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他們正在海盜之王地盤上的海域巡視著。

    遠(yuǎn)處......微弱的光線穿透海上的霧氣，在地平線附近閃耀。

    “是星星?！卑湍房死锼拐f道。

    “是代表凡人的星星。”管事說道。

    希索正發(fā)號施令，水手們沿三根高高的桅桿爬上爬下，忙著擺弄索具和厚重的紫色船帆，底下，槳手們坐在兩長列槳位邊奮力劃水，甲板吱吱嘎嘎地傾向一側(cè)，三桅大帆船轉(zhuǎn)為右舵，準(zhǔn)備入港。

    巴姆克里斯站在船頭，一手搭在船首像上。

    老實(shí)說，巴姆克里斯不知道該許什么愿，也不知道遠(yuǎn)方星光下等待的是什么，天空中最后一顆晚星也告消失……只剩下正前方那一對。

    “原來是兩顆星星啊?！?br/>
    “那是兩只眼睛，”管事說道，“也許天神正看著我們?！?br/>
    由于戰(zhàn)爭很多地方已經(jīng)陷落、焚毀、化為廢墟，巴姆克里斯提醒自己，真的有天神存在嗎？

    “所有神靈都在這個世界上受到尊重?！惫苁驴粗湍房死锼孤詾槊悦５谋砬檎f道。

    “我們常說天神在上，可一切事情卻還是需要事在人為?！?br/>
    “的確是這樣，但人們依然相信天神的存在那就夠了?！惫苁碌难劬λ坪踝兊妹髁?，雙眼間的距離也增大了。

    巴姆克里斯知道，假如天神能回應(yīng)他的祈禱，也許就是他要尋找的神，但是他的祈禱似乎已經(jīng)越來越不可能實(shí)現(xiàn)了......

    迷霧在面前退散，船首分割了參差不齊的灰色幕簾，艦船劈開灰綠色水面，風(fēng)帆猶如翻騰的翅膀，巴姆克里斯聽見頭頂海鳥的尖叫，手指之處，一排巖石山脊從海面驟然升起，陡峭的坡道上覆蓋著松和云杉，但正前方有個缺口，巨大石塊形成的天然人像矗立在此，眼中似乎閃著光芒。

    它的雙腿踩在缺口兩邊，各自踏住一座山，寬闊的肩膀則籠罩在崎嶇的山峰上方，那雙腿由頑石砌成，跟站立之處的黑色海礁質(zhì)地相同，他的一只手搭在左面山脊，手指捏著一塊巨巖，另一只手伸向天空。

    這塊天然形成的石頭，或許是天神創(chuàng)造的石塊，然而那時船只仍在遠(yuǎn)海，當(dāng)大帆船逐漸靠近海浪拍打的山脊，石頭人的身軀便愈加駭人，海盜之王希索用低沉的嗓音大聲指揮，人們繼續(xù)在索具上忙碌，我們要從石頭人雙腿底下劃過去，巴姆克里斯可以看到石塊上有無數(shù)的箭孔，也可以看到雙臂和肩膀沾滿斑斑點(diǎn)點(diǎn)的污漬，那全是海鳥的巢穴。

    風(fēng)浪全力驅(qū)動著艦船，將他們快速推向地峽，雙層槳葉平穩(wěn)劃動，海水被攪拌成白色泡沫，而石塊的影子遮天蔽日，有那么一瞬間，他們似乎就要在他腳下的巖石上撞得粉身碎骨，巴姆克里斯跟管事一起擠在船頭，海水飛濺臉龐，味道咸澀，她必須高高昂頭，方能看見石頭的腦袋。

    然后他們就過去了。

    影子消失，兩側(cè)的松林山脊?jié)u漸遠(yuǎn)去，風(fēng)勢減弱，船只駛?cè)胍粋€大礁中，前方又升起一座海礁，仿佛突出水中、長滿尖刺的拳頭，頂端的巖石垛口上密密麻麻布滿弓弩裝置。

    “這便是海盜之王的守備?！甭牴苁碌目跉夂孟袷撬才胖圃斓囊粯樱霸谀抢?，我們可以守住這片海域?！?br/>
    兩艘劃槳船迎上前來，仿佛水面滑翔的蜻蜒，白色船槳上下翻飛，巴姆克里斯聽見某位船長朝他們喊叫，然后海盜之王希索大聲應(yīng)答，他聽不懂這些話，隨著一聲嘹亮號角，兩艘劃槳船分向兩側(cè)，距離如此接近，她甚至能聽到船殼內(nèi)的鼓點(diǎn)，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就像活生生的心臟在跳動。

    接著，劃槳船和兵工廠都被拋在身后，前方是一片廣闊的水域，仿佛帶波紋的彩色區(qū)域，矗立在水面中央的即是海島，呈現(xiàn)灰色和紅色，這便是海盜之王希索控制的另一座島嶼。

