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夭說完，朝小鄧氏輕輕一福，也不管她臉色如何，退到了自己位上坐好。

    小鄧氏的微笑僵在臉上，用眼睛瞪了一眼氣的臉色發(fā)紅卻說不出話的女兒，見楊媽媽攙著老夫人從后堂出來了，不好再聲張，也只能碰了這個(gè)軟釘子。

    該大的都大了，該老的也都老了。老夫人的頭發(fā)已經(jīng)全白，看著腿腳也不大靈便了。才入秋沒多久，就穿上了萬福字的對襟長薄襖，雖說老年人不耐寒，早早穿上棉襖不稀奇，可也說明老夫人的身子骨不是那么好了。

    一家人都上前去請了安，不常露面的靜夭又成了焦點(diǎn)，老夫人未免多問了幾句，卻是精神懨懨的，一張臉木木的，也不想多說，請安的一群子孫們就只好告退了。

    臨出門的時(shí)候，小鄧氏湊到吳氏跟前說：

    “大嫂子真是有福氣，親生的兒子出息不說，連養(yǎng)個(gè)女兒都這么的出挑，這么看著，可知我是沒福的，兩個(gè)女兒都養(yǎng)在跟前，卻一個(gè)比一個(gè)嘴拙，捆在一起恐怕也沒有五丫頭口角伶俐?！币簿褪钦f靜夭是個(gè)牙尖舌利的，這可不是什么夸獎。

    “這丫頭一向乖巧，從來都是我說一筐不答一句的，也不知為何偏愛和她四嬸兒說話。

    ”說完看了一眼隨在小鄧氏身后的四姑娘連靜姝，淡淡的說，“我就這一個(gè)女兒，雖是養(yǎng)的，卻也愛如骨肉，吃穿用度從未短過。咱們這樣的人家，嫡庶分明是肯定的，可這度量卻也該有，四姑娘眼見到了年紀(jì)，來來往往的奶奶夫人們都支眼看著呢，好歹面兒上要過得去，不然少不得失了連府的體面?！?br/>
    今天連靜姝穿了櫻紅色褶皺留仙裙，款式卻是去年的，雖然首飾不少，但沒有一件貴重的。小鄧氏苛待庶女由來已久，但在大事上，例如今天要面見那么多貴婦誥命太太，從來做的還是過得去的。如今這樣，還不是因?yàn)樗睦蠣斶B煥臨嗜賭，今年尤其厲害，小鄧氏勸止不住，連嫁妝都要輸空了，哪還有心思去管庶女的吃穿。

    “大嫂說的是，可是如今孩子們都大了，花銷也大，少不得會有缺了少了的，不像嫂子管著家，娘家又得力，自然不拘著吃穿?！闭f著說著口里就含了酸氣，“去年好不容易攢了些錢又買了鋪?zhàn)?，嫂子也知道，小門小號的生意哪比得上府里的大鋪?zhàn)?，一年下來，出的多進(jìn)的少，總是生計(jì)不易。”

    吳氏心中冷笑，四房用誰的錢買的鋪?zhàn)樱I的鋪?zhàn)佑卸啻?，一日能有多少進(jìn)賬，這些她可是清楚的，現(xiàn)下維持不住，還不是因?yàn)槔纤哪霉裆系你y子當(dāng)了賭本，把一個(gè)好好的旺鋪給魘死了。

    “上次尚榮侯府的大奶奶還說，咱們連府里的月例銀子在同階的大戶人家里是數(shù)得上號的，別說一般的開銷，就是趕上了大年節(jié)省省也夠用了，更何況逢年過節(jié)家里還有添補(bǔ)。”吳氏瞥了一眼小鄧氏頭上的描翠比翼雙飛步搖和身上的對襟羽紗衣裳，淡淡的說，“我這兩年掌著家，庫房里的東西拿進(jìn)拿出也是有數(shù)，就如弟妹你頭上的這支步搖，不就是四弟捐官的時(shí)候弟妹從庫房里借出去的，還有這件衣裳，不知道是不是去年臘八送給董侍郎府里的那匹絹紗上裁下來的，這老夫人可是擬了禮單的，后來我無論如何找不到這匹紗，還是從庫房里拿了一匹茜素紗補(bǔ)上，卻原來到了弟妹這里?！?br/>
    “府里事兒多，我要是一件件的算下來，可還有弟妹的東西？”

