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胡思亂想的狐貍兒子

    呂品機(jī)械地把稀粥送進(jìn)嘴里，望著盤古的神像怔怔出神。那張巨大的人臉懸在半空，沉默地注視吃飯的人群，六只眼睛徐徐轉(zhuǎn)動，里面充滿了謎一樣的氣息。

    “我要餓死了！”簡真坐到呂品身邊，愁眉苦臉地挑著碗里的稀粥，“這些玩意兒只夠喂鼠蜥?！?br/>
    說完不見回應(yīng)，大個兒心生詫異，循著懶鬼的目光看向神像，沒有發(fā)現(xiàn)異樣，忍不住問道：“你看什么？”

    “我在研究這座神殿。”呂品回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簡真哼了一聲，“白癡?！?br/>
    “噢，說來聽聽。”

    “你想找到地牢的入口去救方飛……”大個兒的聲音忽然變小，驚恐地看著聞人寒前呼后擁地走進(jìn)神殿，老幫主也發(fā)現(xiàn)了兩個小可憐兒，咧嘴一笑，目光陰狠。

    “你不想救方飛嗎？”呂品漫不經(jīng)意地問。

    “想又什么用？”簡真苦著臉說，“地牢只有夸父進(jìn)得去?！?br/>
    “我有一個主意，”呂品壓低嗓音，“我變成裴千牛，命令盤震把方飛放出來?！?br/>
    “做夢，”大個兒白他一眼，“這兒不讓變化?！?br/>
    “你說‘天獄禁錮符’？”呂品把一勺粥塞進(jìn)嘴巴，“我很快就能干掉它。”

    簡真放下湯匙，扯開他的衣襟，發(fā)現(xiàn)懶鬼身上布滿一塊塊燒灼疤痕，焦黑發(fā)紅，觸目驚心，許多傷疤已經(jīng)炭化，就像焦枯的樹皮，碰一碰就會碎裂脫落。

    “你想死嗎？”大個兒叫起來，“‘天獄禁錮符’會要你的命?！?br/>
    “我不是好好的嗎？”呂品扯上衣服，滿不在乎地咬了一口餅，“不瞞你說，我找到了幾個破解符咒的小竅門。”

    “得了吧，”簡真冷笑，“天獄這么多囚犯，能破解也輪不到你。”

    “支離邪說過，沒有破解不了的符咒?！?br/>
    “我怎么沒聽說過？”

    “原話未必如此，大概就是這個意思?！?br/>
    “胡扯，‘九星鎮(zhèn)魔符’就沒有破解，天宗我還在鎮(zhèn)魔坑蹲著呢！”

    “不管行不行，總要試一試?！?br/>
    “你這是找死?！?br/>
    “喲，”懶鬼瞅著大個兒，“你什么時候關(guān)心起我來了？我死了不是趁了你的心意嗎？”

    “話是這么說，”簡真哀怨地瞟了懶鬼一眼，“方飛已經(jīng)完了，你要死了，我一個人怎么過？”

    “惡心，”懶鬼捏著脖子干嘔，“我又不是你老婆?！?br/>
    “你們的傷好啦？”聞人寒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兩人身后，親親熱熱地勾住他們的肩膀，“還挺高興的嘛！”

    兩人呆若木雞，冷汗長流，大個兒吞了兩泡口水，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你、你要干嗎？”

    “打個招呼，”聞人寒笑容可掬，“你們一直躲在獄醫(yī)室，我見不到你們，別提多想念了?！?br/>
    “這兒可是神殿，”懶鬼色厲內(nèi)茬，“看守都看著呢！”

    “我什么都沒干呀，”聞人寒高舉雙手，“至于看守，他們總有看不到的地方?！?br/>
    “殺了我們，你也會進(jìn)地牢?！焙喺孀杂X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誰說我要?dú)⒛銈?？”聞人寒瞇起老眼，“這個世上，死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彼鹗謥恚S意地**兩人的臉蛋，口吻又輕松又俏皮，“殺人不過一眨眼的事兒，慢慢折磨敵人才能有持久的快樂。明白了嗎？兩個小寶貝兒。”

    兩人如墜冰窟，呂品忍了又忍，才把“反手一拳揍翻老頭”的沖動按下去，因?yàn)樗l(fā)現(xiàn)百里玄空就在不遠(yuǎn)，端著飯碗虎視眈眈。

    “喏，”聞人寒順手拿走兩人的玉禾餅，“你們一定不餓，我?guī)湍銈兂詢蓚€?！闭f著直起身來，一邊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噢……”簡真望著老頭兒手里的面餅，就像被人摘走了心肝，小眼睛淚花亂滾，大身子卻像中了定身法兒，他絕望地看著聞人寒把兩塊餅吃了個精光，使勁打了個嗝兒，心滿意足地走了回去。

    “我希望他撐死，”大個兒傷心傷意，“早知道我就該先吃餅?！?br/>
    “我們得把方飛救出來?！睉泄硗P古神像。

    “還想那個喪門星？”簡真沒心沒肺地抱怨，“要不是他，我們也不會落到這個田地。”

    “你說得對！”懶鬼點(diǎn)頭。

    “我一直都對，”大個兒憤怒難平，“錯的是你們兩個喪門星?！?br/>
    “我為方飛來到這兒，”呂品神色平靜，“除了他我誰也不關(guān)心?！?br/>
    簡真瞪他一會兒，搖頭說：“方飛瘋了，你也瘋了，你們就是兩個瘋子?！?br/>
    作為“唯一清醒”的家伙，大個兒悲憤地把剩下的稀粥喝了個底兒朝天，可是肚子里仍然空得像一棟爛尾樓，看著周圍狼吞虎咽的囚犯，他的心里就像關(guān)了一百只發(fā)了情的母貓。

    “方飛沒殺蜘蛛猴，”呂品把稀粥送進(jìn)嘴巴，“你跟我都明白這一點(diǎn)?！?br/>
    “廢話，”簡真嫌惡地看著他，“你就不能吃快一點(diǎn)兒？”

    “如果方飛不是兇手，兇手一定另有其人?！眳纹吩匠栽铰?br/>
    “那又怎么樣？”大個兒眼不見為凈，氣乎乎地看著別處。

    “你認(rèn)為誰殺了蝎尾狼和蜘蛛猴？”

    “我哪兒知道？”

    “他倆死了誰會受益？”

    “沒人受益！他們都是小角色?！?br/>
    “他們都跟方飛有過節(jié)，方飛有理由殺了他們，他們死了方飛就是頭號嫌疑犯，那么……”呂品吐一口氣，“誰又最想用合法的方式干掉方飛？”

    大個兒歪頭想了想：“巫史？”

    “還不笨嘛，”懶鬼溫柔地?fù)崦喺娴哪X袋，“直說了吧，巫唐是巫史的堂弟?！?br/>
    大個兒瞪大雙眼：“你懷疑巫唐是兇手？”

    “他嫌疑最大！”

    “可他打哪兒弄來方飛的元?dú)?？?br/>
    “方飛來時斷過腿，”呂品吞下稀粥，“為了治好斷腿，他陷入魂眠，要想抽取元?dú)?，那是最佳時機(jī)?！?br/>
    “你懷疑文大夫？他可是個好人，如果沒有他，我還呆在獄醫(yī)室。”

    “誰知道呢？也許他中了‘?dāng)z神術(shù)’，無意間當(dāng)了巫唐的幫兇?！?br/>
    “攝神術(shù)？”大個兒的小腦瓜跟不上懶鬼的思路，“那不是你的專長嗎？”

    “會‘?dāng)z神術(shù)’的又不止我一個?！?br/>
    簡真看看左右，小聲說：“你說百里玄空？”

    “對！”懶鬼用力點(diǎn)頭，“‘元?dú)狻撬档?，人也是他殺的?！?br/>
    “去你的，”大個兒連翻白眼，“全是瞎猜，你沒有證據(jù)?！?br/>
    “有證據(jù)?！眳纹氛Ｑ?。

    “你就吹吧！”

