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建國飛快地沖上三樓,不放棄任何的機會,在查看了四五個房間后,發(fā)現(xiàn)一塊門牌上寫著“醫(yī)學實驗室”。
實驗室里有一臺大冰柜,藏著很多血清和生物制劑。他興奮地把這些東西都拿了出來,瞇起眼睛看著每一條標簽。終于在第二十個瓶子上,看到了一行文字“Constantine血清(抗黑水魚毒)”。
“Constantine?”
他別扭地讀出了這行英文――沒錯,就是“Constantine”!
童建國一眼就認了出來,二十年前在金三角,他從曼谷請來一位德國醫(yī)生,就是用這種“Constantine”血清,救活了深中魚毒的老板兒子的命。
當年他親手抄寫過這串英文,所以腦中還有些模糊的記憶,再加上標簽括號里“抗黑水魚毒”幾個字,孫子楚中的十有八九就是這種黑水魚毒!
盡管搭上了一條亨利的人命,但若能將鬼門關中的孫子楚救活,童建國也算是積下了陰德。
不過,冰柜雖然正在工作,但之前已停電一年,不知這瓶血清是否還有效?但貯藏的地方陰暗潮濕,估計溫度也不會高到哪去。他興奮地抱起血清,找了一些廢紙包裹起來,小心地塞在自己衣服里。
在帶著血清離開實驗室前,童建國突然神經(jīng)質(zhì)地一哆嗦,打開窗戶將頭伸出去,想要再看看樓下法國人的尸體。
沒有尸體。
他一下子還沒反應過來,使勁眨了眨眼睛再往下看,樓底下一片陽光燦爛,卻沒有任何尸體的跡象。
瞳孔剎那放大了許多,后背心的冷汗全冒出來了,他扒著窗口緊盯樓下――毫無疑問,就是大樓的這一邊,對面的停車場還有綠化帶,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就是不見了剛才的尸體!
他面色煞白地將頭拉回來,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腦門――不!絕對不可能記錯的!就在不到半個鐘頭前,他親眼看到亨利摔死在地上,千真萬確不會有假!
深呼吸了幾下,童建國揣著救命的血清,飛奔下醫(yī)院的三層樓,急匆匆地沖到大樓外面。
諾大的一片空地,白晃晃的陽光照射一切,不要說一具大人的尸體,就連死蒼蠅都不見半個。
他低頭仔細查看地面,居然連那一大灘血跡都不見了!
半個鐘頭前,在法國人亨利的尸體底下,明明流出了很多可怕的黑血,現(xiàn)在連人帶血都在陽光下蒸發(fā)了。
童建國感覺這是比殺人更大的恐懼,渾身顫抖著后退半步――難道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自己根本就沒遇到什么人,也沒發(fā)生大樓外墻和天臺上的追逐,更沒有那致命的一槍,當然也不會有摔死在樓底的亨利!
不,這不可能!
一切都可以懷疑,但童建國絕不會懷疑自己!他確信自己的記憶不會錯,三十分鐘前經(jīng)歷的那些事情,全部都是真實存在的,亨利的確摔死在了樓下。
如果一定要拿出什么證據(jù)的話?他抬起自己的鞋子,果然在鞋底發(fā)現(xiàn)了殘留血跡――剛才他站在這里,鞋底沾到了亨利流淌的鮮血。
至少鞋子不會撒謊!
童建國總算吁出一口氣,確定不是什么幻覺了,亨利百分之百是死在了這里。根據(jù)他多年的戰(zhàn)地經(jīng)驗,是不可能把活人死人判斷錯誤的――無論是動脈呼吸還是瞳孔,童建國都可以替代醫(yī)生宣布亨利的死亡。
可是,為什么尸體不見了呢?
一朵烏云緩緩飄過天際,暫時遮擋住了太陽,童建國的臉藏在陰影里,牙齒之間瑟瑟發(fā)抖。
難道在天機的世界里,真的任何事情都可能發(fā)生?法國人亨利也可以死而復生?