    吳氏見小鄧氏臉紅如血，嘴巴氣的直哆嗦，但吳氏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昨夜里，連靜承報(bào)給吳氏說連煥臨輸了錢，被人扣在了賭坊里，還是襄國公的孫子齊三爺看在和連靜承同窗的份上，給賭坊打了欠條，把人先保了回來。今兒早上看老夫人那個(gè)樣子，輸?shù)倪@筆錢只怕不少。

    “你們當(dāng)著我不知道，拿了老夫人的嫁妝出去開鋪?zhàn)?，本就是老夫人的嫁妝，我無論如何也管不了，老人家心里的稱歪了，當(dāng)晚輩還能腆著臉去扶不成。只不過有一樣，公中的東西是祖上留給連氏子孫的，不管哪個(gè)說話，一分也不能亂動。”平時(shí)小打小鬧也就罷了，到了這份上，老四輸了大把銀子，總不能拿祖宗的錢去填，這話，吳氏要提前說清楚了。

    小鄧氏自然知道大嫂子的意思，她也沒指望連煥臨輸錢的事能瞞起來，卻不料吳氏的消息這樣靈通，當(dāng)下也說不出其他的話，只心里想，連煥臨終究是連府的四老爺，到時(shí)候討債的打到了門口，連家總不能任人送了衙門。

    吳氏豈會不知道小鄧氏心里的想法，再加上今日事兒多，當(dāng)下再不想理她，領(lǐng)著靜夭岔到一個(gè)月亮門里轉(zhuǎn)身走了。

    靜夭挨著吳氏側(cè)后邊走著，把聽到的細(xì)節(jié)加上小書呆的話，老夫人的無精打采，推出來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再看看走在小鄧氏身后趾高氣揚(yáng)目下無塵的連靜月，恐怕她還不知道那樁破事吧！

    吳氏打發(fā)了來請安的一眾姬妾，就和靜夭一起吃了早飯。這里的姬妾自然包括靜夭娘蘭姨娘和最近無法無天的杜姨娘，而且，杜姨娘看到坐在吳氏身側(cè)的靜夭，差點(diǎn)把自個(gè)兒的舌頭給吃了。

    先說連家大奶奶魯氏，聽說五姑娘飯后要過來同鴿院瞧她，非要提前起來梳妝。飯都顧不上吃，匆匆忙忙的收拾了一大早上，好容易喝了兩口紅糖蜜棗粥，丫鬟珍兒報(bào)說五姑娘來了。

    靜夭第一次見大奶奶魯氏，只見她穿著緋紅的喜鵲登枝掐花對襟外裳，合領(lǐng)上露出嫩綠中衣。可能是剛生完孩子，還顯得胖胖的，圓圓的蘋果臉，一雙丹鳳眼里好似含了笑，嘴巴翹翹的，笑起來還有兩個(gè)甜甜的酒窩?？雌饋砭褪莻€(gè)寬厚仁和的性兒。

    魯氏也在看靜夭，邊看邊嘆：

    “我說怎么會有那么精巧的活計(jì)，卻原來是個(gè)仙女一樣的人物。你說說，為什么你長的這么好看，我卻這樣平庸呢？這太不公平，要是能找神仙說理，我第一個(gè)沖上前去?！闭f畢還忍不住動手在靜夭臉上摸一摸。

