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陽口市。
宋溥從會議室里走出來,臉上那種官方式的,標準的笑容很快消失了。他一副愁眉苦臉心事重重地樣子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給第一師的勞軍物資已經(jīng)準備好了,但很顯然上面對于他這種賠了夫人又折兵的做法并不怎么欣賞。
——哦,當然學(xué)生們不會平白無事地就跑到第一師的駐地去鬧事。那只是守舊派給顧宸北的一個小小的警告而已。畢竟這世上沒有真的常勝將軍,只要這個被稱作“戰(zhàn)神”的男人會輸,就會面臨閉常人多得多的責(zé)難。守舊派可是老早就想讓這位主戰(zhàn)派的實權(quán)人物明白這個道理了。
宋溥卻是個聰明人。眼下兩國交戰(zhàn),第三集團軍雖然并沒能收復(fù)失地,但至少沒再讓夏澤軍隊再在汶鼎的國土上前進一步。民心所向,主戰(zhàn)派的實力可見一斑。宋溥是兩邊不想得罪,于是照著上頭的意思安排了在愛國學(xué)生中散播謠言的人,一邊有想要結(jié)交顧宸北,哪成想不僅沒拉到交情,反而陪進了市政府這些年積攢下的不少“財產(chǎn)”。
這位顧師長,還真是軟硬不吃油鹽不進哪。
宋溥回了辦公室,一推門便被嚇了一跳。
——“二叔好!”
宋溥瞪著突然從門后跳出來的臉上帶著大大笑容的女孩,一時間話也沒說出來。
女孩眨眨眼睛,一臉的“這個驚喜你不喜歡嗎”的表情,看著就教人覺得委屈。她又叫了一聲:“二叔!”
宋溥這才反應(yīng)過來,他剛才那愁眉苦臉的表情似乎更加苦大仇深了:“哎呦我的姑奶奶,雨晴你怎么跑到陽口來了?!”
這突然冒出來的姑娘,正是本應(yīng)該呆在首都遼繹的宋家大小姐,宋雨晴。
宋溥是宋家老爺子的親弟弟,也正是靠著宋家龐大財力在背后的支撐,才得以爬到如今陽口副市長的位置。
宋雨晴可是宋溥從小看著長大的,自然知道這丫頭是個什么脾氣。這種時候跑到陽口這戰(zhàn)火前沿的地方來,八成又是沒和家里打招呼就偷偷溜出來的。
宋溥回身關(guān)上了辦公室的門,給宋雨晴倒了杯水。女孩似乎還沉浸在下了自己叔父一大跳的興奮中,像只嘰嘰喳喳的小雀兒一樣跟在宋溥的身后在辦公室里來來回回地走動,嘴里說個不停。
“二叔你不知道,這些天遼繹的學(xué)生都在游行抗議呢,要求那些他主和派的老頭子們支持前方的將士,我好多同學(xué)都報名參軍啦?!?br/>
宋溥按著宋雨晴的肩膀讓她坐下,他表情嚴肅地道:“小晴,這種事情你以后少參與?!?br/>
宋雨晴被這樣一說好比被一盆涼水澆下來,她不高興地扁了扁嘴:“哼,爸爸就這樣說,沒想到二叔你也和他一樣頑固!”
像想到什么一樣,宋雨晴的情緒又激昂起來,女孩漂亮的杏眼瞪著宋溥,道:“現(xiàn)在穩(wěn)定都到了危急存亡之際,我們學(xué)生自然也是要出一份力的!”
宋溥無奈地嘆了口氣,他知道有些道理和這丫頭講不清楚,也絕對不能講。雨晴是從小被全家人捧在手心上的,從來不知道這外頭的世界有多么復(fù)雜。這份天真來得不容易,能多保持一段時間也是好的。
宋溥道:“你啊,就這么跑出來,不怕家里人擔(dān)心?”他看了一下子偃旗息鼓的宋雨晴一眼,不由得將語氣放軟了些:“說罷,突然來陽口做什么?”
