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池早上醒來,感覺頭有些暈暈的,果然,昨天要感冒的預感不錯,不過好在狀況不是很嚴重,方池試著開口說話,咽喉沒有問題,比較討厭的是鼻子塞住了。
看見他唉喲了一聲然后又倒回了床上,何微走過來問道:“怎么了?”
方池搖了搖頭:“我受了風寒?!?br/>
因為古代不說感冒,所以他說“風寒”,說出口才感覺有點怪怪的,原來這是和何微同居以來兩人第一次生病。
說來,何微明明看上去更瘦弱,但是幾乎不生病。在大冷天還站在地上讀書的是他,那時方池只會把火爐移到床邊,靠在床上烤火爐,什么都不做。但沒想到,回到頭來,身體比較弱的竟然是方池。
方池不由高看了何微兩眼,說道:“何呆子,沒想到你身體竟然這樣好,你還沒風寒我就先病上了?!?br/>
何微笑著搖了搖頭:“不是,我們的屋子太簡陋,撐過一個冬天,誰也沒病,已經不容易了,你是昨晚吹風吹狠了些,要不然也斷不至于這樣。”
他的話安慰了方池,方池再次嘆氣,仰起頭來,似在回想:“上次風寒,好像是好久以前,母親熬了藥,坐在床邊,照顧了我一晚,明明我已經不小了,她還那樣提心吊膽的,我看著倒替她心疼。”
何微禁不住笑了起來:“方兄提起這事,莫非是在感嘆現(xiàn)在生病伯母卻不在身邊照顧?莫非是想家了?”
方池有些啞口無言,他閉目回想了一下,在古代這么多年來,如果不是家庭的愛護,還有何微這個友人的存在,他的路大概會坎坷很多,待著待著也會失去耐□□。
畢竟,作為一個外來人,他無時無刻不缺少一種叫歸屬感的東西。
何微看他陷入沉思,站起來說:“等殿試出了結果,便可打道回鄉(xiāng)了……只是,方兄,會回去么。”
后一句話,他說的極輕,以方池聽不見的程度,自言自語著。
方池回過神來的時候,廚房里飄出了一縷青煙,何微摸了摸額頭的汗,從廚房走了出來,說:“我看你還是要吃點藥,我去藥鋪抓點藥,很快就回來。”
說著,便向門走去。
他們的屋子沒有別的好處,只有臨河一件好,蒲生藥鋪就在春芳河的對岸,過了橋便到了,因此抓藥很是便利。
熬藥燒個水的時間也能把藥抓來。
方池被感動到了,即使是朋友,又哪需要他做到這個地步?
“何呆子,即使我娘不在身邊,我身邊還是沒少了一個‘慈母’?。 ?br/>
他對著何微的背影說著戲謔的話,但是眼眶卻情不自禁的有些濕潤了。
當然,那也只是一瞬的事。
方池目送何微出門之后,低下頭,想著殿試的事。
會試的慶功宴雖然才剛剛舉辦過,但是離殿試仍是不遠了。
到現(xiàn)在為止,他還沒和丞相爺打過照面,但是卻已把娶她女兒視為板上釘釘?shù)氖?,想來有些可笑?br/>
上官逸娶邵茵兒,其中有些命中注定的意味,兩人在乘龍宴上相遇,一見傾心,而在別人眼里,他們也是郎才女貌,丞相對上官逸十分滿意,而皇帝也賜了婚,成就了他們一對有情人。
現(xiàn)在的上官逸不是原來的上官逸,邵茵兒也不是原來的邵茵兒,他們要上演一出四目相對,情思綿綿的戲碼,讓別人認同他們,這還真是考驗演技。
方池不是很清楚程宇會不會配合。
不過,就算是他一個人,他也不能把事情做差了。
在這個世界待了十年之久,失敗是不能被允許的。
……
五月,殿試之日。
皇帝在清和殿召見諸貢士,親自出題考察他們的能力與文才。
方池他們考中貢士特許穿緋色長衣進殿,一個個紅衣少年、青年,其中還不乏頭發(fā)花白的老人家,依次進殿,秩序井然。
緋色的衣服,張揚、熱烈,一眼看去,還是年輕人穿著讓人感覺神采飛揚,尤其是那意氣風發(fā)、面如冠玉的年輕人,整個人像是會發(fā)亮似的,吸引人的眼睛朝他們望去。
為首的本屆會元何微就是這樣一個章資卓絕的人物。
在隊伍中央的方池也受到了不少注目。
除了他們二人,本屆還有徐元發(fā)少有才名,受人們諸多期待,還有丘唯珍等四人,都是名門之后,飽受書香浸染,氣質就和別人不同。
這七人在殿內熠熠生光,皇上和玉階下的諸位大臣們都密切關注著他們。
光大帝是一位正當壯年的皇帝,勵精圖治,日理萬機,要說在處政上有什么瑕疵的話,那就是有些頑固。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凡是為人尊長,自尊自信過度,都不免以自己的意見為準,聽不見別人的勸誡。更何況,現(xiàn)在這人是位在萬人之上的九五至尊。
方池只敢悄悄抬頭看了光大帝一眼,他看到皇帝的眉毛像是一柄利劍,斜入鬢角,整個人給人感覺鋒利、果斷。
皇帝在上面發(fā)話了:“諸位才子,爾等長處民間,當廣察民瘼,通曉微情,朕現(xiàn)出一題,考察爾等對民眾是否關心,為官是否能以民為天、為民造福。”
方池低下了頭,在心里嘆了口氣。
考察對民眾是否關心?說是這樣說,重要的還是猜心。
猜上面那位的心,說到他的心里,便能將狀元收入囊中,若是猜錯了,就算是會元也難保三甲位置。
而這猜也要猜得有分寸,歷史上多的是臣子猜中了皇上的想法,而皇上不僅不喜,還要臣死的例子。
為皇者多是剛愎自用,對臣下多猜疑顧忌之心,對知道自己想法的人,不會像任由肚里的蛔蟲那樣由著他們,只想將他們自眼前剔除。
說白了,殿試想奪冠,必須要猜中皇上的心,但要有度。
聽了皇上一席話,貢士們背上都暗暗冒汗,豎起耳朵聽皇上的命題,知道答得不好不只三甲不保,身敗名裂也有可能。
方池十分鎮(zhèn)靜,那當然了,雖然剛才他也想了很多,但是在緊要關頭他是有后援的,系統(tǒng)會告訴他上官逸到底說了什么,博得皇上的贊賞,方池只要照做就行了。
他甚至有余暇在皇帝開口之前打量周圍人的情況,發(fā)現(xiàn)他們都嚇得不輕,他的目光在隊伍中游移,忽然溜到前頭,在何微的背上稍作停頓。
何微雖然躬著身,但是背有一段還是挺得筆直,看去像蒼松秀柏。
不過方池生不出什么欣賞的想法,他不知道在皇上眼里看到這樣倔強的年輕人是怎么想的,一個在皇上面前也不愿折腰的人,會得到皇上的青眼么?
