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洛浮生發(fā)現(xiàn)站在那堆尸體前的兩人其中之一是飛魄的時候,陸陸續(xù)續(xù)又有四五名黑甲兵出現(xiàn),其中兩人抬著一具黑甲兵的尸體,直接扔在了尸體堆上。
“這是第十四具?!?br/>
夜間很靜,偶有風(fēng)穿過,洛浮生清晰聽到站在飛魄身邊的那名黑甲兵說道。
小丙?聽聲音很像。
洛浮生大氣都不敢喘一聲,這副場景實在是有點(diǎn)匪夷所思。
“一共三十二人,洛道長那邊十人,我們二十二人?!卑涤氨穆曇舨淮蟛恍。寐溥M(jìn)洛浮生的耳朵里,“現(xiàn)在已經(jīng)找到的尸體是十四具,算上在場的八人,正好二十二人。公子,人齊了。”
背對著洛浮生的飛魄側(cè)過身來,露出他線條冷硬的半個臉頰,一雙褐色的眸子如同伺機(jī)而動的野獸般微微瞇著,在月色下閃著野心勃勃的光。
洛浮生從未見過這番模樣的飛魄,不由得攥緊了胸口的衣裳。
她突然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你們做得很好?!憋w魄開口,清冷的聲音在這如水的涼夜里飄蕩開來。
他是在對另外六名黑甲兵說話。
“我們兄弟幾個,誓死追隨領(lǐng)兵!”其中一名黑甲兵抱拳跪下,洛浮生看到他的腿在微微發(fā)抖,“永遠(yuǎn)不會背叛領(lǐng)兵!”
“呵。”飛魄輕笑出聲,他走到那名黑甲兵身前,半蹲下去與他面面相對,“為了活命,可以對生死相依多年的兄弟下殺手的人,跟我說忠誠?”
黑甲兵身體抖得更加厲害,他身后的幾名同伴不約而同的一起跪下。
“我們絕對忠于領(lǐng)兵!領(lǐng)兵說殺誰我們就殺誰,死也不會背叛了領(lǐng)兵的!”
顫抖的話語充滿了恐懼,仿佛站在他們面前的不是海河城防軍的泰領(lǐng)兵,而是掌握著他們生死的閻王。
“你們不必害怕?!憋w魄拍了拍為首的那名黑甲兵的臉,“我說過投降者不殺,就不會殺。起來吧?!?br/>
六名黑甲兵都沒動。
飛魄聳聳肩,先行站起來,黑甲兵們才腿彎兒打著顫起身。
“小丙,這些尸體你說怎么處理?”飛魄問暗影丙。
“最好的辦法是土埋?!卑涤氨谅暬卮?。
“這塊地方確實挺適合埋人?!憋w魄踩了踩腳下松軟的泥土,“不過我們沒那么多時間再挖坑埋人。”
“公子想立即回山洞與洛道長會和?”
