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時候,突然變了天氣。
閃電劃破黑暗,在夜空中肆意蔓延。大風過后,厚重的烏云從極西的天邊掩了過來。攜天風海雨之勢,席卷了整座城市。
偉岸的成都之眼宛若海中的礁石,烏云撞擊在它身上,激蕩起陣陣波瀾!閃電擊中塔尖的避雷針,紫色的電流沿著電纜導入大地,逐一點亮了塔身上的數(shù)千顆大功率電燈。成都之眼如一座燃燒的孤島,煥發(fā)出熾烈的光芒。
烏云都掩蓋不住那劇烈的光,伴隨著陣陣閃電,這座雄壯的建筑顯得越發(fā)巍峨挺拔。
大雨傾盆而下,雨幕自西向東極速推進。在城市的燈火中,如一道晶瑩的流蘇掛在天際。
方可和商國靜依偎在窗邊,隔著玻璃望向大雨籠罩的城市。雨滴打在玻璃上,如蛇般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跡。
“是梅雨季節(jié)了!”
商國靜把頭靠在他肩上,用手指在玻璃上臨摹雨水滑落的痕跡,感受著獨屬于兩個人的小小溫馨。
“嗯。”
方可雙手環(huán)著她的腰,下巴頂在她頭上,淡淡地回應道。
“再過幾天就滿二十歲啦!”
商國靜語氣平緩,聽不出一絲高興的味道,仿佛生日對她來說根本就如平常的日子一樣,普通得別無二致。
他稍微用了用力,將她往懷里抱了抱,說:“十九歲快樂!”
她說:“十九歲認識你很快樂!”
“雖然馬上就要過二十歲生日了,但我卻快樂不起來,每個生日都如此!”
“為什么呢?”
“因為有很不愉快的事情!”
“難道生日這么隆重的事情都不能沖淡那樣的不美好嗎?”
“嗯,因為生日有兩種含義!”
商國靜停下手上的動作,她攏了攏頭發(fā),繼續(xù)說:“生日意味著一個新生命的降臨,但同時也是母難日!”
她轉(zhuǎn)過臉看著方可說:“媽媽是因為生我難產(chǎn)而死的……”
“那確實是件很不愉快的事情!”
“豈止不愉快,簡直悲傷得要命。我生來就背負著原罪,所以每個生日對我來說都是沉重的負擔!”
方可撫摸著她的臉,手指沿著臉頰往上輕輕捋起她的長發(fā),將她的頭捧在手心。他正視著她的眼睛說:“這不關(guān)你的事,我們沒辦法阻止自己的出生。每個生命的降臨都會面臨著未知的風險,這風險就像我們成長途中遇到的坎坷一樣不可預料?;蛏蛩?,或通暢或艱難,這些都不是我們能左右的,無論結(jié)局如何悲慘,都不應怪罪到我們頭上,因為這是老天的安排!我們所能做的,就是理所應當?shù)娜ド?。?br/>
“但是老天憑什么安排別人的命運呢?”
“因為老天最大嘛!”
“但是無論如何,媽媽都是因我而死!”
“有沒有這樣想過,就是說如果十九年前出生的不是你,會不會是另外一個男孩或女孩。”
“你是說無論出生的是不是我,媽媽都會去世?!?br/>
“大概是這樣?!?br/>
方可點頭道:“每個人都會有那么一天,只是觸發(fā)的誘因不同而已。有的人死于病魔,有的人死于意外,當然也會有人因生產(chǎn)去世,總之誘因很多?!?br/>
“你信佛么?”
商國靜問道。
“以前我是不信的,但是現(xiàn)在我信了!”方可回答道。
商國靜幽幽的說:“佛祖說過,萬物皆遵循因果報應?!?br/>
方可在她耳邊輕輕的說:“佛祖也說過,世間會有轉(zhuǎn)世輪回!”
“真的有嗎?如此說,我和她還能重逢?”
“有緣人,自當會在將來重逢。所以我相信前世注定今生,今生也必將注定未來?!?br/>
“我們是不是也在前世就已經(jīng)注定?”
