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于喬重重吐了一口氣。
父母不在了,唯一的弟弟與自己水火不容，老公變成了前夫，連唯一的朋友也絕交了……她算不算人生的輸家？
也許是從小沒有尊嚴的日子過得多了，長大以后她的自尊心強得讓她覺得累，她太愛面子，所以現(xiàn)在的公司自然是呆不下去了。她沒有自己以為的那樣強大,她還是會介意流言蜚語,還是會介意同事看她的眼神。超強的能力讓別人怨恨是一回事,通過這種事被別人討厭則是另一回事，她可以坦然別人因為業(yè)務(wù)被搶了而討厭她,卻無法坦然面對這件事。
現(xiàn)在是一無所有了啊。
于喬重重嘆息一聲，也許她真的該離開這里了。
回去她連夜寫了辭呈發(fā)給上司琳達，在公司里她算不上優(yōu)秀，但是足夠勤奮，所以琳達頗為惋惜，直接打了電話過來挽留她。
“于喬，你的人品我信得過，有些事我是站在你這邊的?！?br/>
難得在這個時候，還有人站在她這邊，于喬由衷地感激，“琳達，謝謝你?！?br/>
“不用謝。于喬，我還是希望你留下來，為了別人的眼光而丟掉自己努力了幾年的工作不值得?！?br/>
琳達是個離婚多年的中年女人，早年間在法國留學(xué)過，眼界開闊，對員工只注重業(yè)績，至于私生活她從不在意。她身上有于喬喜歡的從容和自信，已過不惑之年的她，即使沒有家庭沒有孩子，卻依然活得有滋有味。
也許這就是境界吧，琳達的境界是于喬永遠也到不了的。她以后也許會像琳達一樣沒有家庭也沒有孩子，可是她知道她一定不會像琳達這樣樣豁達，也一定不會像琳達這樣無懼未來。
“不單單是別人的眼光，怎么說……琳達，這里有很多令我不開心的回憶，我要離開的不僅僅是公司?！?br/>
琳達嘆息一聲，勸慰道：“年輕人，日子還長著呢，別那么沮喪。從你進公司那天開始，我就知道你內(nèi)心很不開心，常年不開心會影響身體健康的……有什么事比健康更重要？越是一個人就越要對自己寬容一點，不要一味苛責(zé)。我們是凡人，首先得讓自己滿足了、開心了暢快了，才有精力去顧及別人。”
琳達是個話不多的女人，畫著精致的妝容，穿著得體的衣服，常年穿梭往來于各個時尚展，品味自然不俗。加之她的一個微笑一個回眸時常會令人如沐春風(fēng)，所以她很受大家的歡迎。大概因為她的內(nèi)心是淡定從容的，所以才會時常不自覺流露出令人倍感舒服的氣度。一個內(nèi)心經(jīng)常煎熬的人，生活不如意的人，是無法擁有那些氣度的，就像她，更多的時候讓身邊的人覺得尖銳冰冷。
“我明白?！?br/>
琳達笑了一笑，“明白就好。既然你執(zhí)意要走，那么我就不挽留你了。但愿下一次再見到你的時候你是陽光燦爛的，于喬，加油。”
活到這么大，從來沒有一個人跟她說過“加油”。于喬五味雜陳地抿了抿唇，堅定地說，“一定會的?！?br/>
環(huán)顧生活了快兩年的家，每一處都有滿滿的回憶，開心的不開心的。
她還記得，那一年，程楊知道她搬過來住之后就立即跟著搬了過來，順便把結(jié)婚照也搬了一部分過來。住過來之后他們之間的氣氛就變得微妙了，她因為失去了孩子心情很不好，不愿意說話，而他因為她不愛說話就經(jīng)常半夜回家來激怒她。日積月累，他們之間越來越難溝通，剛結(jié)婚時候的甜蜜當然無存。
后來他們就越來越不愛搭理對方，她對程楊也越來越失望，最后變得好像沒有他也可以了。自己一個人在家學(xué)會了裝燈泡，浴室里的水龍頭壞了她自覺找了扳鉗去修，買了大件的家電她直接打電話叫搬家公司……處理這些事情，她越來越得心應(yīng)手。沒有程楊的時間她喜歡上了買東西，于是家里有越來越多的東西，譬如豆?jié){機，譬如微波爐，譬如烤箱等等等，這些東西程楊需要很久才會發(fā)現(xiàn)，而她都已經(jīng)習(xí)慣了。
再后來，他們雙方都拖不下去了，除了離婚還能干嘛呢？