    “我看過那兩具尸體，冰刃近距離刺入心臟。這種情況要么跟兇手很熟，要么精神受到控制，明知危險也無法逃走。以上兩點(diǎn)，百里玄空全部滿足，我打賭，傷口不但有方飛的元?dú)猓€有百里玄空的元?dú)?，只是后者更加稀薄。根?jù)犬妖的特性，兩種元?dú)庵?，它們會選擇更濃的那個。”

    簡真張大嘴巴，想來想去，終于發(fā)現(xiàn)呂品的破綻，眉飛色舞地說：“可你先懷疑巫唐啊，怎么又扯到百里玄空身上來了？”

    “百里玄空跟方飛沒有仇怨，”呂品頓了頓，“巫唐能夠支使百里玄空，他是副獄長，能給百里玄空無法拒絕的好處?！?br/>
    “什么好處？”

    “減刑！”呂品冷笑，“別忘了，血河幫的人都是終身監(jiān)禁?！?br/>
    “裴千牛是天獄長，這方面權(quán)力更大?！焙喺嫫疵亟o他挑刺兒。

    “裴千牛沒有動機(jī)?！?br/>
    “你也沒有證據(jù)，”簡真把手一揮，“全是瞎猜?！?br/>
    “所以我們要去找證據(jù)?！睉泄硪е亩止尽?br/>
    “上哪兒找？”大個兒小眼瞪圓。。

    “巫唐和百里玄空那兒，”呂品壓低嗓音，“我一直在跟蹤他們?！?br/>
    “你瘋啦？”簡真尖叫過后才意識到失態(tài)，心慌慌看了看四周，發(fā)現(xiàn)百里玄空也朝這邊觀望，“攝神者”的目光幽深如潭，嚇得他小心臟噗通狂跳。

    “臭狐貍，”簡真叼嘴咬舌地宣布，“我要離你遠(yuǎn)一點(diǎn)兒。”

    夸父吹起號角，放風(fēng)時間到了。囚犯陸續(xù)離開神殿，百里玄空忽然起身，只身向神殿外面走去。

    “他落單了，”呂品一口氣喝光稀粥，在簡真嫉妒的目光中把肉片塞進(jìn)嘴巴，“我跟過去瞧瞧?！?br/>
    “你會完蛋的！”大個兒哀叫。

    “我才不在乎！”懶鬼一搖一晃地走向大門。

    出了神殿，囚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吹牛打屁，發(fā)泄牢騷。他們能在神殿附近活動，不能遠(yuǎn)離夸父的視線。巨人在四周巡邏，濃重的影子像是大蛇一樣從廣場上緩慢地爬過。

    紫微星掛在天上半明半暗，一半反射太陽的光輝，一半藏在宇宙的懷抱；月亮呆在相反的地方，彎曲曲像是女孩微笑的嘴唇；繁星撒得到處都是，如同有人打翻了牛奶瓶，在廣漠的太空留下不可磨滅的污痕。

    呂品無意欣賞天象，兩眼始終不離百里玄空的背影。他不是第一次跟蹤對方，遠(yuǎn)遠(yuǎn)吊在后面，盡力混入人群。攝神者沒有察覺有人跟隨，低著頭自顧走路，他從人群里穿過，活是一個難以捉摸的鬼影。

    繞著廣場轉(zhuǎn)了大半圈，百里玄空改變方向，鉆進(jìn)一條巷道。呂品匆忙跟上，巷道的兩側(cè)都是牢房，飄浮著一股屎尿的臭味，前方空落落的，攝神者消失了。

    呂品心生疑惑，放慢腳步，走到巷道盡頭，探頭一瞧，心跳驀然加劇——前方十字路口站了兩個人，除了百里玄空，另一個正是巫唐。

    兩人低語兩句，踅進(jìn)旁邊的牢房。呂品踮著腳尖湊了過去，躲在墻角豎起耳朵，攝神者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你說過……減刑……我不想等……今天就要結(jié)果……”

    “沒那么容易……”巫唐不耐煩地說，“別忘了，你手里有五條人命?！卑倮镄粘聊瑫r許，幽幽地說：“你想反悔？”

    “任何減刑都要天獄長簽字，你知道，裴千牛是個老頑固。”

    “什么意思？”百里玄空提高聲量。

    “別擔(dān)心，”巫唐柔聲說，“他快退休了，我會成為新的天獄長?！?br/>
    “要多久？”

    “一年?！?br/>
    “我做了我該做的，現(xiàn)在輪到你了，”百里玄空顯然不相信巫唐的一面之詞，“假如你反悔，我就告訴裴千牛?！?br/>
    “你威脅我？”巫唐口氣陰郁。

    “不敢，”攝神者干巴巴地說，“這是提醒?！?br/>
    “你當(dāng)你是誰？”巫唐暴怒起來，“我弄死你就像踩死一條蛆?！?br/>
    “我不想冒犯你，”百里玄空放軟口氣，“這件事我冒了很大風(fēng)險。兩條人命，不，三條，九星之子可不是普通人?！?br/>
    巫唐沉默一下，冷不丁問道，“你有一個兒子吧？”攝神者窒了一下：“沒有?！?br/>
    “撒謊！”巫唐哼了一聲，“我知道他在哪兒，叫什么名字，長什么樣子，他是你的私生子，今年剛滿十一歲。百里玄空，你當(dāng)陷害方飛只是我的主意？你根本不知道你在挑戰(zhàn)誰？你敢泄露出去，你所有的親人都會給你陪葬……”

    呂品聽得心跳如雷，他的猜測全中靶心，巫唐支使攝神者陷害方飛，他提到了背后指使肯定是巫史，可恨沒有毛筆寫下“留聲符”，否則單憑這一番對話就能給方飛脫罪。

    懶鬼急轉(zhuǎn)念頭，尋思怎樣才能把陰謀公告天下，忽覺背后一沉，巨大的重量險些把他壓趴在地上，不出所料，耳邊傳來簡真的聲音。

    “鬼鬼祟祟，”大個兒摟著懶鬼的脖子，好奇地沖著屋里張望，“你在這兒干嗎？”

    呂品又驚又氣，捂住他的嘴巴，翻身把他抵在墻上，可是巫唐的聲音戛然而止，屋里透出森冷的殺氣。

    “快跑！”呂品撒腿就跑，大個兒呆柯柯跟在后面，他不知道闖了大禍，嘴里還在一個勁兒地嘮叨：“跑那么快干嗎？趕著吃飯嗎？呃，好餓，我要保存體力……”一陣風(fēng)穿過巷道，懶鬼陡然停下，簡真剎不住勢頭，猛地撞在他背上，再一次把他壓在下面。

    對面?zhèn)鱽硪魂嚭逍?，大個兒抬眼望去，肝膽俱裂，聞人寒笑嘻嘻站在前面，身后一幫嘍啰正在放肆地嘲笑。

    “喂！”呂品在他身下哼哼，“能不能挪開一下？”

    大個兒這才想起下面有人，匆忙挺身跳起，懶鬼揉著腦門爬起來，反身踹他一腳，嘴里罵罵咧咧：“死肥豬，想壓死我嗎？”

    “他們……”簡真指著血河幫抖抖索索，“怎么辦？”

    “跑呀！”呂品轉(zhuǎn)身就跑，才跑兩步，忽見百里玄空擋在前面，攝神者滿臉晦氣，眼里冷冷地閃爍殺機(jī)。

    呂品嘆一口氣，停下腳步，他聽到了絕密的陰謀，巫唐決不會容他活命。副獄長不便自己動手，殺人的任務(wù)自然落在攝神者身上。

    “百里玄空，”懶鬼盯著對方，“你殺了我也會進(jìn)地牢?！?br/>
    “未必！”攝神者有恃無恐。

    “聞人寒，”呂品轉(zhuǎn)向老頭兒，“蜘蛛猴他……”話沒說完，熱浪撲身，百里玄空搶先發(fā)難，一條火龍蜿蜒燒來。

    呂品暗罵一聲，向左跳出，火龍掠身而過，點(diǎn)燃了囚服的衣角。他伸手打滅火焰，腳下絲毫不停，徑直沖向廣場，那兒有夸父看守，攝神者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公然滅口。

