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你的才能，你下的功夫……你完全可以策劃一檔全新的節(jié)目，成為它的制作人。為什么一定要熬得這么辛苦，為什么一定是2018鉆石女聲？”

    黎染微笑：“這個問題，我也問過自己無數(shù)次。”

    “智慧姐，你還記得13年前嗎？我剛來彩虹電視臺的那個夏天……2005天籟女聲，我至今還能聽到，空氣里殘留的歌聲和歡笑……那個夏天多棒啊，就像一場精彩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演唱會?！?br/>
    “智慧姐，那是我的起點。那個時候，我還在您身邊。我想做的，只是想讓那個夏天，再來一次。只是這樣而已?！?br/>
    黎染的聲音很輕柔，像一陣微風(fēng)，吹得鄭智慧從耳朵到心臟都一陣酥麻，吹得墻上的所有紙張似乎都在沙沙作響。那遙遠(yuǎn)的掌聲和歡呼，女孩們仿佛永不停歇的歌聲，比鉆石還閃亮的眼睛……

    那一瞬間，鄭智慧被蠱惑了。黎染的話像個咒語，讓她穿越到13年前，2005年的夏天。

    第一屆天籟女聲萬眾矚目、盛況空前。原本平凡的愛唱歌的女孩們站上舞臺，如脫胎換骨，光芒四射，就像那些真正的巨星。每個周六比賽的晚上，萬人空巷，人人都早早回家，守在電視機(jī)前，調(diào)大音量，屏住呼吸，激動的期待。每間教室，每個辦公室，每條走廊，每個車廂，每個角落，人們都在談?wù)摗疤旎[女聲”，那是多棒的夏天，多棒的回憶。

    那樣的輝煌和榮耀，如果能重現(xiàn)的話，值得……付出任何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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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八點整。鄭智慧的八寸高跟鞋準(zhǔn)時敲響在彩虹電視臺的鏡面地板上，氣勢十足。那聲音聽起來，絕對的不由分說、不容置疑。

    她徑直走向傅臺長的辦公室，敲門，進(jìn)入。

    傅臺長正在講電話，辦公室桌上的座機(jī)開著免提，鄭智慧見狀作勢要退出去等，傅臺長看她一眼，示意她原地待命。

    身為彩虹電視臺最高領(lǐng)導(dǎo)，傅臺長年輕時曾是殺伐果斷的鐵娘子，電視臺同仁一見就腿軟那種，如今雖被更年期摧殘得有點人格分裂，余威仍在。

    傅臺長那不怒自威的一眼，換了昨天的鄭智慧，早開始哆嗦了。然而現(xiàn)在的鄭智慧手里有料，心里有底，等得非常坦然。

    傅臺長的座機(jī)一直開著免提：“……我每次都跟她說，孩子犯錯不賴孩子，都是大人沒教好，但我兒媳婦那人吧……”

    電話開免提倒不是特意給鄭智慧聽的，而是因為更年期后熱愛養(yǎng)生、極度重視健康的傅臺長添了特殊的習(xí)慣：不用手機(jī)用座機(jī)，不用聽筒用免提。在傅臺長心中，科技含量越高的東西，對身體的毒害就越大。手機(jī)固然是萬惡之源沒跑兒，座機(jī)的聽筒一旦挨上耳朵，致命的輻射也會嗖地一聲直接進(jìn)入大腦。所以無論什么內(nèi)容的電話，傅臺長都開免提。

    所以彩虹電視臺的人都敢賭咒發(fā)誓，傅臺長是絕對的風(fēng)清氣正，廉潔自律，絕不可能有什么經(jīng)濟(jì)或者作風(fēng)問題的。因為傅臺長事無不可對人言，所有電話都開免提！這般坦蕩無私，試問還有誰能做到？

    鄭智慧正猜是誰能讓傅臺長工作時間這么正大光明地聊閑天兒，傅臺長已經(jīng)找到了對方換氣的空檔，成功插話：“對了陳部長，您打電話過來是有什么指示吧？”

    鄭智慧恍然，原來是省里主管廣電系統(tǒng)工作的陳部長的電話，看了的確如傳聞所說，陳部長和傅臺長私交甚好。

    經(jīng)傅臺長提醒，陳部長才回到正題：“光說我孫女了，差點忘了，怎么我孫女昨天從幼兒園收到消息，說今年天籟女聲要撤銷？為什么我不知道？”

    怕什么來什么，傅臺長當(dāng)即就出汗了。

    陳部長的聲音越來越激動：“咱們市那么多年的綜藝王牌，你說撤銷就撤銷？你經(jīng)過誰了？我剛剛看了那什么貓周刊還是狗周刊的，上面寫的都是真的嗎？……”