這幾年的婚姻生活下來，自己仿佛老了十歲，心太累了。生活的富裕并不能彌補心靈的缺憾，畢竟是夫妻，說完全不在乎那是騙人的，她會傷心他的晚歸，會憤怒他的出軌，會怨恨他的不體貼，這些情緒一直悶在心里，一直找不到噴發(fā)的出口，于是每一天她都活在痛苦里面。
如今離了婚，再也不用去想他什么時候回來，他是否又跟別人在一起……很輕松很輕松，卻也很空洞很空洞，找不到前進的方向，看不到自己的未來。
簡單收拾了東西，于喬用兩天時間找好了要去的地方，再用一周的時間將整理好的行李打包郵寄過去。
臨走的時候，于喬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家，心里竟然沒有半分留戀，因為這里面的回憶難過過于快樂。
關(guān)上門的那一刻，于喬知道，至此這里的一切與她再無關(guān)系。
***
33歲的女人是什么樣的？
于喬端詳著鏡子里的自己，除了眼角有了些許魚尾紋，跟從前似乎沒有任何改變。若非要說改變，那就是心境比從前沉靜了許多。
離開G市六年，在這個城市居然從未遇見過任何熟悉的人。中國確實挺大，大到離開的人只要不聯(lián)系就可以永不相見。
下班時分臨時被上頭抓去開了個會，散會時外面竟然已經(jīng)華燈初上了，想必在幼兒園的于蓉早就等得不耐煩。出了會議室，她拿了車鑰匙就往外走。
“你慢點，再急也急不了那幾分鐘?！蓖滦『挝⑿χf。
于喬無奈地回頭看她一眼，“再慢點，那個祖宗估計要把屋頂掀了?！?br/>
到了幼兒園，老遠就看到于蓉小小的身影在門檐下來回走動，急躁異常。
“其他小朋友都走光啦！”看到她的車，于蓉嘟起嘴，一臉的不開心。
于喬下車，把她的書包接過來，撐傘護著她上車，“別皺眉了，小小年紀皺眉當心變成老太婆?！?br/>
于蓉向來愛美，立即調(diào)整面部表情。不過雖然不皺眉了，但還是不開心，“你以后可不可以早點來接我，每天最后一個人走，搞得我很沒有面子?！?br/>
五歲的孩子已經(jīng)有了攀比的心思，于喬能理解她的那些小心思，賠笑道：“知道了，下次一定第一個來接你?！?br/>
“每次都這樣說?！庇谌匾呀?jīng)對她的話產(chǎn)生了免疫。
是了，她每次都這樣說可是從未兌現(xiàn)過承諾，于喬訕訕地閉嘴保持沉默。
晚上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于喬索性帶著于蓉到附近的餐廳吃了飯才回去。這些年，她已經(jīng)很少在家里做飯了，一來她的廚藝下降了，二來她和于蓉兩個人吃不了很多，做多了也是浪費。
回家的時候，后面一直有一輛車若有似無地跟著她，她拐了個彎再回頭，車已經(jīng)不見了。她冒了一些冷汗，最近單身女子死于非命的案子不在少數(shù)。她想她以后應(yīng)該多帶一些男同事來家里坐坐，一個人久了，總會有賊惦記。
***
回到家里，程楊渾身冰冷。
程然挑眉看著門口的他，“你怎么了？”
“我看到她了?！背虠畹男奶芸?。
“誰？”程然一臉莫名。
程然是程楊的堂姐，幾年前結(jié)束了一段幾年的感情，就到墨爾本呆了幾年，今年才回來。她回來打算開一家奢侈品連鎖店，請程楊過來幫她洽談業(yè)務(wù)，卻不曾想到他出去和廠商吃了頓飯回來，竟然一臉蒼白，仿佛撞了鬼。
“我看見于喬了?！背虠钜荒樀拿Ｈ唬八尤粠е粋€孩子，姐，你說那個孩子會不會是我的？”
程然沒見過于喬，程楊結(jié)婚的時候她在墨爾本，等她回來的時候他們已經(jīng)離婚多年了。程楊身邊的人都知道于喬是他心里的一道傷口，所以對于于喬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閉口不談，只是沒想到時隔多年他自己倒是提起來了。
程楊說的話信息量太大了，程然一時間消化不了，皺眉捋清了順序，問：“你說你見到于喬了，她還帶著個孩子？那個孩子多大了？男孩還是女孩？”
