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給鬼瞧病

    每日順村莊緩慢行走，不知何時才能到達(dá)自己的目的地。陸騰飛想找到一個山洞。尤其是山洞外不遠(yuǎn)處有池塘或水庫的地方。他想在冰面上練習(xí)一下滑行嗎？這只是其一。最主要的是，山洞天然具備冬暖夏涼的特性，根本不用拾柴燒炕。其次是，清凈自在，少人打擾。第三是，有池塘必有水，有水必有魚，有魚必可充饑。

    ‘春捂秋凍’，說的是秋天可以挨冷受凍，因秋風(fēng)雖寒，只能吹肉；春捂，說的是春天的寒風(fēng)，能吹入骨髓。因它是春暖的開始，它就像黎明前的黑暗。

    一陣風(fēng)過，曠野落葉紛紛。陸騰飛見四外無人，幾個起縱就上了山坡。剛到山頂，天空就下起了潔白的雪渣子。雪渣子學(xué)名叫潵。潵粒就是顆粒細(xì)的冰渣。那冰渣落下來，與枯枝摩擦，發(fā)出沙沙的響聲，好似有人踩在雪地上艱難的行走。

    陸騰飛順山頂向北走，邊走邊左右張望，尋找山坡上可以遮擋冬寒的洞穴。因葉落木瘦，洞穴極易顯露。走了數(shù)里，什么也沒發(fā)現(xiàn)，卻發(fā)現(xiàn)山頂對面來了一個人。那人頭發(fā)蓬亂，衣衫襤褸，一手一根木棍，正一瘸一拐地艱難前行。他邊走邊四外尋找著什么。他見了陸騰飛，兩眼立時發(fā)出了光芒，露出了乞求認(rèn)識的眼神。大概他想不到在這荒山野嶺之間，還能見到人影。陸騰飛乍見此人卻嚇了一跳，除了他形容枯槁，眼窩深陷，嘴唇上下的胡須已遮住了他的嘴唇外。在他后面不遠(yuǎn)處，相隨而來的分明是一頭狼。那狼像他一樣瘦弱。見他停了下來，那狼也停了下來，且不住地審視著自己。

    “兄弟，你欲何往？”那人不住地上下打量著陸騰飛。

    陸騰飛的手本能地向袖中摸去，見他先跟自己說話，戒備心稍減，隨口答道：“我想去無垠莊尋親?！?br/>
    “窮途末路之人，能否求你暫緩行程，幫我一個忙？”

    陸騰飛看了看他，遲疑了一會問道：“不知，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麻煩兄弟你去我家一趟，告訴我的家人，尤其告知我的二老，就說，他的不孝子耿錦章尚在人間。可他把腿摔壞了，仍在路上！”

    陸騰飛見他說話時，既無痛苦，也無歡喜，一時難猜其心意。常言道：‘求人難，求人難，求人先得開笑顏！’可他一點(diǎn)笑意也沒有，莫非被這風(fēng)寒給凍僵了？隨即不經(jīng)意地問道：“大叔，你身后相隨的老狼，莫非是你養(yǎng)的寵物？”

    他隨即苦笑道：“實(shí)不相瞞，它從早晨就相隨在我身后，是盼著我餓累倒地不起，好飽餐一頓。你沒發(fā)現(xiàn)，他走路歪歪扭扭的，已不能形成兩條直線？它跟我一樣，也是肚里無食?！?br/>
    陸騰飛聞之，心生一股酸楚。隨即說道：“遠(yuǎn)水不解近渴，等我到了你家，恐怕你已尸骨無存，被你身后這位拽的七零八落。我可不想替你去報喪，到時候，換來一頓飯?？赡穷D飯，我吃著也不會塌心！”

    “謝謝你能救我！”說完，就萎坐在地。

    陸騰飛彎腰撿起一塊石頭，朝老狼砸了過去。老狼嚎叫一聲，掉頭而去，沒走多遠(yuǎn)，便撲倒在地。陸騰飛與他商量：“天氣越來越冷，我把狼皮剝下來，披在你的身上，免得你瑟瑟發(fā)抖。”他說這話的同時，是在考察對方的心理。如果你不憐惜對方，你也不會得到我的憐惜。

    “算啦，失群之狼，已很孤獨(dú)，老來無依，腹內(nèi)無食，已很可憐，好歹也伴我走了這么長的路，就饒過它吧。”

    陸騰飛聞言，打開包裹，拿出胡穎晗送他的棉衣，披在耿錦章的身上。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雙手抄起他，放在后背，順山坡盤旋而下。耿錦章如騰云駕霧一般，從山頂?shù)搅松侥_，又進(jìn)了村莊。

    開門的是個中年婦女，聞聽是來借宿的，便關(guān)上大門，進(jìn)屋里商量。屋里的老頭是她公公，年過七旬。他是給公公送飯來的。老頭聽說有人借宿，就點(diǎn)了點(diǎn)頭。陸騰飛將耿錦章放在西屋，到東屋與老頭見禮，說些打攪之類的客氣話。他見那婦女收拾碗筷要走，忙說道：“大姐，麻煩你受累，熬些熱粥送來。這些散碎銀兩你先拿去用?！睕]等婦女說話，老頭說道：“客官說哪里話來，能與你們見面就是緣分。若不嫌房屋簡陋，粗茶淡飯，可多住些時日。”