宋雨晴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自然是來看二叔啦,自從二叔來了陽口,我還沒見過您呢。”
宋溥哼笑了一聲,盯著宋雨晴不說話。
女孩有點心虛地捏了捏衣角,然后有些別別扭扭地開口道:“我……哎呀,我是來找阿北的!”
宋溥一愣,然后反應(yīng)過來自家侄女口中的“阿北”是哪位,不由得一陣牙疼。他怎么就忘了那位“戰(zhàn)神”顧師長可險些成為宋家的女婿??!
宋溥問道:“你大老遠地跑來找顧宸北做什么?”
“我想見他,不可以嗎?!”宋雨晴大聲說道,眼眶竟突然毫無預(yù)兆地泛了紅。
宋溥嚇了一跳。他自然是知道顧宸北已經(jīng)有了未婚妻的,卻是并不清楚當時在顧宸北宣布婚約的時候是怎樣的情景。
宋雨晴強忍著淚意,她又低聲道:“我……我就是想來看看他?!迸⑽宋亲?,看上去格外地可憐,“家里不許我出來,我爸他逼著我嫁人。他在前線打仗,槍林彈雨的,我怕,我怕——”
女孩終于說不下去了,淚珠撲簌簌地落下來。
宋溥無可奈何地看著宋雨晴抽噎,心中一時也有些沒了主意。
宋雨晴抽泣著道:“二叔,你、你要是知道阿北他在哪里,你告訴我好不好……我就去看他一眼……”
宋溥終于嘆了口氣:“行了行了,小晴你可別哭了,二叔答應(yīng)你就是?!彼武呦ハ聼o子,對這個看著長大的小侄女也很是寵愛,看不得她哭的這樣傷心。
——反正顧宸北他恐怕是已經(jīng)得罪了,又還有什么可謹慎的!
宋溥等宋雨晴擦干了眼淚,道:“你那心上人就在二叔安排的駐地呢,先在二叔這兒好好吃個飯歇一歇,晚上二叔就帶你過去。”
女孩破涕為笑。
遼繹。
站在小院門前的楚瑞深深吸了口氣,他抬手敲了敲門。
“吱呀”。
門開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站在他面前,青色布衣,粗布的褲子,頭發(fā)簡單挽起,顯得蒼老的臉上卻依稀還能看出當年的影子。
“小柔……”楚瑞知道這就是他曾魂牽夢縈的女人。
他們都老了。
陸柔幾乎遲疑了幾秒。然后她慢慢地笑了一下,目光描摹著楚瑞已然蒼老的面孔。
是他。她此生唯一愛過的男人。
淚水慢慢地在眼眶中積聚,可陸柔反倒微笑起來。她的聲音有點顫抖。
“……阿瑞……你來啦……”
楚瑞想要走過去擁抱他,卻最終停住。他克制了自己洶涌的情緒,也露出一個微笑來。
“我來啦?!?br/>
陸柔又癡癡地看了楚瑞許久,這才慌亂地抹了抹臉頰上的淚水,讓開身子道:“快進來坐吧?!?br/>
“這些年,你過得還好么。”
陸柔看著面前已經(jīng)顯露了老態(tài)的男人,目光描摹著他臉上如溝壑般的紋路,停了一會兒,才慢慢道:“我很好?!彼α艘幌?,扭過身為楚瑞倒了杯水,道:“我知道你還惦著我?!?br/>
楚瑞很是感慨。他看著也已不再年輕的陸柔,忽然不知該說些什么好。他們當初也曾兩情相悅,也曾海誓山盟,可現(xiàn)如今四目相對,“補償”之類的話卻怎么也無法說出口來。
“她……她呢,她過得怎么樣?”楚瑞試探著開口。
陸柔僵硬了一下,她知道楚瑞問的是誰。
陸柔心中一時百感交集,憂喜參半。喜的是自己愛的人終于得以相見,并且依然知道他們有了愛的結(jié)晶。憂的則是不知楚瑞對昔華真正的態(tài)度是什么。
她知道她愛的這個男人現(xiàn)在是夏澤的高官,他們之間隔著國家和戰(zhàn)爭,隔著身份地位,和楚瑞的婚姻。阿年帶來的消息說楚瑞妻子派來的人正在四下打聽昔華的消息,已經(jīng)找到醫(yī)院去了。
她便是心中有千萬個愿意想讓他們父女相認,又有千百種煎熬不說出真相,也不得不這樣做。
一個女人為了保護自己最愛的孩子,總是什么都可以做得出來的。
陸柔勉強地笑了笑,她轉(zhuǎn)回身來看著楚瑞:“你怎么知道的?”