洛浮生聽到提及自己,不由得支棱起耳朵,想聽得更加清楚一些。
“洛道長大概等及了?!憋w魄輕嘆口氣,話語不由得柔和下來,“我怕她一時沖動會跑出來找我們?;蛟S,已經(jīng)跑出來了?!?br/>
說這話時,飛魄的視線忽然將四周掃了一遍,洛浮生下意識縮回灌木叢中,氣都不敢喘一下。
“放把火燒了吧?!憋w魄一揚(yáng)手。
“公子,若是燒,怕無法做到完全毀尸滅跡?!卑涤氨f。
“無需毀尸滅跡?!憋w魄的話語在這個夏夜聽起來如寒風(fēng)凜冽,“只要到時將責(zé)任推到燕軍身上就可以了?!?br/>
“因我們滅了燕軍的送糧隊伍,搜山的燕軍小隊氣憤之下火燒俘虜,也能說過去?!?br/>
“這個任務(wù)交給他們幾個來完成?!憋w魄似乎不想再在這個地方多呆,“你在這里盯著,火燒起來再帶他們一起回山洞。”
“是?!卑涤氨I(lǐng)命。
飛魄走到尸體堆前,翻出一具尸體從他身上扒下盔甲套在自己身上,又抹了點(diǎn)血跡在臉上,看起來好像剛剛大戰(zhàn)一番,狼狽不堪。
“我先回一步,這里交給你了?!痹捖湟?,飛魄身形一閃,消失在了空地上。
幾名黑甲兵在飛魄離開后,剛剛輕松口氣,就見泰領(lǐng)兵身邊最親密的那名黑甲兵扔給他們幾個火榴彈:“將里面的火藥拆出來,做火引子?!?br/>
“我們……”其中一人抱著火榴彈,猶猶豫豫的開口,“我們可以給他們挖個坑……我們來挖,一晚上就能挖好……梁國講究人死后入土為安……他們、他們好歹是――”
洛浮生沒有看到暗影丙是怎么動的,等她反應(yīng)過來時,說話的那名黑甲兵已經(jīng)被一柄利劍穿透了胸口。
血順著泛著寒光的利刃一點(diǎn)點(diǎn)流下,那名黑甲兵垂首看著胸口的長劍,似乎還沒反應(yīng)過來發(fā)生了什么。
下一秒,暗影丙抽劍而出,血從傷口處噴薄而出,灑落在漆綠的草地上,猶如夜間綻放的艷麗花朵。
黑甲兵吐出一口鮮血,囁嚅著似乎還想再說著什么,震驚萬分的洛浮生聽不到他的聲音,只能看到他雙腿一跪,轟然倒地。
“你們還有什么要說的嗎?”暗影丙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冰冷,手中的利劍上還殘留著不停滾落的血滴。
有那么一瞬間,洛浮生覺得那人并不是她認(rèn)識的暗影丙,而是一個毫無感情的殺手。
“沒……沒有了……”
其他黑甲兵搖著頭,拿著火榴彈的手抖成了骰子。
暗影丙將殺死的黑甲兵往旁邊的尸體堆一踢:“拆開火榴彈,放火!”
沒有人再說話,也沒有人再提出異議,他們半跪在地上用專業(yè)的手法拆開那些殺敵用的利器,倒出火藥灑在了昔日同伴的身上,然后點(diǎn)燃了火藥。
蹭的一聲,在已無爆炸效果的火藥助燃之下,剛點(diǎn)燃的火苗一下子躥了老高。
沖天的火勢映亮了那幾人的面孔,他們戴著藍(lán)翎盔,遮著半張臉,洛浮生看不清他們的表情,只覺得在那攢動不止的火光之下,他們的眼睛時暗時明,充滿了掙扎絕望與狠心。
忽而,一名黑甲兵摘掉了頭盔,沖著那堆尸體深深地鞠了一躬。
旁邊還活著的黑甲兵均是一愣,有人小心翼翼偷瞄了暗影丙一眼,見暗影丙沒有任何反應(yīng),輕松一口氣。
然后他也摘下了頭盔,鞠躬。
其他三名見暗影丙沒有懲罰的意思,也紛紛摘下頭盔,用唯一的辦法來表達(dá)他們的愧疚。
而在最后一名黑甲兵摘下頭盔的時候,洛浮生忽然一愣。
她揉了揉眼睛,那五名黑甲兵或側(cè)或背對著她,她沒辦法看到他們的全貌。
火光明暗不定,洛浮生不敢確定剛才那一瞥是不是她所想到的那人。
火勢越燒越旺,五名黑甲兵始終弓著身子,似乎不管他們鞠躬多久,也無法彌補(bǔ)親刃兄弟的過錯。
暗影丙側(cè)首,看向了那五名戰(zhàn)士。
洛浮生眸孔微縮,她猜到了暗影丙要做什么,她想要邁出灌木叢去阻止,腳卻似乎被定在了原地,如何也拔不動。
暗影丙舉起了長劍,對于輕功絕佳的他而言,不動聲色的干掉幾個普通士兵,容易得簡直猶如探囊取物。
所以,當(dāng)泛著寒光的利劍歸鞘,前一秒還在鞠躬的黑甲兵們已經(jīng)倒在了血泊中。
洛浮生捂住嘴巴,眼淚奪眶而出,她拼命忍著不發(fā)出任何聲音。
如果之前飛魄和暗影丙的那些對話以及那堆積在一起的黑甲兵還不能夠說明什么的話,那么現(xiàn)在暗影丙的舉動足以證明一件事,飛魄所帶領(lǐng)的這二十二名黑甲戰(zhàn)士,不是死于敵手,而是死于他們?nèi)f分信任的領(lǐng)兵手中!