    傅臺長擦擦額上的汗，陰惻惻地望向鄭智慧，后者忙使勁搖頭。

    傅臺長斬釘截鐵地說：“全是造謠！陳部長，您又不是不知道，那種八卦周刊全是胡說八道！天籟女聲怎么可能撤銷？那可是咱們彩虹電視臺的鎮(zhèn)臺之寶，我不成了千古罪人了？！”

    陳部長的聲音這才緩和下來：“我就說嘛，更年期又不傷腦子，你就差一年退休，把今年的天籟女聲湊合對付過去還不小菜一碟？讓傳承了13年的綜藝品牌毀在自己任上，多不著調(diào)的人才能干出這事兒來？……”

    傅臺長賭咒發(fā)誓，保證2018天籟女聲運行平穩(wěn)，一切正常，陳部長這才放心掛了電話。

    傅臺長長出了一口氣，坐回椅子上，鄭智慧不慌不忙地走到辦公桌前，開始了她的匯報。

    她向傅臺長講述的內(nèi)容，即使全部出自昨晚的現(xiàn)聽現(xiàn)賣，卻絲毫沒有影響到其精彩和激情程度，本來一臉嚴(yán)肅的傅臺長臉色稍霽。

    鄭智慧向傅臺長呈上昨天黎染提供的全部資料，包括對應(yīng)七宗罪的七項革新，賽程賽制的全新設(shè)置，新的預(yù)算。

    當(dāng)傅臺長看著足以對抗《go！周刊》七宗罪的革新措施，眉目舒展時，鄭智慧輕聲細(xì)語地在旁做出具體條目的解釋和情緒上的煽動。當(dāng)傅臺長看著新的預(yù)算眉頭緊皺時，鄭智慧又不失時機(jī)的遞上新的鉆石廠商贊助合同。

    傅臺長一眼就看出關(guān)鍵問題，指著合同：“必須由黎染擔(dān)任首席制作人，黎染？我沒看錯吧？”

    鄭智慧點點頭：“沒錯，是黎染?！?br/>
    傅臺長和顏悅色地問：“咱們臺里的人都死光了嗎？”

    傅臺長的表情讓鄭智慧腦中頓時警鈴大作，但她沒有退縮，直視著傅臺長：“六年了，他背著您給的處分六年了，還不夠嗎？”

    傅臺長笑了：“處分？要不是六年前你一直給他求情，我會只給他處分？憑他六年前的所作所為，我直接把他開了，哪個電視臺敢要他？他現(xiàn)在還能在這行混？”

    鄭智慧垂下頭，態(tài)度謙卑：“黎染是犯過錯誤，但陳部長剛剛不也說了嗎？孩子犯錯不賴孩子，都是大人沒教好。黎染當(dāng)年是我的人，是我沒教好，當(dāng)年的處分，應(yīng)該給我才對?！?br/>
    傅臺長沒作聲，鄭智慧趁熱打鐵：“但臺長，恕我直言，只要是干活兒的人，都免不了犯錯；如果什么都不干，也就什么都不錯。我敢用前一種人，不敢用后一種人?！?br/>
    傅臺長沉默了，她年輕時恃才傲物，風(fēng)格激進(jìn)，在臺里的風(fēng)評也是毀譽(yù)參半，當(dāng)了臺長之后，破格提拔的鄭智慧也有她當(dāng)年的影子。鄭智慧的話，讓她想起了當(dāng)年的自己，突然就對黎染有了一種微妙的惺惺相惜。

    鄭智慧察言觀色，突然說：“對不起，臺長，我騙了您。”

    傅臺長震驚地抬起頭，鄭智慧迎著她的目光，說：“《go！周刊》寫的一切，包括七宗罪、贊助商跑路……其實都是真的?！?br/>
    “但是我們現(xiàn)在、立刻就可以把它變成謠言?！?br/>
    鄭智慧指指桌上的計劃書和贊助合同：“只要有這些。”

    “只要，有黎染?！?br/>
    這一次，傅臺長沉默了很長時間。

    鄭智慧等待著，話她只說了一半，但她相信傅臺長聽得懂——她鄭智慧騙了傅臺長事小，但傅臺長忽悠了陳部長才是重點。要想兌現(xiàn)對陳部長的承諾，現(xiàn)在的傅臺長其實和昨晚的鄭智慧一樣，除了啟用黎染，并沒有其他選擇。

