從袖口里掏出團絲線來，他這次進宮可是做了充足的準備，兩個袖口藏得滿滿的，總算是用上了。他將絲線遞給戴忠，說：“你將這個綁在殿下手腕?！睕]錯，就是號稱最有噱頭的懸絲診脈。

    這下不止是戴忠，連廢太子也稍微有了些精神頭。這技術(shù)，可是從藥王孫思邈那里傳下來，連號稱藥王后人的太醫(yī)院院判都不會的。

    絲線綁在了太子手腕上，幾人都是摒心靜氣，等著賈敬。

    要說懸絲診脈，哪里能有那么神奇。廢太子一看就是郁結(jié)于心，那一小截手腕蒼白中透著蠟黃，不止貧血，可能肝上也有問題。房間里安安靜靜，賈敬聽得廢太子呼吸間夾著雜音，便知道他肺上也有不好，也難怪，憂傷肺。從太子之位到被圈禁在冷宮，怎么可能還沒心沒肺的活著。

    半響，賈敬放下絲線，輕輕一聲嘆息：“藥好開，只是心病難治。”

    太子一下就委屈得幾乎哭出來了。他一下子翻過身來，也顧不得沒洗臉沒綰發(fā)，就想看看是誰敢在他面前說出這種話來。

    要不怎么說賈敬一來就開始調(diào)養(yǎng)他的臭皮囊呢，他那副堪稱道骨仙風(fēng)的外貌，和溫文儒雅的氣質(zhì)，讓人很難生出厭惡感。

    下午金黃色的微光中，有這樣一個人遠遠看著你，目光憐憫而又慈祥，從萬人之上的太子到如今的階下囚，坐在床上的大皇子嚎啕大哭，痛苦的不能自己。

    這時候皇帝沖進來了。賈敬雖然沒反對去給廢太子看病，但是皇帝還是不放心，悄悄跟到了院子里，房間里安安靜靜，沒等皇帝放下心來，廢太子就哭了?；实蹚膩頉]聽太子這么哭過，從小到大，哪怕那天他的太子之位被廢，他也只是頹然的跪坐在地上，一言不發(fā)。

    見到自己的父皇進來，廢太子哭的更加厲害了，他掙扎著從床上翻了下來，跑著皇帝的大腿，“父皇，兒臣錯了！兒臣錯了！”

    父子兩個抱頭痛哭。

    賈敬一拉戴忠，兩人悄無聲息的去了院子。

    太子妃身邊站著她和太子的一兒一女，在院子的那一頭給賈敬行了個大禮。一句話沒說，便又回到房子里了。

    戴忠抹了抹眼淚，唏噓道：“老奴在宮里當差三十余年，沒想到心腸還是這么軟?！?br/>
    賈敬笑而不語，從袖口里掏出塊手絹遞給他。

    房間里的哭聲過了一刻鐘才漸漸小了下去，之后就是兩人小聲的交談，時不時還夾雜著一兩聲啜泣。

    半響，皇帝出來了，他揉了揉通紅的眼眶，左顧右盼誰都沒看，“瑞永睡了，愛卿陪朕去御花園走走？”

    賈敬點點頭，又從袖口里掏出個小瓷瓶來，這是他拿薄荷蜂蜜貝母之類煉的小蜜丸，沒事吃兩顆，生津潤肺止咳?！暗鹊钕滦蚜?，給他吃兩顆?！?br/>
    小太監(jiān)接過藥丸，卻沒答應(yīng)，等著皇帝的吩咐。只見皇帝手一揮，說：“按榮恩伯說的辦。”小太監(jiān)這才退下，心里嘀咕道：這榮恩伯不僅名號好，連恩寵也是一等一的，藥都不用試，直接就讓主子吃了。

    戴忠領(lǐng)著一群宮女太監(jiān)，遠遠的跟著兩人，一路到了御花園。

    這可是好時候，皇帝這會心情起伏波動，指不定就能說出什么隱秘來。

    “當初瑞永剛生下來的時候，還只有那么一小點?！被实凵焓直葎澚艘幌?，臉上甜蜜中又有些思念。

    賈敬點頭表示贊同，“手呀腳呀都只有一點點，臉上一戳還能有個窩?！?br/>
    “后來瑞永會說話了，整日嘰嘰喳喳圍著朕說個不停，沒規(guī)矩極了。”皇帝雖然是嚴厲的語氣，但是眼角含笑，炫耀多過責(zé)備。

    “第一個先生被氣走了，第二個先生的胡子被拔了?！辟Z敬似乎也陷入了自己的回憶里。

    “胡說！朕的太子可比你兒子出息多了，三個太傅都贊不絕口來著……”皇帝突然沉默了，太子已經(jīng)被廢，三個太傅只有一個告老還鄉(xiāng)，還有兩個被牽連丟了性命。

    “但是畢竟是自己的兒子么?！辟Z敬接了一句，略帶遺憾?！熬退闼宦犜?，聽了旁人的教唆，但是只要用心教，還是能管過來的?！?br/>
    皇帝沒說話，看了賈敬兩眼，他曾私下差人調(diào)查過寧府里的事情，對于賈敬那個唯一的不爭氣的兒子，他也略有耳聞。