怎么會這樣……為什么會是這樣?
難道飛魄是燕軍的人嗎?
洛浮生想不通,更想不明白,她的大腦亂成一片漿糊,嗡嗡作響,仿佛整個人都呆滯了。
暗影丙將殺死的黑甲兵丟入沖天的火勢中后轉(zhuǎn)身離去。
同飛魄一樣,他沒有發(fā)現(xiàn)躲藏在附近的洛浮生。
確認(rèn)暗影丙真的離開后,洛浮生踉蹌地奔出灌木叢,她沖向那團(tuán)不斷炸著火星噼啪作響的火堆,想要救一兩具尸體出來,可大火止住了她的路,她根本沖不進(jìn)去,只能無力的站在映亮了整片空地的火堆前,看著火勢越漲越旺,越躥越高。
耳邊模糊響起了哀嚎聲,如同來自地獄鬼魅的冤鳴,一聲聲撕扯著洛浮生瑟縮發(fā)疼的心臟。
這樣的大火,十年前她也經(jīng)歷過一次。
眼睜睜看著昔日的親人被綁著手足的趕到花園一處,年邁的祖母拼命向殘暴的施刑者磕著頭,懇求著放過梅家尚還年幼的孩子。而與她年齡相仿的兄弟姐妹則害怕的躲在父母的懷里瑟瑟發(fā)抖,滿目盡是如同見到惡鬼般的恐懼。
祖母的祈求換來的是一桶又一桶的火油,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那是火油,只知道當(dāng)施刑者將火把扔向人群的時候,火勢瞬間映亮了半個夜空。
她藏在一個可以看見族人們掙扎的慘狀、聽見族人們凄厲哭喊聲的地方,被人堵著嘴巴,按著四肢,只能任憑眼淚模糊視線,發(fā)出無聲的哀嚎。
施刑者們離開了,早已被火油澆遍的梅府在一夜間化成了灰燼。
梅家老小全部葬身火海,尸體一共七十二具,不多不少。
包括她,叛賊梅瑞安之女梅若笙,也在十年前的那場大火死去了。
這十年,她幾乎每夜都會在族人凄厲的求救聲中驚醒,而每一夜的噩夢都在提醒著她,那場悲劇不能再度上演。
所以她偷偷溜出了千波宮,憑著力量去追尋那一抹看似無望的光亮,希翼著可以用和平的辦法解決大梁終會面臨的結(jié)局。
而現(xiàn)在,她想做的那件事才找到了一點(diǎn)有用的線索,十年前的那場悲劇再度以不同的方式在她面前上演。
讓她憎恨了十年的施刑者變成了她認(rèn)識的人,甚至就在今天上午,這個人還在與她生死與共。
洛浮生靜靜地站立在烈烈燃燒的大火前。
十年前她尚還年幼,無法掙脫按住她的那人,甚至在被救走后憎恨了他許久。
如今她卻選擇了與他一樣的舉動。
見死不救。
在淚水迷蒙雙眼之前,一陣清風(fēng)吹過,火勢一偏,洛浮生瞬間看清了一名雙眸圓瞪尚未被大火灼壞面目的黑甲兵。
石步強(qiáng)!
那個奉飛魄之命送她回常州,被當(dāng)時一心想要留在軍營中的她利用交換了身份的新兵蛋子……
他不是已經(jīng)離開海河城防軍了嗎?怎么會出現(xiàn)在飛魄的這支特殊隊伍里?不是說,執(zhí)行圍截燕軍糧草任務(wù)的戰(zhàn)士都是經(jīng)過特殊挑選的嗎?一個新兵,怎么可能出現(xiàn)在這里?
除非……
飛魄在一開始就在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