應該是……不會吧。
根據(jù)最后的結果來看,何微的情況不容樂觀。
在他走神的當兒,皇上就出題了——
“民眾引以為苦之事有何?試舉一例給民眾帶來極多苦楚的災難,再詳言解決方法,可以參詳舊籍,但也要有自家之言。”
“給爾等一盞茶的功夫細思,待朕喝完手中這盞茶,由末位開始逐個發(fā)言?!?br/>
說完,皇帝就抬手徐徐飲了一口茶。
他手里捧的茶盞,只有一個拳頭大,估計七八口完事兒,這“一盞茶的功夫”,實在是太短暫了!
殿上的學生們都抓緊時間思考起來,就怕這一盞茶的功夫一晃而過,他們需要立意,然后需要找到一個好例子,需要把前人著作中的部分用進來,豐富自己的例子,最后還需要有自己的意見,要給出解決方法……這不是一點時間就能完事兒的。
大殿上連一根針落地的聲音也聽得清,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作一下,連衣角摩擦的聲音也沒有,所有人都全神貫注、竭力思考著,汗珠從沒什么思路的讀書人的額上滑落,一盞茶的功夫便也這么無情地過去了。
“時間已到,從最后一位開始發(fā)言?!?br/>
方池和系統(tǒng)的溝通被打斷,抬起頭來,剛才他只顧著背上官逸的“標準答案”了,連抬頭的功夫都沒有,還沒有發(fā)現(xiàn)皇上已經把茶喝完了。
他在隊伍中段站著,輪到他還需要一些時間,靠這些時間,他可以把“標準答案”倒背如流。
對于最后一個人來說,就比較不幸了,他只有最短的準備時間。
但是,劣勢的同時也有著機遇,作為最早發(fā)言的人,他說什么都是獨一份兒的,不用擔心和別人的想法撞上,弄得惶恐不安。
眾人的目光朝最后一個人看去,他看去還算鎮(zhèn)定,從隊伍里站出,語氣頗穩(wěn)地開始闡述自己的觀點。
他說的是糧食問題,當然,“民以食為天”,糧食自然是很多人都會想到的。
他講的是現(xiàn)在的義倉制度還不夠完善,當天災洪災發(fā)生時,即使開倉賑濟了,還是有很多百姓淪為餓殍,最后死于非命。
他陳述完畢,又回歸了隊伍,皇上只是沉吟一下,并沒有給出回應。
方池心頭跳了一下,沒回應八成是不好。
悄悄一看,那位讀書人果然一臉失望,似乎對三甲不抱希望了。
倒數(shù)第二個人出列闡述觀點。
方池顧不上別人,用心背起上官逸的說法來,他嚴肅起來的時候,整個人方正恬然,十分有氣質,唬得大殿上的官員心頭一跳,怪道是哪個年輕人緊要關頭安定如常,如此控得住場面。
殿試人數(shù)不少,等漸漸行進到中途的時候,已經離正午不遠了。
殿試不會中途休息,這是為了避免考生出門吃飯順便作弊,原本肚里沒有墨水,但是自從遇到了什么人,聽到了什么點子之后,回到殿上又變得滿腹經綸了。
然而,皇上還是會中途休息的,皇上去用飯的時候,考生們可以再思考一段時間,但是禁止相互交談,這是有人監(jiān)管的,一旦竊竊私語,就會失去三甲資格。
時間一點點過去,快輪到方池出場了,他本不該緊張,但是看見隊伍一點點靠近,還是慌了,為什么?
因為,他發(fā)現(xiàn)隊伍可能正好斷在他這里。
在自己后兩個的位置,皇上估計會離開清和殿,去用個午飯。
方池在現(xiàn)代聽過一套什么理論,當評判員中途休息過后,他之后的挑選會比原來嚴格一些。
大概是想到已經有多少人通過考核,內心給還能通過考核的人劃了個線,這線一劃,眼睛就刁了。
方池又驚又疑,剛好斷在自己這兒的話,更為不好,總感覺有些不大吉利,即使真金不怕火煉,但也感覺狀元是拿不上了。
在他猶疑的當兒,皇上站了起來,在太監(jiān)的陪同下,瀟灑地離開了清和殿。
并沒有說為什么離開,那當然了,他是去填肚子了,讓這一屋子餓著,總有些不大人道的感覺,當然不說了。
方池心想沒有在自己這兒斷了,算是不幸中的萬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