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xùn)|宮,盡染縞素。
死亡、壓抑的氣息,籠罩著每一片明黃色的琉璃瓦。
淅淅瀝瀝的春雨落在瓦片上,似乎被悲傷的氣息浸染,化作宮人面上的淚珠。
哭泣的聲音在東宮內(nèi)彌漫,仿佛是鬼域哀嚎,所有宮人全部穿著素白,神情悲傷。
朱元璋無悲無喜,面容淡漠,來至靈堂。
“圣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元璋腳步還未踏進靈堂,所有臣工皆跪伏在地,口念萬歲。
隨后,整個靈堂便是死一般的寂靜,無人敢在這個時候喧鬧。
飛過的黑鴉歪著腦袋,鳥喙啄著翅膀,好奇的看著跪伏在地的人們。
從靈堂開始,目光所及之處,縞素遍地,無數(shù)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敢有絲毫言語。
朱元璋走近棺槨,看著棺木中那張有幾分熟悉的蒼白面容,心中不免悲慟,蒼老的身軀竟也微微晃動起來。
他來至此世,并未徹底獲得這具身體的記憶,但有些血脈本能,無法遏止。
蒼老的手指輕輕按在棺木邊緣,朱元璋深呼吸一口氣,渾濁的眼不著痕跡的掃過靈堂內(nèi)跪伏的臣工。
隨即,他的目光在幾個年紀(jì)稍小的孩童身上停留,從中他感受到幾分血脈上的聯(lián)系,以及一絲絲若有若無的國運承托。
年歲稍大的孩童大概十四五歲,眼眶紅腫,身旁還跪著一個年華正茂的婦人,觀其模樣,應(yīng)該是母子。
另外一人,則低著頭怯生生的跪著,位置稍稍靠后,似乎是注意到朱元璋的目光,下意識的躲閃。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一些稚童,年歲更小,也分擔(dān)去些許細微的國運。
跪伏在地的臣工之中,有好幾人明顯是在戰(zhàn)場中廝殺出來的武將,渾身充斥著煞氣,即便身著縞素,也有幾分兇威。
在他們身上,朱元璋同樣看到了國運的痕跡。
只不過不多,顯然這是家天下的王朝,一國之運皆系于一人肩頭。
若此人英明神武,執(zhí)政有方,則國運蒸蒸日上,民富國強。
一旦其中出現(xiàn)一個奇葩,即便是再厚的家底,也能夠一朝敗光。
如履薄冰!
朱元璋簡單分析,得出結(jié)論。
國運吶……
他心底緩緩呢喃,拂袖而去,留下一眾跪伏在地的臣工,不知所措。
正值壯年的太子朱標(biāo)病逝,整個大明朝陷入悲傷之中。
不少臣子內(nèi)心惶恐不已,戰(zhàn)戰(zhàn)兢兢,唯恐惹怒龍椅上的那位爺,咔嚓一聲人頭便落了地。
站在金鑾殿中的雙腿,就和一夜七次后的空虛公子一樣,腿肚子都在抽筋。
關(guān)鍵是上面那位爺,殺人向來不跑單,基本都是割麥子,一茬一茬的收割。
當(dāng)初孝慈皇后病逝之時,大臣集體為之落淚,比死了爹媽還要傷心。
但好在還有溫仁寬厚的太子朱標(biāo)在,一眾臣子尚且還有幾分底,戰(zhàn)戰(zhàn)兢兢過日子,倒也不擔(dān)心忽的屠刀落下。
眼下太子朱標(biāo)病逝,眾臣子心都掉在了谷底,每時每刻都在三省吾身,能不說話,那就不說話。
唯恐話語中出了什么岔子,被錦衣衛(wèi)那群瘋狗逮住,直接九族消消樂。
