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渡拒絕的意思很明顯。
“我不要?！?br/>
“為什么不要？”葉崢也不退讓，就這么直視著她?！岸畮讉€小時沒吃東西，胃都傷著了?！?br/>
秦渡抓著被子，還是搖頭。
“……我還沒刷牙呢。”
一聽就是搪塞。
葉崢看了她一會兒，沒再去理她的小性子。為了給秦渡暖暖胃，秦老太太做的都是好下口的菜，一個軟軟嫩嫩的蒸雞蛋，里面放了些核桃和松子；一個綠油油的菠菜，加了少許生姜調(diào)味；再一個胖頭魚燉的魚湯。
葉崢看了看，給她把菠菜里的生姜挑出來，再把蒸蛋拌到飯里，舀了一勺不容拒絕地遞到秦渡嘴邊。
“牙一會兒再刷，先吃飯?！?br/>
到今天為止，沒有誰能讓葉崢這么伺候，秦渡是第一個。但這位也不是個好伺候的，飯到嘴邊了，秦渡還是不張口，就那么眼淚汪汪地看著葉崢。
雖然她沒說話，葉崢也知道她想說什么。
“你是不是覺得你都這么難受了我還要逼你？”葉崢把碗磕在桌上，不輕不重的，卻把秦渡嚇得一縮。
“我真的不想吃?！?br/>
濃重的鼻音，甕聲甕氣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葉崢欺負(fù)了她呢。
葉崢還能怎么辦，耍狠那套她做不出，只能像對祖宗似的哄著。掀開被子看秦渡穿的還是昨天下午那身，折騰一宿皺皺巴巴的，嘆了一口氣把人拉起來，給她整理整理衣服。
“好，不想吃的話就先去刷牙，刷完你就想吃了。”
秦渡不想動，卻還是被葉崢拱著去了衛(wèi)生間，不情不愿地拿起牙刷，又要把葉崢推出去。
“我自己刷?！?br/>
“你自己刷可以，我得看著。”葉崢堅持。
秦渡煩了。她本來就情緒不好，一直被人逼著做事，哪還能痛快得了？
“葉崢你太奇怪了，你怎么連別人刷牙也要看??？！”
她的厭惡和抗拒都快溢出來了，全靠最后一絲理智兜著。葉崢卻還是面無表情。
她既然站在這里，就已經(jīng)做好了包容秦渡所有負(fù)面情緒的準(zhǔn)備。所有的惡言惡語，哪怕是拳腳相向，葉崢都全盤接受。
“我不是要監(jiān)視你刷牙?！比~崢看著秦渡鏡中那張與秦格無比相似的臉，語氣平靜。
“我是怕你躲在里面哭?！?br/>
秦渡沉默了，渾身的作勁兒都瞬間被澆熄。
站在原地順著葉崢的目光抬眼，忽地就想起秦格穿著軍裝來找她顯擺的那個清晨。那時候她也是在刷牙，而秦格站在那里，就在葉崢現(xiàn)在站著的位置，懶散地倚靠在門邊輕笑，問她爸爸這一身帥不帥，去你們學(xué)校鎮(zhèn)不鎮(zhèn)得住。
那時候鏡中的兩張臉，圓滿，而且幸福。
出乎葉崢的意料，秦渡沒有哭。雖然眼淚確實一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但始終沒有真正流露出來。
“葉崢，直到今天我才發(fā)現(xiàn)，其實我根本就不了解我爸爸。而且可能，永遠(yuǎn)都沒有機會了解了?！?br/>
“我覺得他和我媽媽不是正常離婚。如果是正常離婚我媽媽不會那么快就走，他一定是要去做什么事情，不想拖累她?！?br/>
葉崢望著她僵直著背冷靜地分析一切，眼睛空洞無神地盯著鏡子，手中卻一直暗暗憋著勁，牙刷柄都要被她折斷了。
“他不告訴我，肯定是因為這件事情很危險。他一定是為了保護(hù)我，一定不是不要我了，對不對？”
“對，你說的都對。”
葉崢終于上前從背后輕輕摟住她的腰，手掌覆上秦渡的眼睛，感受著掌心的濕意輕聲耳語。“你說的都對，你爸爸很愛你。”
“因為你爸爸很愛你，所以我從小就很羨慕你。還記得那篇童年作文嗎，我為什么沒有寫你，因為我怕我一寫出來，就會全部都是對你的羨慕?！?br/>
“我沒有跟你說過吧，我的父母都姓葉，他們是旁系親屬，當(dāng)年力排眾議也要在一起。而我的出生是一個意外。”
“為什么我從小就和我奶奶一起生活，因為他們覺得我可能會有什么生理缺陷，帶著太麻煩了。所以你不是被遺棄的人，秦昭昭。你從來不是，我才是。”