    前方人影晃動，紀(jì)權(quán)橫身攔住，身后藤蔓飛舞，恍若八爪章魚。呂品不敢硬闖，倉皇轉(zhuǎn)身，冷不丁撞上一對幽黑的瞳子，來不及掉頭，已被對方牢牢吸住。

    懶鬼無法可想，只好應(yīng)戰(zhàn)，兩人四只眼睛刀來劍往，悄無聲息間殺機(jī)暗藏。

    “啪！”百里玄空打個響指，火焰躥出指尖，砰地化為火龍。

    呂品咳嗽一聲，十指微微抖動，胸口前方閃現(xiàn)晶瑩水光，翻涌暴漲，凝聚成球，亮閃閃扭動幾下，嘩啦變成一條水蛇，迎面撞上火龍，左來左迎，右來右擋，水與火凌空糾纏，嗤嗤嗤騰起濃白的水霧。

    百里玄空面無表情，心里卻是駭異莫名。不久之前，呂品只能應(yīng)付“攝神術(shù)”，沒有余力駕馭化身，短短數(shù)日之間，竟能忙里偷閑，召出水蛇抗拒火龍。

    攝神者是行家，深知兩種境界之間有著常人難以跨越的鴻溝，可是呂品短時間內(nèi)突飛猛進(jìn)，不但兩者兼顧，所變水蛇靈活矯健，一時不落下風(fēng)。

    “這就是狐神后裔？”攝神者暗生恐慌，殺心更加旺盛，既然已經(jīng)結(jié)下仇恨，今天若不殺掉呂品，將來死的就是自己。

    他吸一口氣，鼓起兩腮大力吹出，轟隆一聲，火龍壯大數(shù)倍，身前的水蛇變得渺小，白氣騰騰，急劇萎縮。火龍當(dāng)空一卷，越過水蛇，咆哮著向懶鬼當(dāng)頭燒來。

    懶鬼臉色微沉，也吸一口氣，水蛇蜷縮成球，滴溜溜滾了回來，颯，水球向外撐開，化為一把晶瑩亮薄的大傘，橫在呂品面前，擋住了肆意縱橫的火焰。

    火龍盤繞在水傘上面，身下的流水迅速蒸發(fā)，可是燒了又來，層出不窮，薄薄的水層頑固不破，火光把呂品的面孔照得通紅發(fā)亮，他的眼神堅毅、決絕，不屈不撓地抗拒“攝神者”水銀瀉地一般的神識。

    “跟你們拼了！”簡真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大身子抖了兩下，挺身沖向百里玄空。

    紀(jì)權(quán)揚(yáng)起眉毛，剛要動手，聞人寒沖他搖了搖頭，揚(yáng)起右手打了個響指。

    簡真應(yīng)聲止步，雙腳陷入泥潭，使勁掙扎兩下，越發(fā)筋酸腿軟，巨大的吸力從下面?zhèn)鱽?，扯住他的雙腿，把他釘在地上。

    “大伙兒一起上，”聞人寒把手一揮，口氣輕松寫意，“不要手下留情?！?br/>
    “沒問題?！眹D啰們摩拳擦掌，獰笑著擁向簡真，大個兒嚇得雙腳一軟，噗通跪在地上。

    “跪也沒有用！”一個嘍啰抬腳踹中簡真的胸膛，大個兒上半身搖來晃去，下半身紋絲不動，胖臉擠成一團(tuán)，活是一個不倒翁。

    “真好玩兒！”另一個尖下巴嘍啰湊上來，抬起左腳，對準(zhǔn)簡真的面孔用力踹出，不想腳到半途，右膝微微一麻，他哎喲一聲，摔了個仰面朝天，腳尖貼著簡真的鼻尖飛過，嚇得大個兒冷汗長流。

    嘍啰一摸膝窩，冷冰冰十分扎手，拔出來一瞧，竟是一根又細(xì)又長的冰針。他愣了一下，忽覺四周陷入怪異的寂靜，扭頭看去，幾個同伙保持揮拳踢腿的姿態(tài)，拳頭腳尖距離簡真不過寸許，大個兒的胖臉古怪地扭曲，呈現(xiàn)出一副“我在做夢”的神氣。

    “是你？”聞人寒冷冷回頭，一個女孩沉著臉向他走來，冰藍(lán)色的頭發(fā)蓬亂不堪，漆黑的雙眼透出刺骨冷意。

    “天素！不，”大個兒喜極而泣，“組長大人，您可算來了?！?br/>
    天素也不理他，目光掃向懶鬼，呂品的水傘已被烈火貫穿，明亮的火舌舔舐他的頭發(fā)，嗤的一下，半個腦袋燃燒起來。

    天素把手一揮，冰白色的氣流呼嘯而過，滅掉呂品頭上的火焰，留下一片清冷的白霜，白氣起伏翻涌，變成一條狂龍，半是冰，半是雪，飛騰狂舞，毫無畏懼，如同冷白色的刀鋒，切入火龍的軀體。

    “你不配變龍！”天素盯著百里玄空，毫不回避“攝神者”的雙瞳。

    火龍發(fā)出凄厲的悲鳴，冰龍洶涌暴漲，從頭到尾把它纏住?；饎菁眲∥s，火龍丟掉龍角，失去龍爪，尾巴越來越細(xì)，變成一條細(xì)細(xì)長長的火蛇。

    “你只是一條臭爬蟲！”天素的奚落讓對方莫名暴怒，百里玄空的心志出現(xiàn)破綻，呂品趁虛而入，他渾身一凜，匆忙守住心旌，極力反擊對手。

    紀(jì)權(quán)鬼頭鬼腦，上前一步，身子晃動，數(shù)十條怪藤躥向天素的后背。

    “天……”簡真驚叫出口，忽見女孩身上綠光星閃，同樣數(shù)量的藤蔓洶涌暴長，色澤鮮嫩，柔韌有力，兩叢藤蔓凌空交鋒，勢如兩窩毒蛇搖頭弄牙，相互糾纏扭打，啪啪聲密如爆豆。

    紀(jì)權(quán)對自己的木化身相當(dāng)自負(fù)，但從來到天獄，從未遇見對手，沒想到這個小女孩非但不落下風(fēng)，而且從始至終也不回頭，一心對付百里玄空，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紀(jì)權(quán)又驚又怒，催促藤蔓猛攻，誰想急中生亂，露出破綻，天素腦后長眼，藤蔓長驅(qū)直入。紀(jì)權(quán)眼前綠影一閃，啪，左頰傳來劇痛，還沒回過味兒來，右邊腦門又挨一下，整個人轉(zhuǎn)了半圈，腦子昏昏沉沉，熱乎乎的液體順著臉頰流淌下來。

    天素以一當(dāng)二，壓住血河幫兩大好手。聞人寒惱羞成怒，雙手合十，暴喝一聲：“沉！”

    天素的腳下傳來吸力，仿佛無數(shù)大手拖著她拼命向下。女孩哼了一聲，藤蔓擺脫紀(jì)權(quán)，倏地掉頭向下，簌簌簌扎入息壤，如同數(shù)十條長長的腿腳，一下子把女孩托到空中。

    木克土，藤蔓一進(jìn)息壤，土化身立刻受制，天素渾身一輕，神識向下貫注，藤蔓颯然分散，有的原地發(fā)力，有的向前甩開，十條藤蔓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地帶著她昂首闊步，活是巨大的狼蛛，一陣風(fēng)沖向血河幫主。

    “天真！”聞人寒雙手一揚(yáng)，地面紛紛開裂，涌出點(diǎn)點(diǎn)金光，凝結(jié)成數(shù)十個金白色的薄片，圓溜溜，光燦燦，隨他指尖抖動，嗚嗚嗚向前飛轉(zhuǎn)。藤蔓碰到金光紛紛折斷，天素失去平衡，身子歪歪斜斜，忽聽銳響破空，十多片金光向她飛來。