    此時，外面不再是雪粒，卻是團(tuán)團(tuán)的白絮。陸騰飛點(diǎn)火燒了一鍋熱水。燒炕是主要的，其次是給耿錦章洗頭發(fā)、洗臉。且又用老頭的剃頭刀剃去了他那雜亂的胡須。揭開他的褲腿發(fā)現(xiàn)，除了左腿骨跌傷外，還有被咬過的痕跡。皮膚表面還有凍傷的跡象。陸騰飛不敢用熱水擦洗，只能用酒慢慢擦拭。耿錦章見他如此細(xì)心，感激的說道：“兄弟，你快歇一歇，咱哥倆說會話。”“我粗通醫(yī)術(shù)，稍深奧的自然不知，你的凍傷可以緩和，可你的骨傷我無能為力。這咬傷我更是一竅不通。”“兄弟，你不必著急，我本人就是個大夫。今日天色已晚，待明天，我寫個藥方，再麻煩你去抓藥！”

    “大叔，不是當(dāng)侄兒的責(zé)備你，你怎么會落到如此的地步呢？聽你說話，也不是個心眼的人??？”

    耿錦章長嘆一聲說道：“兄弟，心眼的人當(dāng)不了大夫。大夫見慣的，就是人的生死。如果自己看不開生死，見到疑難雜癥，不做出決斷，既延誤了病人，又誤了自己的名聲。你到佳賓縣東亭鎮(zhèn)耿家村去打聽一下，我耿錦章是不是個實(shí)在人？是不是家傳醫(yī)術(shù)，已歷幾代？我雖是個大夫，可我不長臉！”

    “這···這話是怎么說的？怎么叫不長臉呢？”

    “商人有坐商和行商的區(qū)別，中醫(yī)有坐醫(yī)和行醫(yī)的區(qū)別。我屬于坐醫(yī)。坐醫(yī)就是不出門，在一處看病拿藥。有一次，大約晚上十點(diǎn)左右，大門外，來了一個女孩，說是給他的奶奶去看病，就在耿家村的村南。你嫂子就勸我，夜晚多陰，妖魔鬼怪滋生，最易招邪，希望我別去。我認(rèn)為，醫(yī)者父母心，如果自己醫(yī)術(shù)不行，就告訴她另請高明，免得其病由淺積深，由變大，最后無藥可醫(yī)。第二就是，地點(diǎn)是村南，離的很近。第三是，人家既然找上門來，說明人家信得及自己的醫(yī)術(shù)。有些話，因有外人在場，不能跟媳婦明說?？赡翘焱砩?，卻嚇得我魂靈出竅?！?br/>
    “你遇到了什么怪事？”陸騰飛追問。

    “我收拾好所有的東西，背起藥箱就跟在她身后，向村南走去。出了村子很遠(yuǎn)，我心里就有些后悔，嘴里便不住地問她：‘你家到底在哪里？’她說：‘就在前面不遠(yuǎn)?？赡艿缆纺昃檬?，才覺得坑洼難行?！腋吡艘粫?，便見前面有座低矮的茅屋，屋里亮著燭光。那女孩將我讓了進(jìn)去，見一老太太斜躺在被臥上，出氣很不均勻?！剢柷小窃\病的四項(xiàng)首選。我見老太太臉色萎黃，便知營養(yǎng)不良，脾胃不好。可她的面容，又好像在哪里見過，卻一時又想不起來。見她滿頭的白發(fā)，便說：‘大娘，你往外挪一挪，我給你號號脈?！咸浦量谎剡?，我放好脈枕，用手指搭在她的寸關(guān)尺上。那手腕冰涼，一點(diǎn)溫度也沒有。我重新按下去，那老太太的手還是那么冰涼，一點(diǎn)兒脈搏也沒有。頓時，我的心里也感到一陣的冰涼。當(dāng)時，我心里還在納悶，不可能啊，活生生的人，怎么一點(diǎn)脈搏也沒有？沒有脈搏，就沒有了生命的跡象。我第三次又按下手指，結(jié)果一樣，心里暗道，這分明是個死人！難道自己夜晚出來，是在給死人診脈？我不自覺地抬眼一看，那老太太的雙眼炯炯有神，正死死地盯著我。嚇得我頭發(fā)都直立了起來，撒腿就跑，一路上不知跌了幾個跟頭，驚慌的跑回家中。到家掀開缸蓋，朝缸里的水照了一下，進(jìn)屋后，一下用被蓋住了腦袋。你嫂子見我神情異常，在被里不住發(fā)抖，忙去對屋招呼我的母親。母親過來后，連哄再咉，我才掀開被子，哭著把事情的經(jīng)過詳細(xì)地說了一遍。

    母親攥著我的手說：‘那老太太叫秦孟氏。二十歲就守寡，三十八歲時娶了兒媳。四十歲時抱得孫女。孫女六歲時，兒子秦蘭庭給人趕車時翻車軋死了。秦孟氏哭丈夫、哭兒子，腦筋就受了刺激。有人說是在野外的墳地里哭時，受了邪風(fēng)。接著就是兒媳改嫁。兒媳出嫁那天，孫女哭倒轎前，懇求母親別走，并且說：咱家雖很窮，我出外討得一口飯，也先送給媽媽你，因你畢竟生我養(yǎng)我一回。你要走了，奶奶由誰來照顧？你看，婆婆能守寡，兒媳卻不能守寡。任憑孫女哭斷肝腸，左鄰右舍賠掉多少眼淚，兒媳繞道兒，還是走了。老太太與孫女相依為命。后來，奶奶死了，孫女也不知怎么，也就死了。曾有人勸過孫女，你可以找你母親去，也可以找你的舅舅去，也可以到大戶人家給人看孩子去。再后來，族人說他們的墳地不好，就將她們娘倆埋到了別處?！?br/>
    我問，我現(xiàn)在應(yīng)該怎么辦？母親說：‘你明天多買些紙錢給他祖孫倆在墳前燒化?！诙煸绯?，我腋下夾著一大卷燒紙去了村南。到了墳地一看，我的藥箱和脈枕，都在石碑上放著呢。

    我為什么說我不長臉呢？就是這次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