秦渡懵了，身體不斷地冷戰(zhàn)，哆哆嗦嗦地拉下葉崢的手，轉(zhuǎn)身用力抓著她的肩膀，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什么生理缺陷！你這么健康這么聰明，哪里來的生理缺陷！”
“別哭，昭昭，別哭?！?br/>
關(guān)于這件事，葉崢原本從未想過要告訴任何人，包括秦渡。如今剛剛說完她也就后悔了，心里又酸又痛，溫柔地給秦渡抹眼淚，“早知道我就不說了，我從小就知道，沒事的，沒事的，別哭了?！?br/>
秦渡緊緊抱住她，一想到葉崢從小就知道這么殘酷的事實，哭得更兇了。
“都怪你，我好不容易決定不哭了，我哭得累死了啊，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比~崢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背，“都怪我，我錯了，別哭了好不好？”
秦渡心里憋屈極了，恨恨地咬了葉崢的肩膀一口。
“為什么現(xiàn)在才說！你要是早點告訴我，我一定會對你更好的！”
葉崢吃痛，心里卻希望她能咬得更重，要咬得留下永遠(yuǎn)不可消除的印記才好。
“你已經(jīng)對我很好了啊，我很幸福了。真的，非常幸福?！?br/>
秦渡的心疼得話都說不清了，就只是拼命地?fù)u頭。
“不夠的，一點都不夠的……”
就算已經(jīng)失去，她至少還被疼了十五年，如今雖然悲傷，可那十五年里的安樂也不是假的。而葉崢呢，她根本就什么都沒有擁有過啊。
葉崢笑了，摸摸秦渡的后腦勺。
“好了，你要真想對我好的話，先把牙刷了，再乖乖吃飯，行嗎？我可答應(yīng)了你奶奶要把你哄好的。”
秦渡把頭從她肩膀上挪開，勾著葉崢的脖子淚眼婆娑的，終于聽話。
“行?！?br/>
吃完了飯，秦渡還乖乖地把碗洗了，把自己收拾干凈了，順著葉崢的意思去院子里坐著。
院子里的香樟樹是秦渡出生那年秦格種下的，當(dāng)時秦格抱著女兒去紫金山上看螢火蟲，到那兒天還沒黑，正好有一截山路在修木棧道，得把邊上礙事的樹苗給挖了。秦格看著不落忍，就問那工人這樹苗能不能給他，他帶回去種，別讓它死了。工人也爽快，找了個袋子把樹苗裝好就交給了秦格。
這一種就種了十五年，和秦渡一樣大，像是秦格的另一個孩子，每年夏天生蟲子了，秦格還自己搭梯子上去捉。捉下來的蟲叫毛辣子，綠綠肥肥的，秦渡就拿它去嚇巷子里的其他小孩兒，一舉奠定自己老巷一霸的地位。
現(xiàn)在秦渡看著這棵香樟，眼圈又紅了。夏天的風(fēng)拂過她尚未消腫的臉頰，帶起一陣微微的刺痛。
“葉崢，我好想我爸爸?！?br/>
葉崢握著她的手：“別想了，都會好起來的。”
“還好有你，不然我可能現(xiàn)在還悶在被子里自怨自艾?！?br/>
秦渡把頭埋進(jìn)葉崢的肩窩，顫動的睫毛刮著葉崢的脖頸，癢到了骨子里。
“謝謝你，葉崢。謝謝你?！?br/>
葉崢嘆氣。仰望著頭頂?shù)南阏翗淙~，捏捏她的后頸，又愛又恨地輕輕念了一聲傻瓜。
秦渡太累了，靠在葉崢懷里，沒多久又睡著了。
秦家老太太回來以后，葉崢就和她一起把秦渡送回了房里。之后就是她們祖孫之間的事了，葉崢在的話，她們反而不好交心，況且葉家奶奶的身體也需要葉崢照顧。照顧完秦渡這個小的，也該回去看看家里那個老的了。
但等葉崢邁進(jìn)自家遠(yuǎn)門，看見院里那兩個陌生的身影，像被雷電擊中一般，立時怔在原地。
這么多年，他們沒有寄回來任何一張照片，但葉崢知道他們是誰。
那是血液里的羈絆，是打斷骨頭也連著筋的聯(lián)系。
那是她的父母。
葉崢笑了，多可笑。
秦渡失去了一個父母，她就從天而降了一個父母。這玩意還他媽是守恒的。(..)
書中之趣，在于分享-【】-二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