    “火！”天素雙手一合，藤蔓燃燒起來，化作長鞭，抽向金光。金光忽集忽分，鳥兒似的繞過火藤，天素手臂一痛，血染囚衣。

    金光沖出數(shù)米，忽又折回，女孩一咬牙，正要搏命，忽聽叮叮連聲，身前多出不少亮銀色的星芒，橫在天素身前，一一撞開金光，撞擊兇猛有力，激起耀眼的火星，

    天素舉目望去，蕭堇漫步走來，她表情凝重，十指顫動，空中的銀芒隨她指尖起舞，身后跟著一群女犯，臉色陰沉、摩拳擦掌，

    血河幫的嘍啰見勢不妙，也紛紛聚到首腦周圍，聞人寒面皮緊繃，冷冷望著蕭堇。。

    天素落回地面，走向呂品，經(jīng)過冰龍壓制，火龍萎靡不振，百里玄空唯恐腹背受敵，收起手來徐徐后退。

    除了頭發(fā)焦枯，呂品并無大礙，他擺脫對手，走向簡真，挽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提，大個兒紋絲不動，簡直就像長在地上。

    “怎么辦？”簡真哀叫。

    “讓開！”天素?fù)荛_呂品，手指向前，數(shù)條細(xì)藤扎入簡真周圍的息壤，攪動數(shù)下，纏住他輕輕一拎，大個兒站了起來，又驚又喜，掉頭望著天素，小眼里充滿感激：“組長大人……”

    “閉嘴！”天素兩眼望天，金光銀芒還在交鋒，忽來忽去飛逝如電。

    “蕭堇，”聞人寒徐徐開口，“你想怎么樣？”

    “天素是我的人?！笔捿阑卮稹?br/>
    “她先招惹本幫?！甭勅撕畯?qiáng)忍怒氣，“如果你想打，我奉陪到底。”

    “沒興趣，”女會長興致缺缺，“一起收手?！甭勅撕吡艘宦?，放下雙手，金光隨之消失，蕭堇也收起銀芒，看一眼天素，招手說：“過來。”

    女孩走上前去，蕭堇問道：“干嗎招惹血河幫？”

    “他們欺負(fù)……”天素咬了咬嘴唇，“我的組員?！?br/>
    “組員？”女會長大惑不解。

    “我們在八非學(xué)宮是同一組，”簡真刻意強(qiáng)調(diào)，“危字組?！?br/>
    蕭堇哼了一聲，對女孩說道：“天獄有規(guī)矩，男女之間互不干涉，不管你們在紫微是什么關(guān)系，到了這兒，就得按我們的規(guī)矩辦?！?br/>
    “不行！”天素斷然否決。

    “你說什么？”蕭堇變了臉色。

    “危字組永遠(yuǎn)是危字組，”天素?fù)P起臉來，“我是危字組的組長，不管在哪兒，我都不會放棄我的組員?！?br/>
    “說什么瘋話？”蕭堇皺起眉頭，“別忘了你是青冥會的人，如果胡作非為，你會把我們都拖下水?！?br/>
    “好吧！”天素干脆說道，“我退出青冥會?！笔捿酪汇叮谅晢柕溃骸爱?dāng)真？”

    “對！”天素點(diǎn)頭。

    “會長大人，”賈婭趁機(jī)起哄，“她要退就退唄！”

    “閉嘴！”蕭堇剜了她一眼，回頭盯著女孩，“如果脫離青冥會，你得獨(dú)自面對‘血河幫’?！?br/>
    “無所謂！”天素掃一眼聞人寒，眼里的輕蔑讓老頭兒怒火亂躥。

    “天素，”呂品開口說道，“你不用為我們退會，我們是玄黃黨的人，軒轅光雄會幫我們。”

    “軒轅光雄？”聞人寒尖聲高叫，“那個老軟蛋，他只配給我**?！眹D啰哄然大笑，紛紛跟著附和：“玄黃黨都是軟蛋，只配給我們**。”

    “誰說玄黃黨是軟蛋？”一個聲音冷冷傳來，聞人寒皺眉回頭，看著軒轅光雄領(lǐng)著幾個人走了過來。他哼了一聲，說道：“軒轅光雄，你想干嗎？”

    玄黃黨魁看了看呂品、簡真，說道：“聞人寒，欺負(fù)兩個孩子你也不害臊嗎？”

    “你想護(hù)著他們？”聞人寒瞇起雙眼。

    “對！”軒轅光雄目光一轉(zhuǎn)，“除了他們，還有天素?！?br/>
    “你活膩煩了？”聞人寒暴跳如雷。

    “我活得很好?！避庌@光雄回答。

    “別忘了！”聞人寒獰笑，“你還有半年就要出獄了。”

    “是啊，”軒轅光雄點(diǎn)點(diǎn)頭，“出獄之前，我不該自找麻煩?！?br/>
    “明白就好。”聞人寒兩手抱胸，“所以滾一邊兒去?！?br/>
    “活著很不錯，”軒轅光雄沉默一下，“可有一些事比活著更重要?！?br/>
    “噢？”聞人寒面帶嘲諷，“什么？”

    “責(zé)任！”軒轅光雄掉頭注視天素，“作為‘危字組’的組長，她死也不肯放棄組員，作為‘玄黃黨’的黨魁，我又憑什么放棄自己人？”

    “你還真會大言不慚?！?br/>
    “我實(shí)話實(shí)說?！?br/>
    “你非要跟我作對？”聞人寒咬牙說道。

    “我早該這么做了，”軒轅光雄右手一揮，地上涌出金白色的光點(diǎn)，聚在一起，變成薄薄的光片，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我們所以成為首領(lǐng)，因?yàn)槲覀兌加小朴逍小哪苣?。聞人寒，你或許忘了我是誰，如有必要，我會讓你一點(diǎn)不落地回想起來?！?br/>
    聞人寒臉色陰沉，招一招手，細(xì)碎的金光也從地里蜂擁而出。

    “你們可真夠閑的，”盤震的聲音轟然響起，巨大的影子籠罩下來，“換了是我，出了那種事情，可沒心情在這兒打架?！?br/>
    眾人望著巨人心生寒意，蕭堇皺眉問道：“盤震，你什么意思？”

    “剛剛死了三個人，”老夸父回答，“不多不少，每個幫派各死一個?！北娙瞬粍僬痼@，面面相對，軒轅光雄忙問：“尸體在哪兒？”

    “神殿后面……”盤震話才說完，眾人已經(jīng)奔跑起來。

    趕到神殿之后，早已擠滿囚犯，見到首領(lǐng)，紛紛讓開。呂品趁勢擠了進(jìn)去，但見地上躺了三具尸體，兩男一女，都很年輕，胸口被利器刺穿，可是臉色平靜，似乎并不痛苦。

    呂品的心子別別狂跳，三人的死因都在心口，跟蝎尾狼和蜘蛛猴一模一樣。他忍不住看向百里玄空，發(fā)現(xiàn)“攝神者”也很困惑。盡管手法相同，這一次的兇手絕不是百里玄空，他剛才還在對付呂品，除非分身有術(shù)，要么決不會可能過來殺人。

    戌亢繞著尸體游走，有些拿不定主意。幾個看守站在一邊，望著尸體滿臉晦氣。

    “怎么回事？”蕭堇高聲大叫，“誰干的？”

    “閉嘴！”一個看守回頭盯著她，“沒你的事?！?br/>
    蕭堇兩眼出火，咬著嘴唇冷笑。這時人群分開，裴千牛和巫唐聞訊趕來，看見尸體都是一愣。巫唐的臉色格外有趣，恐慌帶著迷茫，眼神有意無意地掃向百里玄空，兩人交換一個眼色，確定兇手不是對方。

    裴千牛沉默時許，回頭怒道：“盤震，這條狗怎么回事？”