    傅臺長突然作勢拿著文件朝鄭智慧打過去：“讓你凈給我整這些不靠譜的事兒！”

    鄭智慧笑吟吟地躲閃了一下，知道傅臺長這一關(guān)，算過了。

    傅臺長仍有顧慮：“那孩子六年前能干出那種事兒，可不是個省油的燈，出了事兒誰負(fù)責(zé)？……”

    傅臺長的奪命連環(huán)問剛開了個頭，就被鄭智慧打斷了。

    “我?！?br/>
    鄭智慧一字一頓地說：“2018鉆石女聲，出任何問題，我負(fù)全責(zé)。”

    看著傅臺長如釋重負(fù)地點點頭，鄭智慧笑了。

    彩虹電視臺最大的謎團(tuán)——如何破解傅臺長的奪命連環(huán)問，其實，就是這么簡單。

    在領(lǐng)導(dǎo)問第一個問題——“誰負(fù)責(zé)？”的時候，直接打斷她，把所有責(zé)任攬到自己身上就好。

    反正，在真出事兒的時候，承擔(dān)責(zé)任的那個人，也肯定不會是領(lǐng)導(dǎo)。

    就像六年前的鄭智慧，那個時候，她站在傅臺長的辦公桌前，一秒鐘都沒有猶豫，說：“是黎染。”

    “我什么，都不知道?！?br/>
    走出傅臺長的辦公室，鄭智慧一身輕松。

    遠(yuǎn)遠(yuǎn)地，她看到坐在窗臺上等著她的黎染，正低著頭玩兒手機(jī)——真沉得住氣，一點兒也沒有等待命運宣判時緊張忐忑的樣子。

    六年前的黎染可不是這樣。

    六年前，2012年的夏天，她從傅臺長的辦公室疲憊不堪地出來，黎染幾乎是立刻沖到了她面前，快得像瞬間移動。

    他一疊聲地問：“智慧姐，怎么樣？臺長怎么說？”

    發(fā)自內(nèi)心的關(guān)切是有溫度的，那時的黎染就是那樣。對鄭智慧的關(guān)切是那么焦灼滾燙，燒亮了他的眼睛，燒啞了他的嗓子。

    她看著那樣的黎染，一時沒有說話。

    因為她知道，一旦她開了口，一旦她說了自己剛才對傅臺長說了什么，自己就會失去眼前這個人了。

    還真是，有點可惜呢。

    鄭智慧走到黎染面前，把傅臺長簽字的合同亮給黎染看：“好好干，別掉鏈子啊。我跟臺長打了保票，出了事兒，我可是要負(fù)全責(zé)的?！?br/>
    黎染仔細(xì)查看傅臺長的簽名，確認(rèn)無誤后，揚(yáng)起臉對鄭智慧說：“沒關(guān)系，您不是最擅長，把責(zé)任推給別人么？”

    鄭智慧看著黎染，后者也直視著她，挑釁得非常坦蕩。

    鄭智慧一時有點沒反應(yīng)過來——怎么？今天不賣情懷、不賣慘了？

    看著黎染一臉的面無表情，她終于確定了——可不是，此一時彼一時，現(xiàn)在連笑都不賣了。

    鄭智慧嘆口氣，知道自己這一次是引狼入室了。

    但她依然習(xí)慣性地教導(dǎo)：“黎染，我這才剛剛把天籟女聲交給你，你就跟我翻臉，是不是有點早了？”

    黎染點點頭，跟以前一樣虛心：“是，您說得對?！?br/>
    他話鋒一轉(zhuǎn)：“但是智慧姐，您得原諒我，跟您翻臉這件事，我已經(jīng)等了六年，實在是有點迫不及待了?！?br/>
    我們都別再假裝失憶了好么？

    六年前您對我做了什么，我忘不了，您也記得非常清楚，不是嗎？

    昨晚，當(dāng)我說我要2018天籟女聲的時候，您臉上那轉(zhuǎn)瞬即逝的安心，我都看見了。

    我的胃口那么大，您都覺得喜出望外，證明您完全知道，您本來欠我多少。

    知道就好。

    “還有，補(bǔ)充一點，我認(rèn)為天籟女聲這個節(jié)目，不是您交給我的，而是我親手，從您那兒搶來的?！?br/>
    他在鄭智慧耳邊，親昵地說：“這就是，我的復(fù)仇?！?br/>
    看著鄭智慧瞬間蒼白的臉色，黎染終于露出了招牌的陽光笑容。

    智慧姐，準(zhǔn)備好了嗎？

    戰(zhàn)爭，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