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西靈已經(jīng)十年沒有穿過白衣了。雖然這是他最喜歡的顏sè。

    因?yàn)榘滓虏粔蚯f重。葉西靈的年紀(jì)已經(jīng)漸漸老了，歲月早已在他臉上添上了許多不可磨滅的痕跡。雖然依舊俊朗挺拔，但眉角的皺紋，頷下的濃須都昭示著他再也不是當(dāng)年的那個翩翩少年了。他是當(dāng)朝太傅，在這個沒有太師的年代，滿朝上下，就數(shù)他的地位最高了。進(jìn)殿不拜，面圣稱名，身穿滾龍鑲黃袍，這是云皇給他的特權(quán)。然而，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他都會打開柜子，默默的輕撫里面鎖著的那套白衣——正如同用刀的武安侯才叫沈重陽一樣，穿白衣的太傅才是真正的葉西靈。

    他從馬背上飄然而下，一步就跨過十余丈的距離，穩(wěn)穩(wěn)的落在沈重陽面前。懷里的長劍并沒有帶鞘，雪白的劍刃在早晨的陽光下折shè出璀璨的光芒，照到沈重陽臉上。

    “你說，誰會贏？”葉西靈臉上露出一絲不可捉摸的笑。

    “你輸，我死。大楚國會贏?！鄙蛑仃柍谅暣鸬?。大楚國是流云帝國的右鄰，為了一塊土地，兩國已對峙了許多年。

    “所以，你不該阻止我！”葉西靈冷冷道：“如果不是你，十年前我便已經(jīng)覆滅了大楚！”

    沈重陽黯然不語。半響，才緩緩?fù)鲁隽藥讉€字：“我討厭打仗！”

    這聽起來似乎是一個笑話。武安武安，沈重陽的爵號中帶了一個“武”字，自然是以武起家的。沒想到他居然說：討厭打仗。

    “十年來，你最少有三次機(jī)會可以殺我。為什么不？”

    “運(yùn)籌帷幄，撫國安民。能使朝綱肅然，能使海晏河清，我不如你！”頓了頓，武安侯又道：“你也曾有多次機(jī)會可置我于死地?！?br/>
    “掌控十萬虎狼旅，沖鋒陷陣，攻必克，戰(zhàn)必取，若論帥才，我不如你。若你死了，我的計(jì)劃就會出現(xiàn)破綻?！比~西靈話鋒一轉(zhuǎn)：“不過，我的時間實(shí)在不多了。決不能再等！”

    “為了一個女人，值得嗎？”

    葉西靈笑了起來：“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區(qū)別。也是她最終選擇我的原因?！薄叭绻?dāng)你開始用付出來估算女人價值的時候，說明她的心已經(jīng)離你越來越遠(yuǎn)了。”

    “出劍！”嗆然一聲龍吟，沈重陽寶刀出鞘，遙遙斜指，打斷了葉西靈的話。

    秋風(fēng)蕭瑟，落木紛紛而下。在那滿地黃葉中，沈重陽的一身紫衣顯得更為肅殺。

    碎星刀連斬，秋水劍斜挑。沈重陽每向前逼近一步，葉西靈便騰挪一步，決不和他正面交鋒。一紫一白兩道身影連閃，不停的急速變幻著方位。只聽得刀破疾風(fēng)聲，衣袂展動聲，卻毫無刀劍相交的聲音。乍一看，好似二人只是尋常的對練，絲毫不像是在生死相搏。

    頃刻間，沈重陽已連劈了七十三刀，他的臉sè也越來越凝重。因?yàn)樗?，這僅僅是個開始。

    若論對葉西靈劍術(shù)的了解，那么除了葉西靈本人，這世間絕沒有人能比得上沈重陽。任你席卷八方，我只一劍西來。葉西靈可以說是天下最不守規(guī)矩的人，無論是為人還是處世，是私交還是公務(wù)，他總是顛覆傳統(tǒng)，超越規(guī)則，百變無端，令人無從琢磨。然而，他又是天下最古板的人。數(shù)十年來，他和人對決，招數(shù)總是一成不變：只出一劍！從同樣的角度，同樣的方位，甚至是用同樣的手法。

    “一劍西來，本是我葉氏先祖所傳，可稱劍道絕詣，無從改善?！比~西靈曾這么說過：“世間使劍者如恒河沙數(shù)，我不信有人能超越先祖，包括我自己！”

    沈重陽知道，葉西靈那一劍必定會從西方擊來，刺向自己的喉嚨，劍鋒一寸二分，絕不會錯上一絲一毫。一旦那一劍被他從容刺出，自己則必?cái)o疑。

    因?yàn)橹?，所以無從防御。武功到了他們這等境界，比拼的早已不是招數(shù)，而是“勢”！

    又一刀迅猛的橫劈，刀鋒激起一道玄勁兒，將葉西靈胸前的白衣劃破一條裂縫。葉西靈淡淡一笑，身子飄然后退，立足之處的幾片黃葉亦隨他倒飛而起。沈重陽刀勢不減，攪起一團(tuán)雪光，電shè直追。他猛然想起，十年前葉西靈曾對他自信的說過一番話。

    “官分九品，武分七重?！畡荨嘤懈呦轮畡e！你雖已勘破‘借勢’，得窺‘化勢’，卻仍舊及不上我‘造勢’！”

    “借勢者，雖不受招式之拘泥，而有環(huán)境之局限；化勢者，雖不汲汲于左右，而猶戚戚于敵我。我能造勢，則如鱷與虎爭于深水，鷹與蛇斗在長空！”