    “戌亢！”老夸父招了招手，天狗慢騰騰走到他跟前，低下碩大頭顱，額心眼轉(zhuǎn)了兩下，盤震點(diǎn)頭說道：“戌亢說它什么也沒聞出來，兇手很狡猾，沒有留下痕跡。”

    “也許是方飛干的，”簡真忍不住奚落，“反正死了人都是他的錯?！?br/>
    裴千牛火冒三丈，瞪向男孩臉色鐵青，嚇得他縮進(jìn)人群，再也不敢冒頭。天獄長怒哼一聲，又問：“夸父沒有巡邏嗎？”

    “發(fā)現(xiàn)的時候，他們已經(jīng)死了。”夸父王淡定回答。

    “這是失職！”裴千牛厲聲呵斥。

    “誰都有走神的時候，”盤震不疾不徐地說，“能夠瞞過夸父的眼睛，可見這個兇手相當(dāng)厲害，擁有這種能力的人，整個天獄屈指可數(shù)。”

    “誰呀？”

    “你和巫唐，還有三個幫派的首領(lǐng)。”

    “五個至道者嗎？”巫唐插話。

    “對！不過三個首領(lǐng)都不在場，他們在廣場的另一頭吵嘴?！?br/>
    “是嗎？”裴千牛冷笑：“難道我和巫唐是嫌犯？”

    “我可沒那么說，”盤震捋了捋胡須，“正如小胖子說的，兇手或許還是方飛?！?br/>
    “我不是小胖子，”簡真在人群里**，“我都瘦了十幾斤……”

    “胡說八道，”裴千牛望著夸父七竅生煙，“方飛還在地牢，除非你把他放出來?！?br/>
    “與我無關(guān)，”老夸父說道，“不信你可以去地牢看看?！?br/>
    裴千牛臉色陰沉，尋思用木神鞭把盤震抽一頓也找不出兇手，只好下令：“把尸體送到獄醫(yī)室，讓文大夫研究死因?！彼臒┮鈦y，又把手一揮，“放風(fēng)時間結(jié)束，現(xiàn)在都回牢房?！?br/>
    說完天獄長忿忿離開，巫唐招呼看守把尸體運(yùn)往獄醫(yī)室，飄過呂品身邊，懶鬼看著死者面容，心頭忽然一動，一張類似的面孔從腦海里冒了出來，同樣平靜冷漠，縱然身處烈火也無動于衷。

    “蛻？”呂品的心猛地一抽，待要細(xì)看，尸體已經(jīng)飄遠(yuǎn)了。

    “可惡！”呂品六神無主，如果真的是蛻，意味著天獄里混進(jìn)了魔徒。這個念頭太過可怕，攪得他渾身燥熱，腦門上滲出細(xì)密的汗珠。

    “嗐！”大個兒湊上來，“你沒事吧？”

    “我有事！”呂品見了他直覺牙癢，“死肥豬，你差點(diǎn)兒害死我?！?br/>
    “我怎么啦？”簡真一頭霧水，“我怕你吃虧，好心好意地跟著你。”

    “好心好意？豬頭豬腦還差不多?！眳纹诽鹱竽_，沖著他肚子猛踹，大個兒倉皇后退，一邊罵著“瘋子”，一邊撒腿跑開，呂品望著他的背影，仍是氣也不打一處來。

    “你磨蹭什么？”盤甲走過來，白慘慘的眼珠瞪著他，“沒聽說嗎？現(xiàn)在回牢房?！?br/>
    “知道了?！眳纹反е肘筲笞呋乩畏浚抛邘撞?，忽聽有人說道：“你是狐青衣的外甥？”回頭一看，軒轅光雄信步走來，他放慢腳步，點(diǎn)頭回答：“是啊，謝謝你保護(hù)我們?！?br/>
    “沒什么，”軒轅光雄微微苦笑，“我也在八非學(xué)宮呆過，可惜坐牢太久，渾渾噩噩地迷失了自我。直到聽見天素的話，才想起自己是誰，我以前是‘斗字組’，二年級幾乎奪得魁星獎，真遺憾啊，盡管輸了，至今我還有榮耀的感覺?！?br/>
    “我們得過魁星獎，”呂品想到當(dāng)時的情景熱血賁張，“多虧了方飛?！?br/>
    “是嗎？”軒轅光雄嘆了口氣，“方飛的事我很遺憾，我認(rèn)為他不是兇手?！?br/>
    “兇手是百里玄空，”呂品憤然說道，“巫唐支使他干的！”玄黃黨魁停下腳步，駭然問道：“有證據(jù)嗎？”

    “沒有，”呂品沮喪地說，“就差一點(diǎn)兒。”

    “沒有證據(jù)不要亂說。”軒轅光雄目光嚴(yán)厲，“要么下一個死的就是你?！?br/>
    “知道了，”呂品悻悻地說，“我聽到他們的對話，巫唐肯定不會放過我。”

    軒轅光雄沉思一下，說道：“別擔(dān)心，巫唐只是副獄長，他得聽命于裴千牛，天獄長脾氣很壞，人品還算正直?！睉泄磙D(zhuǎn)動念頭，問道：“黨魁，你對蛻有研究嗎？”

    “問這個干嗎？”軒轅光雄揚(yáng)起眉毛。

    “閑著沒事，我做點(diǎn)兒功課，”呂品笑嘻嘻地說，“敢問有沒有辦法能分辨出蛻？”軒轅光雄想了想，說道：“有一種百草藥劑，叫做‘析魔草汁’，涂在蛻的印堂，會留下青黑色的印記?！?br/>
    “你知道配方嗎？”呂品急切地問。

    “知道也沒用，”軒轅光雄狐疑地看著他，“沒有符筆，沒有藥材，根本無法使用‘摶煉術(shù)’?！?br/>
    “別管有沒有用，先告訴我再說?！眳纹锋移ばδ槪h魁更覺可疑，搖頭說：“那個配方很復(fù)雜，只有百草師才知道……”他打住話頭，望著一個夸父沉著臉走過來，低聲說，“快走，別讓大家伙找你麻煩?！闭f完匆匆走開，呂品沖著夸父扮了個鬼臉，腳底抹油，一溜煙返回牢房。

    前腳踏進(jìn)房間，后面息壤合上，只留方形小孔，灑下明亮的光斑。呂品望著光斑出了一會兒神，脫掉囚服，站在牢房中央，閉上眼睛，開始變身。

    他的身上斑斑駁駁，布滿焦?fàn)€的瘢痕。呂品吸一口氣，緩緩?fù)鲁觯w內(nèi)涌出耀眼的紅光，身軀開始急劇的變化，肌肉鼓起，體格暴漲，不過片刻，紅狐的輪廓開始出現(xiàn)，九條粗大的尾巴塞滿了牢房。

    忽然金光迸閃，紅狐的身上呈現(xiàn)出許多金白色的符文，字跡凌厲遒勁，彼此首尾相連，綿綿不絕地布滿了紅狐的全身，宛如一條條金白色的鎖鏈，從頭到尾把它捆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嗤啦，符文迸射出強(qiáng)烈的電芒，藍(lán)白交融，縱橫扭曲，如同狂暴的毒蟲鉆進(jìn)巨獸的身軀。紅狐獠牙交錯，鼻間發(fā)出**。電光越來越亮，融入金色的符字，仿佛通了電的高壓電纜，絞纏在呂品身上，深深勒入血肉，焦臭伴隨濃煙在牢房里彌漫，紅狐的影子變得模糊起來。

    呂品咬牙苦忍，不肯收起變相，過了一陣，電光忽又消失，化為熊熊烈火，裹住他的身子反復(fù)煅燒。他目眥欲裂，趴在地上發(fā)出壓抑的哀嚎，兩只狐眼被火光映紅，簡直快要滴出血來。