下午,兩點半。
太陽被一朵烏云遮蓋,陰影掠過小枝無情的臉龐,在葉蕭眼底已失去了所有顏色。
“告訴我――為什么?”
幾分鐘前,黑衣人徹底消失在沉睡之城的街道盡頭。而不遠處的小巷,還躺著旅行團的司機的尸體。葉蕭端著一把手槍,臉上殘留不少鮮血,仿佛剛從殺戮戰(zhàn)場歸來,駭人地盯著小枝的眼睛。
“你只需要完成?!毙≈θ詻]有任何表情,就與剛才冷酷的黑衣人相同,“完成我要你做的事就可以了,我可沒說過我必須要告訴你理由?!?br/>
“是的,我絕不會違背我的承諾,但你也不能這樣利用我的承諾!你知道那個家伙剛剛干了什么?”
他將小枝拖到旁邊的小巷,徑直走到那堵高墻下面。司機正躺在血泊之中,額頭綻開一個大洞,蒼蠅們聚攏在尸體上會餐,它們很快就將產(chǎn)下蛆卵。二十歲的女孩捂住嘴巴,不敢再看這血腥的一幕。
“這就是我們旅行團的司機!我本來以為他早就被炸死了,卻重新出現(xiàn)在這里,讓我看到了逃生的希望。就在他要說出所有秘密時,卻被藏在警察局樓上的黑衣人一槍打死了!”
“我明白?!?br/>
小枝厭惡地皺著眉頭,卻又假裝輕描淡寫地回答,接著轉(zhuǎn)頭避開葉蕭的目光。
“看著我!”他一把將小枝扭了回來,威脅似的舉起手槍,緊盯她看似無辜的雙眼,“你究竟是什么目的?你跟那個黑衣人是什么關系?你是不是本來就認識他?是不是怕他泄露了你們的秘密?所以要我把他放走?”
她搖著頭走出躺著尸體的小巷:“我不需要回答你這些愚蠢的問題。還有――當心你的手槍走火!”
“你太讓我失望了?!?br/>
葉蕭把手槍塞回腰間,嘴唇顫抖著喃喃自語――他想起昨天傍晚的旋轉(zhuǎn)木馬,在城市主題樂園詭異的燈光下,緊緊抱住這美麗女孩時的情景,好像她就是自己的洛麗塔,那不可抗拒的生命之火、欲念之光、命運之唇……還有當所有人都懷疑她時,卻是他不顧一切來保護她,放棄了警官的理智和尊嚴,甚至與童建國以命相搏……今天早晨那驚心動魄的逃亡,讓平日抓慣了賊的葉蕭警官,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追捕的滋味,還幾次三番險些葬送了性命……
該死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什么?為了眼前這個“歐陽小枝”?天知道她究竟是什么人?天知道她干嘛要跑到這里來?幾個小時前的心跳和溫柔,此刻正漸漸地飄散到空氣中,仿佛一個好端端的花瓶,瞬間被砸得粉碎化作塵土。
胸中像被什么抽空了,這感覺竟是撕心裂腑,葉蕭痛苦地搖著頭,不敢再看小枝的雙眼,似乎只要看一看就會中毒,墜入萬劫不復的魔法深淵。
小枝也真切地感到了他的情緒,像做錯事的小孩鎖起眉頭,低聲細語道:“對不起,對不起?!?br/>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他剛剛發(fā)泄出一腔怒火,用力地抓起她的胳膊,卻又被強行塞回肚子里。
郁積的苦悶在心底反復醞釀,化做自我毀滅的惆悵,聲音轉(zhuǎn)而變得低沉緩慢:“我只要知道你的原因,為什么要我放走黑衣人?”
“不――”小枝無法回避他的目光,表情變得有些憔悴,帶著些許的歉意和忐忑,“我不能告訴你,至少現(xiàn)在不能?!?br/>
葉蕭無奈地仰天嘆了一聲:“也許,我真的看錯你了?!?br/>
“別,請別這么說?!?br/>
她的語氣里也帶著酸楚,好像藏著許多難言之隱,但此刻再也無法讓人相信了。
“我以為我可以信任你,我甚至覺得我可以――”
但他再也無法說出那個想法了,他覺得自己是那么的幼稚,不像本該成熟的二十九歲的男人。
“喜歡我――并且――愛我!”