    “這座島嶼沒有墻?！?br/>
    但當(dāng)巴姆克里斯告訴管事時，對方哈哈大笑。

    “我們的城墻是木頭做的，”他告訴她，“我們的艦船就是我們的城墻，不需要別的東西，這里只是一座小島罷了?！?br/>
    身后的甲板發(fā)出一陣吱嘎響聲，巴姆克里斯轉(zhuǎn)身，發(fā)現(xiàn)海盜之王希索走過來，身穿外套，“巡查快結(jié)束了。”他告訴巴姆克里斯，“我去碼頭，收拾好東西，我放小船下去，由管事送你上岸。

    他說，“收拾好東西”，其實(shí)巴姆克里斯沒什么東西，只有幾件衣服罷了。

    巴姆克里斯還沒收拾完，小船已經(jīng)備好，右面是港口，紛亂雜陳地擠滿了碼頭和船塢，其中不僅有來自捕魚船，還有許許多多劃槳船，左面遠(yuǎn)處有另一港口，與小船之間隔了一塊突出的低洼陸岬。

    從巨石人像矗立的地方看過來，整座島嶼似乎并不小，但隨著劃近，巴姆克里斯發(fā)現(xiàn)這個小島是確實(shí)由許多小島聚合而成，石橋跨越若干水道，將它們連接在一起，越過港口，灰色石屋排列成街巷，房子建得極為緊密，彼此倚靠，在巴姆克里斯看來，它們的模樣十分古怪，各有兩三層樓，卻細(xì)瘦得很，覆蓋瓦片的陡峭屋頂就像尖頂帽，木材好少啊，巴姆克里斯意識到，這里的島嶼石塊眾多，卻缺少木頭。

    他們從一座石橋下經(jīng)過，河兩側(cè)有一些較小的水渠匯入，更小的支流則匯入它，有些房子居然建在河上方，水蛇形狀的細(xì)窄小船在隧道中進(jìn)出，而且是不用劃的，由人站在船尾拿篙子撐，撐船人身穿灰色、褐色，深綠的斗篷，此外，巴姆克里斯看見平底駁船，上面高高地堆滿箱子和木桶，船兩邊各有二十個船員，還有奇特的浮屋。

    巴姆克里斯回頭望去，海港和礁已在視野中消失，前方，高大魁梧的石像排列兩邊，它們神情肅穆，身披黃銅長袍，袍子上沾著斑斑點(diǎn)點(diǎn)的海鳥糞便。

    “他們也是天神留下的嗎？”巴姆克里斯問道。

    “或許吧，這片地域的石塊人像特別的多，很多是天然形成的，也有些是我們的人稍稍擺弄了一下，不過總體來說就像是天神刻意制造的一樣?！惫苁禄卮鸬?。

    接下來是一座大磚房，其上爬滿苔蘚，若非管事講解，巴姆克里斯還以為是個倉庫。

    他們轉(zhuǎn)過一個彎，又從一座橋下經(jīng)過，一個小小的巖石山丘出現(xiàn)在左邊，山丘頂上有座無窗的深灰色石頭廟，巖石階梯從門口直通向下面帶頂篷的碼頭。

    船員倒劃了幾下槳，小船便輕輕撞到石樁上，他抓住一個鐵環(huán)，以暫時穩(wěn)住船只。

    碼頭光線陰暗，階梯極為陡峭，黑瓦屋頂尖尖的，跟水道沿岸的房屋相同。

    最頂上是一對高的木門，左邊一扇白如骸骨，右邊一扇是微微泛光，那模樣不知為何讓巴姆克里斯想起了杜布羅夫尼克城中的一顆大樹。

    海島的雨水潤足了土壤，岸邊幾個海盜模樣的人正在不遠(yuǎn)處挖一個坑。

    他們走了下船，巴姆克里斯問道，“他們在干嘛？”

    海盜之王希索回答道，“在埋葬一位老人?！?br/>
    “一天的時光就如此消逝。”管事卻在一旁嘆息著，“不知明日晨風(fēng)又將帶給我們什么消息呢，你們說呢？”

    他們挖到足夠深后，就抱起老人的尸體置于其中，老人身軀矮小削瘦，脫去鎖子甲，頭盔還有劍帶后便輕如枯葉，有著和年紀(jì)極不相稱的塊頭，這個蓬頭散發(fā)，尸體躺在坑底，他們幾人佇立在坑邊。