    符火燒了時許，忽又變成閃電，這么變來變?nèi)?，不知疲倦地折磨紅狐。呂品支撐不住，神志漸漸模糊，忽見前方朦朦朧朧走來一人，紅衣翩翩，體態(tài)裊裊，應(yīng)是一個女子，烏黑的長發(fā)越過雪白頸項(xiàng)，輕柔地披拂在她的肩上。女子走到呂品身前，沉默地注視著他，面龐一片模糊，如同籠罩薄紗，露出一雙眼睛，燦如晨星，格外明亮。

    “媽媽！”呂品脫口而出。

    “不！”紅衣女子輕輕搖頭，“我不是她?！眳纹枫读艘幌拢胍辞鍖Ψ?，但只見一片朦朧：“你是誰？”

    “我是你的骨，你的血，你所以存在的存在。”

    “我不明白?！眳纹酚行┢婀?，他對女子說話的時候，感受不到身上的痛苦。

    “好吧，”紅衣女停頓一下，“簡單來說，你也可以叫我蓬尾?！?br/>
    “蓬尾？”呂品大為錯愕，“您不是死了嗎？”

    “從身體來說，我的確死了?！?br/>
    “您是鬼魂？”

    “我是一個印記，活在你們的血脈之中，把蓬尾的愛一代代地傳給子孫，給你們天賦靈感，為你們消災(zāi)解難，幫助你們面對艱險的世界，讓狐神之血永遠(yuǎn)流淌下去?！?br/>
    “您在守護(hù)我們？”呂品恍然有悟。

    “是啊，”紅衣女柔聲說道，“我在守護(hù)你，就像守護(hù)你的媽媽一樣?！?br/>
    “可她還是死了?！眳纹反舐暯械?，眼淚流淌出來?！澳裁匆矝]做。”

    “我只是一個印記，”紅衣女沉痛地說，“我并非無所不能?！?br/>
    “您為什么出現(xiàn)？”

    “你快要死了，”紅衣女哀傷地看著他，“你在殺死你自己。”

    “我死也要擺脫這一道符?！?br/>
    “為什么？”

    “我恨皇師利，他是害死我媽媽的幕后元兇。這是他的符咒，我決不向他他屈服，我要擺脫‘天獄禁錮符’，我要自由自在地變化?！?br/>
    “我懂了，”紅衣女幽幽嘆氣，“你把這道符當(dāng)成皇師利，反抗他能讓你感覺快樂滿足?！?br/>
    “對！我恨他?！?br/>
    “可你錯了，”紅衣女說道，“恨不能戰(zhàn)勝恨，就如火不能戰(zhàn)勝火一樣?！?br/>
    “什么意思？”

    “皇師利的符咒充滿殘忍與仇恨，禁錮和殺戮是它的宗旨。你用憎恨和它對抗，好比火上加火，只會助長符咒的威力?！奔t衣女頓了一下，輕聲說道，“孩子，你的力量不是來自仇恨，而是狐神蓬尾的愛呀。因?yàn)閻郏艜偷勒呱潞蟠灰驗(yàn)閻郏艜屃α看鱾鳌：⒆樱阋彩且驉鄱难剑愕母改刚嫘南鄲郏麄儞肀г谝黄?，心甘情愿地?zé)涝跓捬_?！?br/>
    “我……”呂品哽咽住了，心中千頭萬緒，“我該怎么辦？”

    “你想怎么辦？”紅衣女反問。

    “我想恢復(fù)自由，我想救出方飛，我想跟他奪下每一次魁星獎，跟他一塊兒畢業(yè)，跟他一塊兒云游世界，帶上死肥豬我也無所謂：方飛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可以為他赴湯蹈火，就算死一百次，我也不會放棄他?！?br/>
    “這就是愛呀！”紅衣女的聲音充滿神圣的意味，“孩子，當(dāng)你為愛而戰(zhàn)，狐神之血將會燃燒起來?！?br/>
    “是嗎？”懶鬼半信半疑，待要細(xì)問，紅衣女已經(jīng)消失了，強(qiáng)烈的痛楚涌上身來，他發(fā)現(xiàn)自己陷身火海，閃電正在撕裂肌膚，可是虛弱的感覺卻消失了，力量地從元神深處洶涌而出，如同溫?zé)岬乃y灌注到每一根毛發(fā)，趕走雷殛火燒的痛苦，讓垂死的紅狐重振旗鼓。

    呂品禁不住低沉嘯吼，變身暴漲，元?dú)饪v橫，火勢萎靡下去，閃電斷斷續(xù)續(xù)，紅狐的毛發(fā)越來越亮，狐神的力量占據(jù)了上風(fēng)，源自上古的妖血漫無拘束，原始的野性噴薄而出，一如澎湃的怒濤，不斷侵蝕符咒的根基。

    男孩的神識向外舒張，變得異常敏銳，他聽得見符咒碎裂的聲音，皇師利的意志出現(xiàn)了細(xì)微的裂痕——盡管不易察覺，但也不可逆轉(zhuǎn)。

    妖力和符咒反復(fù)搏斗，天色暗淡下去，月光就像一股清泉流進(jìn)牢房。呂品精疲力盡，徐徐收起變相，他的身上無處不痛，心里卻是從所未有的滿足，他已找到了突破符咒的訣竅，接下來只需要更多的時間。

    懶鬼攤開四肢，愜意地躺了下來，他咽下一口血水，縱聲大笑起來。

    “醒醒，醒醒……”一個聲音在耳邊叫個不停，方飛從昏沉中蘇醒，徐徐睜開雙眼，光亮猛沖進(jìn)來，刺得他眼珠發(fā)酸。

    他挺身坐起，困惑地張望四周，樹木參天蔽日，樹干糾纏粗大的藤蔓，樹梢上長滿銀白色的燈菌，照得四下一片亮堂?！暗盎ā弊栽诘匕肯?，如鳥如蟲，忽東忽西，灑下細(xì)如微塵的花粉，五光十色，光亮迷人，懸在空中飄浮，讓整個空間變得光怪陸離。

    “看這兒！”阿含伸出小手在他眼前搖晃，阿瓊和阿莽也擔(dān)憂地看著他。獬豸在一邊悠然自得地啃食樹下的苔蘚，尾巴甩來甩去，掃開飛來的花朵。

    “這是哪兒？”方飛發(fā)現(xiàn)渾身濕透，旁邊是一個墨綠色的深潭。

    “樹王宮！”阿瓊回手指向遠(yuǎn)處，方飛凝目望去，發(fā)現(xiàn)一座宏偉破敗的宮殿，柱子和墻壁爬滿藤蔓，大樹撐破宮殿的穹頂，自由自在地沖天直上，跟其他的樹木相互糾纏，把天空遮擋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我們要進(jìn)去？”方飛望著破宮殿發(fā)呆。

    “當(dāng)然，”阿含篤定地說，“里面藏著天皓白的元神?！?br/>
    方飛摸了摸胸口，他還記得冰龍窟里天皓白的元珠，珠子似乎鉆進(jìn)了他的身體，而后冰窟坍塌，他掉進(jìn)了激流……可是山都們當(dāng)時在哪兒，他想了又想，迷糊起來。

    “快點(diǎn)兒，”阿莽還是那么急躁，“來不及了?！?br/>
    “怎么來不及？”方飛怏怏問道。

    “毀滅加快了?！卑傉f，“我們得抓緊時間?！?br/>
    “毀滅？毀滅什么？”

    “丙離國，”阿含插話，“邪惡加速蔓延，它會毀了我們，還有億萬生靈?！?br/>
    “哪兒來的億萬生靈？”方飛看著四周咕噥，“連蟲子也沒有。”

    “少廢話，”阿莽跨上獬豸，“準(zhǔn)備戰(zhàn)斗?！卑⒑狄宦暱谏?，高叫：“重明鳥！”兩只大鳥鉆出樹冠，火團(tuán)一樣飄落下來，阿含和阿瓊雙雙跳上鳥背，女山都叫喊：“來呀，五行師?！?br/>
    “真麻煩！”方飛站起身來，感覺一股莫名的困倦，他強(qiáng)打精神，走向?qū)m殿。忽聽吱嘎嘎的怪響，周圍的樹木開始扭動枝干，藤蔓毒蛇一樣爬行，燈菌紛紛掉頭照來，飛花停在半空，絢麗的花瓣詭異地顫動。