小枝代替他說出了他心底無法說出口的想法。
葉蕭卻為她的大膽所害怕,尷尬地后退了幾步,轉(zhuǎn)頭回到了警察局大樓里。
空曠的警局大廳,仍彌漫著灰塵和腐爛的卷宗氣味,他找了張還算干凈的椅子坐下,看著小枝緩緩走到他身邊。
“不要再和我說這種話了!”
他強行擠出厭惡的表情,隨后難過地低下了頭。
不要再有那些愚蠢的想法了,葉蕭為自己的幻想而悲哀,怎會輸在這個二十歲的女孩手上?或許她真是一帖美麗的毒藥,一旦中毒就再也無藥可救,只能等待毒發(fā)身亡同歸于盡的那一刻。
還是想想自己現(xiàn)在的處境吧,從進入天機的世界起到今天,僅僅只過去了六天而已,但算上死而復生再度復死的司機,旅行團已經(jīng)死去了十個人――超過半數(shù)的人已葬身于沉睡之城,活著的只剩下九個人,他們的生命還余下幾天?抑或多少個小時呢?
思緒又回到剛剛慘死的司機身上,明明在五天之前的9月25日,他就已經(jīng)在加油站被炸成碎片了,為何又再度完好無損地出現(xiàn)了?
但有一點葉蕭可以肯定――幽靈不會再死第二次!
所以,被黑衣人一槍擊斃的司機,肯定逃過了五天前加油站的大爆炸,或者根本就是一出設計好了的騙局?
腦中如大幅的電影屏幕一般,反復播映著加油站爆炸前的瞬間――當時葉蕭和錢莫爭、孫子楚還有司機,四個人坐大巴來到加油站,發(fā)現(xiàn)楊謀和唐小甜夫妻倆也跟了過來。很快唐小甜發(fā)現(xiàn)小巷里有個人影,后來證明那個人影就是小枝。孫子楚與錢莫爭也被吸引出了加油站,當他們五個人向小巷追去,葉蕭即將看到小枝之時,加油站突然發(fā)生了爆炸……只有司機一個人還在加油站里。
葉蕭又一次開始職業(yè)性的推理――司機很可能使了什么小手段,比如引線之類的東西,趁著其他人在馬路對面不注意的時候,就偷偷躲到很遠的地方,然后再引爆了加油站。
當旅行團的大巴被炸上了天,整個加油站以及附近的建筑,全都化為灰燼的時候,沒有人會懷疑司機已被炸成了肉醬!
何況天上又掉下來一只斷手,自然會被認定是倒霉的司機的手,葉蕭還把那只斷手帶回了旅行團。
現(xiàn)在回頭再想想,要弄一只斷手其實也很容易,比如從清邁的醫(yī)院里買一條剛截肢的胳膊,甚至是活生生砍下某個可憐人的手,等到加油站爆炸快結(jié)束時再扔出去。
就是這些小伎倆,居然騙過了所有人的眼睛,就連警官葉蕭也不能幸免,想到這他就捏了自己大腿一把。
但他又轉(zhuǎn)念一想,當時加油站爆炸的時候,其他在場的人們也是非常危險的,除非司機想把大家全都炸死,否則他又怎么保證不傷到別人呢?
關鍵點就在于那個影子,把所有人都吸引到了馬路對面。就在葉蕭等人一齊追出去,離開加油站有數(shù)十米遠,保證一定的安全距離時,加油站才“精確”地發(fā)生了爆炸。
而那個影子就是小枝!
葉蕭后背心冒出不少冷汗,當時小枝的突然出現(xiàn),并不是為了救大家的命,而是故意要把他們引過去,之后才會引爆加油站!
于是,得出一個可怕的推理結(jié)果――小枝是司機的同案犯?
他結(jié)束漫長的凝思,站起來大喝一聲:“該死的!”
然而,警察局大廳里空空蕩蕩,除了葉蕭之外再也沒有一個人影。
小枝再一次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