    靜夭聽她說的動聽可愛，覺得好笑，卻不防臉上被輕輕的抹了一把，禁不住老臉一紅，嗔笑道：

    “嫂子太也為老不尊，竟占起妹妹的便宜來?！?br/>
    魯氏一聽臉也紅了，但說起來振振有詞：

    “我也不過是想看看，這么好看的一張臉是不是真的，我聽大爺說，這世上還有易容術(shù)呢，不過要是能易容成這般樣子，我倒想上試一試。不過可惜，你這臉竟是真的?！?br/>
    靜夭忍不住大笑，邊笑邊說：

    “大嫂子你真是個(gè)妙人兒，大哥可是修了一等的福氣才娶了你?！?br/>
    魯氏的蘋果臉紅紅的，卻也不見害羞，指著靜夭笑說：

    “依你這樣說，不知道娶你的那人要修什么樣的福氣呢！”

    兩個(gè)人一見如故，說說笑笑，又讓人抱了務(wù)哥兒過來，靜夭破天荒的抱了孩子，那憋足的姿勢讓魯氏笑了半天。

    一會兒映雪來請靜夭，說來了客人，夫人讓靜夭陪同迎客，靜夭才告辭了出來。魯氏很是不舍，再三叮囑一定要再過來。

    這一天來得最早的自然是魯氏的娘家，魯太太四十歲的樣子，和魯氏一個(gè)性兒，說不上兩句話就去同鴿院看閨女外甥了。這第二個(gè)來的，卻是一家貴客，是為連靜獻(xiàn)和魯氏保了大媒的固演侯夫人，吳氏自然要十二分的熱情去迎接。

    固演侯夫人五十左右，絳紫盤金彩繡褙子，神清氣爽笑意盈盈，身后跟著兩個(gè)桃紅鳳尾裙的嬌俏少女，都是靜夭一般年紀(jì)，是侯府的一嫡一庶兩位小姐。個(gè)高些的是嫡小姐范素素，矮些的是庶小姐范琳兒，兩個(gè)人一直咬著耳朵說話，關(guān)系親近的很，卻原來范琳兒自小就在侯夫人身邊養(yǎng)大的，兩姐妹和親姐妹一個(gè)樣。

    固演侯夫人見靜夭十分大方知禮，又極會說話，心里歡喜，就拔了耳側(cè)的一支翡翠鳳紋玉簪送給了靜夭。兩位侯府小姐盯著靜夭，驚艷的不行，因?yàn)椴皇煲膊桓艺f話，只在一側(cè)咬耳朵。侯夫人見了，少不得一陣笑罵。

    說了一陣，靜夭自領(lǐng)了兩位侯府小姐到耳房里說話，又令丫頭去喊四姑娘六姑娘出來。耳房里早擺了精致的茶點(diǎn)，范素素沉不住氣，一聽六姑娘連靜月要過來，嘟著嘴對靜夭說：

    “你和連靜月的關(guān)系如何？若是你們好得很，我就不同你說話了，我最不喜歡你六妹，要不是魯家姐姐在這，我是一定不會來的?！?br/>
    靜夭一聽冒了一頭冷汗，她雖說沒有和貴女相處的經(jīng)驗(yàn)，可是面前這位也太直爽太真性情了吧。也難怪，誰讓是魯氏的朋友。

    范琳兒看著像是有心眼的，趕緊接了自己姐姐的話茬：

    “我姐姐素來直爽，卻是有感而發(fā)，沒有一絲壞心眼的，靜夭妹妹千萬不要放在心上?！?br/>
    靜夭笑著擺擺手，不在意的說：

    “我往日里一直病著，這些姐妹圈里的事兒卻是一件也不知曉，連你們的魯家姐姐也是第一次見，不過，我倒是與她投緣，一見面就喜歡?！?br/>
    范素素一聽提到了魯氏，又見靜夭夸贊魯氏的德行，臉上一副與有榮焉的表情，對靜夭大大的同意：

    “我就說，魯家姐姐這么好，怎么會有人不喜歡？哼，也就是你們家那只趾高氣揚(yáng)的花孔雀了——”

    “你說誰是趾高氣揚(yáng)的花孔雀？范小姐把話說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