    “沖??！”阿莽揮舞玉斧，催促獬豸直奔王宮，撲棱棱拍翅聲響，兩只重明鳥也飛上了天。

    “等一下……”方飛才跑兩步，四周動蕩起來，蝶影花如聞號令，齊刷刷向他沖來。男孩猝不及防，飛花撲到臉上，就像柔韌有力的大手封住口鼻眼耳。方飛又聾又瞎，呼吸無門，匆忙抓住飛花用力掰扯，目光所及，一條粗大的樹枝當(dāng)頭劈下。

    他低頭縮身，讓過樹枝，又有藤蔓著地掃來，他勉強(qiáng)跳開，腦后風(fēng)聲急起，一根樹枝抽了過來。男孩向前一撲，枝干擦過脊背，帶得他向前摔倒，方飛不敢停留，就地一個急滾，幾根藤蔓呼嘯落下，在他身邊留下亂糟糟的印痕。

    飛花蜂擁而來，不離他的面門，方飛伸手撥打，不勝其煩，視線稍一受阻，樹枝和藤蔓立刻趕來抽打，周圍的植物全都活轉(zhuǎn)過來，如同奇形怪狀的巨人，揮鞭掄錘，攻勢猛烈。

    方飛手忙腳亂，正感狼狽，忽聽轟隆數(shù)聲，一連串爆炸響了起來，飛花應(yīng)聲溜走，樹枝和藤蔓也撤了回去。他爬起來一瞧，樹木著了火，相互揮舞樹枝拍打火焰，蝶影花沖向天上的重明鳥，層層疊疊地裹住大鳥和山都，阿瓊和阿含扯起彈弓亂打一通，壓住一幫樹精，坐騎卻被飛花困住，身子越來越沉，翅膀舒展不開，歪歪扭扭地向下墜落。

    “五行師，”阿瓊裹在花朵里面，說話悶聲悶氣，“快，想想辦法?！?br/>
    方飛聽得發(fā)愣，忽見一條藤蔓向上甩出，凌空套住阿含的重明鳥，大力一扯，小山都連人帶鳥撞向一棵大樹。阿含失聲尖叫，好在坐騎神勇，重明鳥一個側(cè)翻，爪子搶先撐在樹上，不待樹枝砸落，忽又一個急滾，漂亮地滑出數(shù)米，雙爪齊出，撕扯纏身的藤蔓，還沒扯斷，一條藤蔓飛了過來，大鳥再添一道枷鎖，身不由主撞在地上，小山都從鳥背上滾落下來，陷進(jìn)蝶影花里，茫然不辨東西。

    “五行師，”阿含悶聲叫喊，“救我！”

    方飛沖向山都，蝶影花振翅撲來，數(shù)以百計，男孩下意識別過頭臉，右手向前遮擋，剎那間，他清晰地感覺到每一朵飛花，神識猶如蜂鳥侵入花心，觸摸到了飛花的靈魂——數(shù)不清的木元胎。

    比起水元胎，木元胎色澤純青，長長溜溜，柔柔軟軟，如同液態(tài)的米粒，相互融合，誕生新的元胎。這一過程生生不息，構(gòu)成生命的原力，但從宇宙之初就從未停止。

    方飛一頭栽進(jìn)了青色的世界，落入木元胎的包圍，融融的光亮包圍著他，就像母親的懷抱，溫柔而有活力。他的神識四通八達(dá)，穿過每一個元胎，牽住、扯住、纏住、裹住……無量的元胎聚集在他的腦海，凝結(jié)成一朵朵絢麗的飛花，一時間，方飛飄飄欲仙，快要隨之飛舞起來。

    “停！”他忍不住大叫一聲，仿佛經(jīng)歷了一個輪回，青色應(yīng)聲消散，方飛回到現(xiàn)實(shí)，眼前的景象讓他不勝驚異——撲來的飛花一朵不落地停在面前，花瓣一上一下，儼然困惑，又似馴服。

    吱嘎噶，一棵大樹擰轉(zhuǎn)枝干，猛地砸向地上的阿含。方飛急向前沖，勢如一陣狂風(fēng)，所過之處，蝶影花從他兩邊呼啦啦飛走，沖到阿含身邊，大樹已經(jīng)砸落，男孩一挺身，撲到山都身上，右手上前一托，神識進(jìn)入大樹，閃念間，樹里的元胎了如指掌。

    “停！”方飛心念閃過，樹干停在手心，他輕輕一推，大樹吱嘎噶彈回原位。

    “散！”方飛揮手之間，飛花各奔東西，阿含露出頭臉，長藤倉皇溜走，活是受了驚的草蛇。重明鳥擺脫束縛，抖擻站起，睜圓明亮的重瞳，好奇地望著眼前的男孩。

    方飛雙手起落，就像樂隊(duì)的指揮，神識橫掃八方，侵入形形**的植物。樹木收起枝干，哀鳴著陷入寂靜；藤蔓縮了回去，一老一實(shí)地纏繞樹干；數(shù)不清的飛花就像棲息的椋鳥，畫著奇妙的軌跡落回藤上，收起纖薄的花瓣，把柔軟的花心包裹起來。

    “幫幫忙！”阿莽在遠(yuǎn)處哀號，“我動不了……”

    敢打敢沖的小山都陷入了封鎖宮門的藤網(wǎng)，他使勁揮動玉斧，砍得藤蔓汁液淋漓，可是藤蔓斷了又長，幾個回合下來，不但沒有減少，反而增加數(shù)倍，小山都進(jìn)退兩難，連同座下的獬豸，統(tǒng)統(tǒng)淹沒在藤蔓的狂潮里。

    “看我的！”阿含扯起彈弓就要發(fā)出雷李。

    “住手，”阿瓊從他頭頂掠過，“你想炸死阿莽？”

    阿含悻悻收起彈弓，眼巴巴地看向方飛。男孩想了想，走向?qū)m門，伸手向前，神識進(jìn)入藤蔓。霎時間，他捕捉到了木元胎，也感受到了控制元胎的力量。

    他早就察覺，包圍宮殿的植物跟外面的樹木不太一樣，可是真正進(jìn)入其間，才知道這些植物里藏有一股神識，兇猛、暴烈，頑固地盤踞那兒，控制藤蔓的活動，支撐瘋狂的再生。

    “退！”方飛的神識注入藤網(wǎng)，跟原有的神識展開較量，出乎意料，對方稍作抵抗，忽又縮了回去。宮殿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怪吼，藤網(wǎng)沙沙沙四面收縮，露出一條寬敞的大道，阿莽脫身出來，氣喘如牛。

    方飛走進(jìn)宮殿，山都圍繞在他身邊，穿過門廊，來到一座宏偉的大廳。周圍的柱子盤繞樹藤，墻壁千瘡百孔，盡被樹枝貫穿，本是君王寶座的地方，一棵巨木拔地而起，粗壯的根須深入地下，撕裂了漢白玉的地板。深紫色的樹葉間掛了許多籃球大的果子，殷紅如血，忽脹忽縮，仿佛一顆顆巨大的心臟。

    “那是樹王，”阿瓊指著巨樹，“它把附近的生靈都變成了果子?！?br/>
    “炸掉它！”阿含說干就干，扯起彈弓發(fā)出一枚雷李，正中巨木樹干，爆出刺眼的火光。

    “冒失鬼！”阿瓊又驚又怒，“你惹惱它了?！?br/>
    爆炸聲在宮殿里回蕩，樹干烈焰騰騰，多了一個凹坑，里面涌出鮮紅的液體，宛然濃稠的血漿，發(fā)出刺鼻的惡臭，樹汁流過的地方，火焰嗤嗤熄滅，騰起縷縷青煙。