楚瑞沉吟了一下,低聲道:“有消息傳到了夏澤?!彼钌畹乜粗懭?,目光專注而急迫:“我們果真有個女兒對不對,小柔?!”
陸柔輕輕嘆了口氣,她咬著嘴唇,然后點頭。
楚瑞幾乎克制不住自己聲音中的激動,他連忙又問道:“她叫什么,現(xiàn)在在哪兒?”
陸柔目光定定地看著楚瑞,一時間心思飛轉(zhuǎn)。她必須做出對昔華最好的回答和選擇。
女人猶豫了片刻,然后輕聲道:“阿年。她叫阿年。”她看著楚瑞激動不已的神情,心中卻是一片愧疚。
陸柔繼續(xù)道:“現(xiàn)在在遼繹的公立醫(yī)院?!彼銖娮屪约郝冻鲆粋€驕傲的笑容來:“阿年她是名軍醫(yī)呢?!?br/>
楚瑞皺了皺眉。他又問了一句,“她是不是,隨了小柔的姓氏?”
陸柔點頭。
汶鼎中央軍部,會議室。
偌大的房間正中央擺著一把椅子,對面是一張長桌,后面坐了幾名軍人,肩上的星星杠杠閃成一片。汶鼎參謀部的高參全部到齊。
軍靴踏在地上的聲音清晰可聞,標準的節(jié)奏。
一身戎裝的女人從門外走了進來,在房間中央的那張椅子前站定,立正,向?qū)γ娴膸讉€將軍敬了個禮,然后坐下。所有的動作利落干脆,標準的軍人作風(fēng)。
“陸中校。闡述你的理由?!?br/>
坐在正中央的人開口了,語氣冰冷表情嚴肅。說話的人正是陸軍總長,上將孔麟。
陸霜年坐姿筆挺。
“軍情處發(fā)展到現(xiàn)今的地步,人數(shù)眾多,職能繁雜,未免有礙軍務(wù)執(zhí)行,而情報系統(tǒng)也受到軍隊影響。”陸霜年的聲音在顯得空蕩蕩的會議室了有條不紊地響著:“我認為,情報系統(tǒng)需要獨立于軍隊系統(tǒng)。”
孔麟沉吟了片刻,他對陸霜年道:“你可以離開了?!?br/>
陸霜年也沒有多說一句話,站起身來便離開了會議室。
屋里的幾個高級將領(lǐng)開始低聲地討論起來。孔麟面色嚴肅。
——這個陸中校,不是普通人物啊。
軍部其實已經(jīng)有了決定,今天的問詢只是個例行公事。畢竟軍方的人也不怎么喜歡一個時時刻刻盯著部隊的情報機構(gòu)。但軍情處獨立出去,無疑意味著情報系統(tǒng)的又一次壯大??作胫澜裉煲龀龅倪@個決定,代表著什么。
陸霜年出了會議室,她幾乎是在所有人的側(cè)目中保持著標準的軍人步伐離開了中央軍部的大樓。
一個穿便裝的特工快步走上來,低聲對陸霜年說道:“監(jiān)視對象已經(jīng)拜訪了您說的那棟房子,交談了四十分鐘后離開?!?br/>
陸霜年挑了下眉梢:“知道了,你去吧?!?br/>
女人慢慢走在軍部的院落里,她漫不經(jīng)心地擺弄著自己白色的手套,看上去像在走神,又像是若有所思。
——楚瑞果然去見陸柔了么。
陸霜年唇角挑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她期待的,就要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