    空氣中彌漫著水的氣息，他們知道在下雨之前最好把尸體掩埋掉，這個時候原本該有個教士在邊上做些祈禱的，巴姆克里斯這樣認(rèn)為。

    這個老人或許生前是一位騎士？但這些跟這些海盜又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

    “沒錯，他是一名雇傭騎士，海盜的雇傭騎士，巴姆克里斯大人，您會覺得很可笑吧?！焙１I之王希索像是看出了巴姆克里斯心中所想淡淡說道。

    “放在以前，我的確會嘲笑這樣一位騎士，身為騎士怎么能效忠于海盜，即使是雇傭騎士，那也是騎士，不過他既是一位騎士也是一位老人。”巴姆克里斯回答道。

    “當(dāng)海盜們都開始追求公平和正義，那他們還是海盜么？”海盜之王希索這樣說道。

    這個問題巴姆克里斯沒法回答，之前的他一次一次告訴自己海盜就是海盜，并不會因?yàn)樗麄冏鲞^什么而得到改變，更無法獲得人們的追隨和認(rèn)可。

    但是，現(xiàn)在經(jīng)歷的一切告訴他，海盜改變了他的看法，改變了人們的看法，至少在這個小范圍內(nèi)，海盜就像他們所說的一樣在追求著錢財之外的東西，這些事情巴姆克里斯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根本無法想象得到。

    “或許你們所說的公平和正義和我們這些人所說的略有差異。”海盜之王希索繼續(xù)說道，“但這位老人，這位雇傭騎士愿意追隨我們，甚至為我們而死，這就說明我們堅(jiān)持的東西是被人們認(rèn)可和接受的，正如那位大人所說，如果能給予人們需要的東西，人們也會給予我們所需要的東西，他們需要正義，我們便給予他們正義，他們需要公平，我們便給予他們公平，他們需要力量，我們便給予他們力量?！?br/>
    “那位大人真可偉大?！卑湍房死锼挂膊唤潎@道，藏在暗處的那位大人就像是一個救世主一般影響著這群海盜和海盜之王希索，以往燒殺搶掠的海盜竟然都變成了口中公平正義的使者，這個世界還真是顛倒和滑稽呢。

    “他是我們的救世主?！焙１I之王希索說道，“我們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全是他的指引，人們不再謾罵我們這些海盜，不再畏懼我們這些海盜，甚至愿意旅行，定居到我們的地盤之上，我們不再需要費(fèi)勁心思燒殺搶掠，落下惡臭的名聲，有土地有島嶼有海域有支持，我們可以輕松創(chuàng)造一切，一切都源于那位大人所說的公平和正義?！?br/>
    管事說道，“杜布羅夫尼克的貴族和騎士們常常都把公平和正義掛在嘴里，然而真正能夠去做到的人寥寥無幾，也許我們這些海盜所做的事情微不足道，但再小的公平也是公平，再小的正義也是正義，我們做的一切，人們都一定會看在眼里，那位老人看到了，所以愿意追隨著我們，成為了我們的雇傭騎士，或許他是第一個，但絕對不會是最后一個......”

    “海盜也會有光明的未來。”巴姆克里斯自嘲道，而他經(jīng)歷一場大敗之后竟然就失去了容身之所，甚至連自由自在的海盜都比不上了，這樣看來他才更像是流離失所無家可歸的海盜，他沒有方向，沒有未來，只有心中一點(diǎn)點(diǎn)的僥幸和祈禱，支撐著他，但如果喬克里斯真的輸在了麥克蘭德爾的手上，克里斯家族就此覆滅，那他的歸屬究竟又在何方？

    擺在他眼前的似乎還有一條清晰的道路：像這群海盜一樣，追隨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的究竟是誰？他又在布局著什么計劃？

    這一切就像是在他的掌控之中，海盜之王希索所擁有的勢力和名望在隱隱約約之中已經(jīng)無限接近于領(lǐng)主，而這樣一位稱王的海盜竟然會如此心甘情愿臣服于那位大人。

    難道說他真的是這個世界上的救世主，他真的能為世界帶來公平和正義，就像在這片地域中發(fā)生的所有事情一樣。

    杜布羅夫尼克的王？

    巴姆克里斯腦中嗡嗡作響，是杜布羅夫尼克的王！那位大人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成為杜布羅夫尼克的王！

    巴姆克里斯心中已經(jīng)得出了這個唯一的答案，并且越來越相信，只有成為杜布羅夫尼克的王才需要這樣龐大的勢力與信念，才需要他這樣的貴族的支持。

    羅尼希恩國王并不能名正言順繼承王位，沒有威望，沒有實(shí)力，沒有名分，一旦這個世界出現(xiàn)了真正的救世主，那么接下來的爭斗或許才正要剛剛開始。

    巴姆克里斯知道，即使戰(zhàn)爭結(jié)束，杜布羅夫尼克王位的歸屬還遠(yuǎn)遠(yuǎn)不會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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