    “昂！”巨木深處傳來一聲怪吼，陰沉沉動人心魄，跟著一陣急響，整棵大樹劇烈搖晃，儼然陷入十八級大風(fēng)。地面怒濤洶涌，石磚跳躍起舞，蛟龍粗細(xì)的樹根破土而出，吱嘎嘎向上隆起，每一根都蓄滿了力量，就像鯤鵬的爪子一樣彎曲起來。

    望著眼前劇變，方飛不由步步后退，忽聽刷刷異響，回頭一看，藤網(wǎng)卷土重來，密層層又把宮門封鎖起來。

    方飛心叫不妙，放出神識，可是撞上一堵鐵墻——樹王的神識布滿藤網(wǎng)，強(qiáng)悍牢固，密不透風(fēng)。

    巨木左搖右晃，幅度越來越大，啪，一個果子離開了枝頭，骨碌碌地向下掉落，半空中果肉裂開，膿血似的汁液淋漓飛灑，裂口間突突突向外鉆出四條長腿，翻身落到地上，向這邊沖了過來。

    “當(dāng)心，”阿瓊尖叫，“那是木鬼！”

    阿莽大吼一聲，迎上去揮斧就砍，玉斧所過，木鬼變成兩半，骨碌碌左右滾開，不但沒有死掉，反而瘋狂生長，長出另外一半，果肉四肢半點(diǎn)兒不少。

    一只木鬼變成兩只，一左一右夾擊阿莽。

    嗖嗖連聲，兩點(diǎn)紅光飛來，正中兩只木鬼，砰然爆炸，汁液迸濺。木鬼粉身碎骨，殘骸撒落一地，可是活動亂跳，果肉突突膨脹，以驚人的速度長回原狀。

    方飛看得頭皮發(fā)炸，碎塊數(shù)以十計，任其長成，勢必憑空多出數(shù)十只木鬼。

    獬豸嘶鳴一聲，撒開蹄子狂踏亂踩，可是踩碎了果肉也阻止不了生長，反倒助長分裂勢頭，更多木鬼蓬蓬勃勃地越長越大。

    啪啪啪，樹上響個不停，果子掙脫枝頭，雨點(diǎn)一般掉落下來，翻身變成木鬼，就像一群紅通通的大蟑螂。

    重明鳥尖聲怒叫，阿含、阿瓊雙彈齊發(fā)，地面上綻放出一朵朵絢麗的火花。阿莽騎著獬豸向前突進(jìn)，手里的玉斧掄得風(fēng)車斗轉(zhuǎn)，鋒刃所過，木鬼裂成數(shù)塊，落到地上一個翻滾，忽又長回原樣，撲到獬豸身上，果肉爆裂，變出猩紅大嘴，里面長滿白森森的尖牙，狠狠一口咬下，獬豸疼痛難忍，縱蹄發(fā)出哀鳴。

    方飛聽見叫聲，心頭滴血，他操縱神識侵入木鬼，可是反復(fù)數(shù)次，都被樹王的神識擋了回來?；碳遍g，數(shù)只木鬼繞過山都向他撲來，四條長腿看似纖細(xì)，可是力量驚人，一屈一撐，縱起數(shù)米，如同長滿牙齒的炮彈，帶著凄厲的風(fēng)聲向下砸落。

    “冰龍咆哮！”方飛使出絕招，可是手掌推出，冰雹并未出現(xiàn)。

    化身失靈了，方飛錯愕之間，木鬼已然撲到，他倉皇后退，忘了身后就是藤網(wǎng)，背脊撞在網(wǎng)上，粗藤抖擻飛出，刷刷刷把他捆在網(wǎng)上。

    方飛陷入絕境，望著前方木鬼，發(fā)現(xiàn)怪物的嘴巴不止一張，大大小小地遍布全身，其中的牙齒不是獸牙，而是異化的籽實(shí)，銳利了得，堅硬如鋼，能夠撕開任何血肉。

    木鬼排成扇形，向他逼近，轟隆兩聲，雷李落到木鬼陣前，炸翻兩只怪物，剩下木鬼不慌不忙，屈腿縮身，向下一撐，跳到半空，渾身嘴巴開裂，露出錯亂的白牙。

    “呵！”方飛一聲怒吼，神識都集中到元神，那團(tuán)光彩斑斕的靈體出現(xiàn)在腦海，里面的“神脈”就像半凝固的油脂，流動遲緩，疲不能興，方飛的吼聲如同一點(diǎn)火花，輕輕落上“油脂”，靈體熾亮起來，渾如火焰一樣熊熊燃燒。

    神志返回腦海，方飛渾身劇痛。木鬼已經(jīng)上身，正在撕咬他的血肉。

    “停！”方飛又叫一聲，神識順著鮮血涌入木鬼，木鬼猝然僵直，嘴里停止撕咬，男孩的神識著著進(jìn)逼，樹王的神識節(jié)節(jié)后退。雙方所過之處，木鬼陷入詭異的寂靜，一個個收起四肢，蜷縮成團(tuán)，就像寒風(fēng)中僵死的蟲子，趴在那里失去了生氣。

    方飛奮力一掙，藤蔓悄然退走，他遍體鱗傷，蹣跚繞過木鬼，瞪著血紅的眼睛，一步步地走向?qū)m殿中央的巨木。

    樹王越近，神識越強(qiáng)，方飛感受到了它的驚恐和悲哀，還有經(jīng)歷萬古、無法磨滅的孤獨(dú)。

    兩大神識隔空對峙，勢如兩堵水潑不進(jìn)的高墻。樹王停止了搖晃，周圍的枝干樹藤卻動蕩起來，猶如百川歸海，飛快涌向樹王，收縮、纏繞、扭曲成奇異的形狀，跟著咔啦啦一陣響，樹根競相拔出地面，貼著地面飛快的爬行……

    不過十秒工夫，撐天大樹變成了一個似人非人的怪物。疙疙瘩瘩的樹瘤結(jié)成一張丑怪不堪的大臉，又粗又長的樹藤活是亂糟糟的胡須，上半截叉叉丫丫，像極了長滿腿的蜈蚣，下半截起起伏伏，又仿佛一只揮舞觸手的章魚。

    “嗐，你這個爛木頭……”阿含還沒罵完，就被樹王連人帶鳥捏在手心。

    “阿含……”阿瓊的尖叫也湮沒在樹王的胡須里，巨大的樹人抬起粗壯的樹根，轟隆一下把阿莽和獬豸踩在了下面，玉斧碎屑四濺，鮮紅的血水流淌出來。

    眨眼之間，山都全軍覆沒，方飛悲憤欲絕，厲聲高叫：“爛木頭，我要?dú)⒘四恪?br/>
    樹人微微躬身，樹瘤骨碌轉(zhuǎn)動，眼珠一樣盯著方飛，樹心深處傳來一聲悶吼，身子微微抖動，發(fā)出沙沙異響，無數(shù)細(xì)小的光點(diǎn)從樹葉下、枝丫間、縫隙里冒了出來，純青透明，就像蒲公英的種子到處拋灑，很快充滿了整座王宮。

    方飛也被光點(diǎn)包圍，除了青色光芒一無所見。他想屏住呼吸，可是光點(diǎn)擁有靈性，鉆進(jìn)他的眼耳口鼻，甚至滿身的毛孔。男孩試圖控制光點(diǎn)，卻發(fā)現(xiàn)光點(diǎn)沒有實(shí)質(zhì)，只是純粹的元胎，構(gòu)造與眾不同，方飛從未見過。

    他能抵擋奇怪的物質(zhì)，可是擋不住無形的精神，光點(diǎn)水銀瀉地一樣進(jìn)入他的身體，方飛生出古怪的感覺，自身變成了一方沃土，光點(diǎn)就是樹王的種子，種子掉進(jìn)土里，開始恣意的生長。

    “噢！”方飛驚叫聲中，無數(shù)枝條沖破他的身體，無拘無束地向外生長。男孩變成了一棵樹，顏色蒼翠，枝葉扶疏，可怪的是這個過程并不痛苦，相反說不出的愉悅滿足，他盡情地生長，恨不得大聲歡聲，他的意識漸漸模糊，化為一片散漫的云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