    “兒女都是債啊~”皇帝長舒一口氣，背著手往前走了兩步，又說：“朕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瑞永了?！?br/>
    在賈敬的洗腦下，皇帝相信自己是神仙，賈敬未來也有可能是神仙，因此有種小圈子的微妙優(yōu)越感，跟他商量這種話題一點壓力都沒有，是唯一一個能跟讓皇帝當做廢話桶子的人。

    跟后宮是沒法說這種事情的，皇后死的早，現(xiàn)在宮務(wù)是排行五、六、七三位皇子的母妃一起管的，沒說兩句就開始隱隱的夸獎自己的兒子。前朝就更不行了，當初把廢太子留在宮里就已經(jīng)有兩個御史撞柱了，直到皇帝脾氣上來，將牽連的一干人等殺了七七八八，這才消停了許多，終于沒人敢說話了。

    賈敬在皇帝眼里是世外高人，現(xiàn)在是半個出家人，半個神仙，再加上他也有個不爭氣的兒子，諸多因素夾雜在一起，皇帝覺得賈敬是能理解他的。

    “將來朕去了天上，也不知道瑞永會怎么樣?！被实凼执钌霞偕街希瑹o比惆悵。

    對于大皇子來說，這還真是個好父親?！氨菹聼o須擔心，臣想陛下既是上天之子，將來接一兩個人去也是情理中事?！?br/>
    皇帝眼睛一亮，猛地將假山一拍，“不錯！……但是瑞永還是受委屈了，他今天跟朕說……”皇帝頓了頓，岔開了話題?！半尴胝覀€法子將他放出來，看他只能在那一小方天地里生活，朕的心里實在是難受?！?br/>
    “放他出來……倒是不難?！辟Z敬思忖片刻，說：“最簡單的就是讓大皇子假死，只要能出了皇宮便能海闊天空了?！?br/>
    “不妥?！被实蹞u搖頭，“還有太子妃他們呢，太子妃重情重義，朕也不忍心讓他們一家分離，就算是分幾次假死，太容易看出破綻了。不妥不妥，朕想光明正大的將他放出去。”

    “那還有第二個法子?！辟Z敬接著道：“陛下就說大皇子住在冷宮于理不合，將他放出宮便完事，再吩咐看管之人外緊內(nèi)松便是?！?br/>
    皇帝依舊搖頭，萬一將來有人存心找事呢？皇帝也知道他家大兒子身上仇恨不少，尤其是幾個兄弟，將來會不會落井下石就還很難說。

    “那第三個法子……可以借助這次江南干旱?！辟Z敬突然湊近了半步，“三天之內(nèi)必有雨。”

    皇帝瞇著眼睛看著賈敬，如果能把這份功勞歸在瑞永身上，興許就能堵住天下人之口了。至于已經(jīng)有不少人知道賈敬是進宮來求雨的，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樣，皇帝沒明說，臣子自然是要裝傻的。

    皇帝又追問了一句：“三天之內(nèi)？”

    賈敬點頭，無比堅定的重復(fù)，“三天之內(nèi)！”

    “好！”皇帝也顧不上賈敬了，伸手招了戴忠過來，他自己轉(zhuǎn)去了御書房思考怎么把瑞永拉進來。

    “我們再轉(zhuǎn)兩圈？”賈敬對戴忠說。

    “托榮恩伯的福，老奴也再偷偷懶?！贝髦倚Σ[瞇的說道。御花園可是個好去處，一年四季景色如春，每隔幾天就會有人將溫室里養(yǎng)的鮮花換上，而且這御花園還不是人人都能來的。

    皇帝自然是沒問題的，后妃每天能來的時間就是吃完午飯的短短一個時辰，太監(jiān)宮女就更不用說了，進來都是伺候人的。

    有了這個機會，戴忠自然也是高興的。于是他若有似無的透露了那么一點點關(guān)于皇帝的私事給賈敬聽?！袄吓€記得陛下沒兩天就后悔了，晚上一個人偷偷去看了廢太子，回來整宿都沒睡著?！?br/>
    偷偷一個人？賈敬有些懷疑，那還能叫你看見了。

    戴忠笑了笑，說：“榮恩伯總不會以為皇帝能自己穿衣服，自己打燈籠吧。”他今天看了這種場面，心里似乎也有些感觸，自嘲道：“更何況在主子眼里，奴才最多只算半個人?！?br/>
    這還真不好安慰，好在戴忠就沒打算等回應(yīng)，又接著說：“陛下是個倔脾氣，這半年來每月都會去冷宮看大殿下，最近這一月就去了四回，將來必有一天是會將大殿下放出來的?！?br/>
    “我觀大皇子面相，壽元還有二十年之久，而且晚年順遂，生活無憂?！辟Z敬雖然不能直接說皇帝已經(jīng)著手在辦這件事兒，我還是參與者之一，但是稍微提點一下還是能做到的。

    戴忠止住了腳步，如果這樣，那幾個在后宮主子默許下給大殿下沒臉的太監(jiān)宮女可就活不長了，他也得趁著這個機會表表態(tài)，說不定還能再進一步呢。

    戴忠看看天，說：“時候差不多了，奴才送您回七殿下那兒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