“我想是如此,所以我們相遇了。你們今生是母女,緣分已經(jīng)注定,那么未來某天,你們也會有重逢的時候?!?br/>
商國靜點了點頭:“我很期待!”
方可說:“要心懷期望,生活才會有意義!”
商國靜默默的注視著方可,說道:“你和從前不一樣了!”
“哪里不一樣了?”
“雖然有時候總會無意露出慫蛋的本色,但比以前還是要有溫度得多。改變是多方面的,我也說不上來具體有哪些變化,總之就是給人的感覺不同了!”
“我想這一切,可能皆因你而起?!?br/>
她甜蜜的笑了。
很久很久以前,他遲到了。
所以和某個女人擦肩而過。他無數(shù)次在這世間輪回,在茫茫人海中尋找她的身影,卻又總是遲到。仿佛是老天故意捉弄,又仿佛是它的考驗。一世一世的遲到遲到又遲到!
直到今世。
在那個關(guān)于前世的夢里,他又遲到了!他站在桐梓林,神仙樹路口那棵大樹底下,看著她的背影離去。
那是在某個深秋的傍晚,天氣嚴寒,從不落葉的那棵菩提樹終于開始落葉。
她走后,他獨自靠在樹干上,看著紛亂墜落的落葉默默垂淚。這個時候,她便來了!赤著腳,腳丫被凍得通紅,歪歪扭扭的哭著站在他面前!
從那以后,他就開始糾纏在兩個女人之間!
直到今世都如此!
正如記憶之海深處那個癲狂的家伙所言,他這該死的雙魚座,濫情又不自知,從來分不清友情和愛情,活得勞心勞力。
但是,不自在處往往有大自在!
前世錯過了她,卻遇到了她。所以在今世才有清晰明了的選擇!
這便是大自在!
“是這樣么?”
記憶深處那個家伙如是問道。
“那還能是怎樣?”方可突然被他切換了場景,又一次來到大海邊上。
他籠罩在金屬雕像之中,只露出一顆腦袋來。
“無數(shù)次輪回,這就是你最終的選擇?”
“我已下定決心!”
“曾經(jīng)為她付出了那么慘重的代價,到頭來不過一場空?!?br/>
“這樣的代價,才能彌補心里的遺憾。所以現(xiàn)在我心安理得!”
“說得真輕松,真棒!”他說:“總算是從這場無休止的迷夢里醒來了!”
方可點了點頭!
“無所謂迷夢,或許這也是一種修行。如果早已知道結(jié)局,我想我還是會這么做。因為曾經(jīng)深愛過,錯過了,所以放不下,才需要有某些補救的……辦法。”
“是措施!”
“措施聽起來太理智,愛情里面不需要太多理智。這個字眼也稍顯俗套,它包含了些許功利的色彩。所以措施不足以修飾這無數(shù)萬年來我所付出的代價。辦法就剛剛好,因為這個字眼包含著遺憾。只有遺憾才有這么強大的力量,讓我千百世反復重臨而不覺繁瑣枯燥?!?br/>
“是這樣么?”他說。
“就是如此,我想可以結(jié)束了!”
方可踩在水面上,來到他面前,伸手拍在青銅柱熔化后灌鑄成的雕塑上,銅鐵四分五裂,將他釋放了出來!
“他快要降臨了,正如你所說,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無法獨自勝而殺死他。我需要你并肩戰(zhàn)斗,在這之前,我想我應該去找回屬于自己的東西。你知道它們都被遺落在哪兒了嗎?”
“在諸神的棲息之地!”他說。
“那是什么地方?”
“神國!”
“現(xiàn)在是科學至上的時代,神國是不存于世的。”
“因為它在亙古之前就已經(jīng)毀滅了,現(xiàn)在的人當然不知道它的存在!”
“那我怎樣才能找到神國!”
“它曾經(jīng)在大陸的中央,北靠神山,遙望南方的大海。在它的西方有一座未完工的通天塔,東邊是一望無際的草原?!?br/>
他向大海的天際盡頭走去,聲音如風,繚繞在方可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