    “今rì雖不能勝你，不過是鱷幼虎壯，鷹瘦蛇肥而已。你已步入化勢絕顛，而我仍在造勢途中，假以時rì，必能勝你！”

    “造勢之后呢？”當(dāng)時，沈重陽曾追問了這么一個問題，并沒有因?yàn)槿~西靈是自己的敵手而顧忌什么。學(xué)無止境，武亦無止境。他愛面子，但是更愛武道上這些不為人知的秘聞。

    “仍是借勢。所謂物力有時而盡，人力有時而窮。凡人所能造者，小勢也；仙人所能借者，天勢也！”葉西靈并未有絲毫隱瞞，似乎并不想讓對手跟不上自己的腳步：“此為我祖所傳，名為‘真仙決’！遺憾的是，先祖也只是初窺門徑而已，只知其理，不知其秘?！?br/>
    世上是否當(dāng)真有仙，沈重陽不知道。然而葉西靈的一番話卻實(shí)在讓他看到了那扇未知門戶后透過的一絲亮光?！笆赀^去，希望你所謂的‘造勢’，能給我驚喜！”沈重陽突然有一點(diǎn)興奮，手中的碎星刀上陡然爆出一陣蒙蒙的青光。刀芒吞吐，葉西靈再次斜飛而起，飄然站立在一根枯枝上。

    此刻，他所立的位置正是西方。朝陽奪目，照的他半瞇起眼睛：“氣貫兵刃，隔空傷敵?？磥砟闳栽谧非筮@種世人所推崇的‘至高無上’的境界！”葉西靈的語氣中帶著淡淡的失望。

    “無論如何，我已做到凡人的極致?？偹悴话讈磉@世間一趟！”沈重陽說話時依然中氣十足，然而，他持刀的手卻在輕微的顫抖。氣貫刀鋒，青芒奪目，看起來神乎其技，威猛無比，卻是最耗內(nèi)力。他與葉西靈交手至此，不多不少，剛好三百招。

    “看來，今天是要敗了。”沈重陽輕嘆了一口氣。正如阿呆所說，他的左肋下三寸留有暗傷，一旦被氣力所激，就會隱隱作痛，行功不暢。這暗傷雖平時不顯，關(guān)鍵時候確是致命的。尤其是將要面對葉西靈接下來那石破天驚的一劍時。

    沈重陽毫無把握。他甚至已經(jīng)感覺到了一絲異樣。十年未曾交手，想必葉西靈對于‘造勢’的理解更加深刻了。沈重陽攻出三百刀，他避了三百步。在這一刻，葉西靈所踩過的地面，所踏出的腳印，他所斬下的樹枝，所刺破的黃葉，甚至就連沈重陽自己，放佛全部連成一片，貫通了起來，形成了一個無形的牢籠，壓迫而來。

    東方天際，那輪紅rì似乎又移動了一分。陽光照著葉西靈雪亮的長劍上，折shè出一道光，刺的沈重陽眼睛一痛。他的呼吸凝滯了。

    比陽光更刺眼的，是葉西靈的劍。如清泉，如白練，如一匹霞光，陡然爆發(fā)，朝沈重陽電shè而來。與此同時，無數(shù)細(xì)微的聲音響起?？葜φ鬯椋S葉紛紛，倒卷蒼穹，掩住了沈重陽的視線。

    “哐！”

    時間放佛停止了，一切俱歸于沉寂。沈重陽與葉西靈對面而立，二人身上都落滿了碎葉木屑。

    沈重陽的刀墜落在地，沒入半尺。他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sè。脖子里一片冰涼，低頭一看，葉西靈的那柄長劍已抵到了他喉結(jié)處。

    葉西靈似乎早知道這個結(jié)果。他重重的喘了一口氣，額頭上沁出一滴汗珠。臉sè蒼白，好像是一瞬間又老了幾歲?！皼]想到，你的手居然比你的刀還要快！”他的聲音突然有一些沙啞，低頭看著沈重陽點(diǎn)在自己心口的兩根手指。

    沈重陽不語。他知道，不是自己的手快，而是葉西靈的劍慢了。那一劍原本應(yīng)該是有形無跡的，根本不容自己防御，更不要說反擊了。依現(xiàn)在的情形來看，不是葉西靈有意收手，就是他的身體出了一些狀況，導(dǎo)致有心而無力。

    沈重陽當(dāng)然不會認(rèn)為葉西靈會放水，因?yàn)檫@樣既辱沒了對手，也褻瀆他自己的劍。突然，他猛然抬頭問道：“你殺了他？”

    “沒有。我殺不了他?！比~西靈自嘲的一笑，轉(zhuǎn)身坐在地上。“給他跑了！”

    沈重陽聞言，長吐了一口氣，似乎如虛脫了一般，也搖搖晃晃的坐到了地上：“如此說來，今rì一戰(zhàn)，是你贏了。”

    “可我并沒能殺了你。”“十三年前，我贏得了你最心愛女人的心，你卻破壞了苦心經(jīng)營的大局；十年前，我憑‘造勢’勝你一招，你以內(nèi)力震我一掌；今rì之戰(zhàn)，我被人狙擊，損耗了jīng氣，你體有暗傷，亦未能全力以赴。還算平手！”

    “不過下次，我必勝你！”葉西靈已調(diào)息完畢，飄身站起。懷抱長劍，登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