只不過,上面那位似乎沉浸在太子病逝的苦痛之中,每日只是草草應(yīng)付國事,并無殺伐之舉。
時局,一直沉寂,仿佛是一潭死水,直到太子朱標(biāo)下葬后第二日。
紫禁城,奉天殿,后園。
錦衣衛(wèi)指揮使毛驤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跪伏在地,將手中奏本呈上。
“陛下,這是錦衣衛(wèi)搜集諸大臣近些日來言行舉止,微臣將其中無用信息篩去,請陛下圣裁?!?br/>
身為朱元璋身邊的老臣,毛驤對上位的脾性摸得很透,簡單總結(jié)就是深不可測、喜怒無常。
早些年孝慈皇后在的時候,陛下還不是這番模樣,尚且還有脈絡(luò)可循。
孝慈皇后死后,有太子殿下節(jié)制,陛下還算正常,尚且有跡可循。
但眼下太子殿下病逝,陛下從始至終未曾顯露半分顏色,毛驤已經(jīng)完全不清楚,上位到底在想些什么。
每一次面見上位,毛驤連家中棺材板顏色都想好了,雖然很可能無人收尸……
思緒正亂飛之際,毛驤便聽到上位聲音,當(dāng)即一凜,額頭上冷汗更多,支棱起耳朵,不敢有絲毫懈怠。
“二虎,皇儲之位……”
毛驤,堂堂錦衣衛(wèi)指揮使,洪武皇帝最為信任的心腹,一眾臣工恨得牙癢癢、欲除之而后快的鷹犬。
此刻,他只覺得雙耳轟鳴,眼前發(fā)昏,冷汗如汞,膝蓋似乎都要酸軟下去,后面的字,是一個也聽不清了。
完了,這回真的完了,恐怕夷三族都是少了,這起碼得是誅九族的節(jié)奏。
莫說家中妻小,就算是串門的耗子,恐怕也得砍了腦袋。
一念及此,毛驤悲從中來,以頭搶地,哀聲道:“陛下,微臣……微臣一介武夫,不敢妄言,絕無此心吶?!?br/>
朱元璋淡漠的瞥了一眼毛驤,心說我也沒問你啊,你這般緊張作甚?
不過他并未解釋,只揮了揮手,道:“下去吧,叫劉三吾來。”
毛驤如逢大赦,高呼萬歲,一瘸一拐的下去了。
很快,翰林學(xué)士劉三吾來至后園,見禮之后,朱元璋賜座。
看著眼前這八十歲的老翁,朱元璋不得不感慨,能在這等靈氣稀薄的世界活到如此歲數(shù),底子果然硬朗。
這些日他為了轉(zhuǎn)交國運做過多種設(shè)想,越發(fā)覺得,應(yīng)當(dāng)將這皇位給傳承出去。
只不過身為皇帝,行事須得符合身份,再加之他對這一家子實在不算熟悉,又不能貿(mào)貿(mào)然詢問身邊人。
他前世身為大修,自然知曉上位者一言一詞,都會被人詳加揣摩,他今日詢問身邊太監(jiān),明日這消息恐怕就已傳遍應(yīng)天。
因此,他蟄伏許久,等到太子下葬之后,這才開始詢問皇儲之位。
劉三吾年已八十,然而心智通明,聽朱元璋問起,心中猛然咯噔一聲,險些從凳子上摔落下去。
這個問題,極難回答,劉三吾心知肚明,陛下心中定有人選,只不過還在猶豫,需要做臣子的助力。
劉三吾從凳子上起身,跪倒在地,正色道:“陛下,依禮法而定,應(yīng)當(dāng)立皇孫為儲君?!?br/>
皇孫?
朱元璋腦海中想起那日在靈堂中所見孩童,近些日常聽宮人暗中議論,言講皇孫朱允炆孝心淳厚,每日為父守靈,感天動地。
只不過,其中到底有幾分真情實感,又或是虛情假意……
他稍作沉吟,便問道:“皇孫年幼,朕還有幾個兒子,如何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