“是個女孩子，五六歲的樣子。我們離婚六年，而那個孩子也只有五六歲的樣子。姐，你說，那個孩子一定是我的吧？”程楊皺眉問。
程然有點懵，“你媽不是說她不能懷孕嗎？既然如此那個孩子怎么可能是她生的？”
“不是不能懷孕，是很難受孕?！蓖蝗欢嗔艘粋€孩子，程然的心情有些復(fù)雜，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辦。跟廠商吃飯的時候，他看到她們一起進來，他的震驚不亞于在陸地看到外星人。離婚后，曾經(jīng)的房子被她賣了，而她也離開了G市，沒有任何音訊。六年了，他都已經(jīng)不抱希望有生之年還可以再見到她，可是毫無預(yù)兆的，她出現(xiàn)了。她牽著的那個孩子長得和她像極了，一眼就看得出來是她的孩子。
她們用完餐，他丟下廠商開車跟了她一路，最后擔(dān)心被她察覺他才撤回來，從那時候到現(xiàn)在心跳久久不能平息。
“照你這樣說，那個孩子倒是很有可能是你的。但你確定她還沒有結(jié)婚嗎？”
“我不知道?！毕肓讼耄虠詈鋈灰荒槕嵟?，“她怎么可以獨自一個人把孩子生下來不告訴我？”
“離都離婚了，她怎么還會跟你說這些？”程然挑眉，“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
“再看看吧。”
“萬一她已經(jīng)結(jié)婚了呢？”程然試探地問。
“不會的！”程楊一口否定程然的設(shè)想。
“你怎么知道不會？”程然玩味地笑笑。
“如果她結(jié)婚了……”想了許久，程然一臉挫敗地坐下來，“……如果她結(jié)婚了，我得要回那個孩子。她太狠心了，怎么可以讓我的孩子叫別人爸爸！”
“你覺得她會給你嗎？她把孩子帶這么大，孩子肯定不愿意跟你走，再說了，你一個大男人會帶孩子嗎？”程然不自覺地站在于喬的立場考慮問題，站在女性的立場上她是同情于喬的。
“不給就走法律程序?！背虠詈藓薜卣f。
程然冷笑一聲，“程楊，做人不可以這么霸道的。你有什么資格要回孩子？你這輩子可以有很多孩子，可是她呢，很難懷孕，你帶走了孩子，對她來說公平嗎？”
“我不管！”程楊一臉恨恨地說，“我受不了我的孩子叫別人爸爸。那個女人就是心太毒，她把我當成什么了？在我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生下我的孩子，結(jié)果卻不讓孩子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
“你怎么那么激動？萬一那個孩子不是她生的呢？”
“不可能，那個孩子長得像極了她。”程楊激動地否定程然的假設(shè)。他現(xiàn)在陷入了喜悅和痛苦的矛盾之中，他喜悅的是她生了他的孩子，有了孩子這條紐帶，從此她再也不能一去多年不給他音訊。痛苦的是，他擔(dān)心她已經(jīng)結(jié)婚了，這是他最害怕的。
“好歹是程家的孩子，到底是要認祖歸宗的。就算她不把孩子給你，至少也得說服她讓孩子認你這個爸爸，以及孩子的爺爺奶奶。要是知道程家有了這么大的孫女，叔叔和嬸嬸應(yīng)該會高興瘋了吧?！?br/>
程楊露出了一點微笑，“當然，我的女兒當然要認祖歸宗?！?br/>
“我的女兒”四個字說出口后，程楊心里一陣暖流淌過，活了三十多年，這一刻是他覺得最幸福的時候。雖然他從未憧憬過他的孩子，可是當知道那個孩子是于喬和他生的，他就覺得無比幸福。孩子身體里流著他們彼此的血液，濃得化不開親情是于喬那個自私冷血的女人割不斷的。
她再也不能無情地撇開他了，也再也不能決絕地說離開就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那個啥，你們猜孩子是不是程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