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寒露殿,丹青等人見到我和辯機一起回來,有些驚訝,卻也沒多說什么。只流觴默然抬頭看了辯機一眼,而后便向我行了一禮,什么也沒說,自顧自離開了。
丹青有點擔憂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我心中一動,道:“丹青,你去看看流觴到底是怎么回事,怎的那般古怪……”
丹青流露出些微喜色,忙躬身應下了,匆匆追了出去。
我又轉頭對采綠道:“帶幾個人,去把梅林后面的擷梅堂打掃出來,待會兒辯機師父便要住進去了?!?br/>
采綠眨著大眼睛好奇地看了辯機一眼,應了聲“是”,便下去了。
一時間,廳里只剩下我和辯機兩個人,他唇邊依舊是不變的淡淡微笑,施然而立,仿佛只是隨便站在那里,周遭的一切便都隨之柔和沉靜下來了。
然而我卻沉靜不下來,心里忽然對韋貴妃有些怨懟:我這般努力地克制自己不去見他、想他,為何……卻又把他推過來?讓我再嘗一次求而不得的滋味么?
這般想著,我情緒有些低落,索性便直接坐下了,沖他淡淡道:“你也坐吧?!鳖D了頓,又道:“那邊幾上有茶水,渴了就自己倒?!?br/>
辯機合十道:“多謝公主?!倍蠊槐阕叩嚼婊景珟走吷?,為自己倒了一杯茶,順勢坐在了旁邊椅子上,緩緩品茗。
屋內一時沉默,僅余了他輕輕吞咽茶水的聲音。我有點不自在,抬眼看他自在從容的模樣,心里便越發(fā)的郁悶:似乎自始至終,便只有我一個人在慌亂不安,而他卻一直在旁淡漠地看著我,甚至是……俯視我。
就如同佛祖俯視他的眾生一般。
卻不知……在他心里,我與那燈下的飛蛾、石上的螞蟻,有沒有不同?
如是想著,我浮起一絲苦笑,輕輕搖了搖頭,轉開思緒,想著怎么也得擠個話題出來,憋了一會兒,才冒出一句:“那位田姑娘……已然大好了吧?!?br/>
話一出口便后悔了,當初都派采綠過去探過了,如此再問一遍又算怎么回事兒?
辯機點頭道:“是。公主所賜靈藥確有奇效,田姑娘不到半月便痊愈了,小僧代她再次謝過公主?!?br/>
我皺了皺眉,第二次聽到他代她道謝了,這種感覺……還真是不怎么好??戳怂谎郏娝€是那副淡定到八風不動的樣子,不禁心頭有氣,忍不住道:“她又是你什么人了,要你這般再三代她道謝?”
辯機抬眼看著我,目光平靜,微笑道:“若是小僧拾到一只受傷的野兔,公主賜藥治好了它,小僧一樣會代其道謝?!?br/>
我聞言不禁露出一絲微笑,心下微微暢快,總算是說了句中聽些的話。
然而,方欲開口,卻聽他又淡淡道:“這世間,野兔,田羅,還有……公主,原都是同一樣的眾生?!?br/>
我聞言心里驀地一涼,就要出口的話頓時噎住,而他卻已轉開眼不再看我,只低頭輕輕抿著杯中清茶。
恰在此時,采綠回了屋來,躬身稟道:“回公主,擷梅堂已經收拾好了?!?br/>
我看了辯機一眼,他也抬起了頭向我望來,眸光澄澈,笑容清淡。我轉開了眼,不再看他,忽然便覺一陣心灰意懶。
“嗯,帶辯機師父過去吧。切不可怠慢了。”我淡淡說了一句,又對辯機道:“如此夭夭便先失陪了,有何事,盡管吩咐他們便可?!毖粤T不再看他,徑自出了門。
于是,直到除夕這天傍晚,我穿戴好了準備去李世民的飛霜殿赴晚宴之時,我都沒踏入擷梅堂一步,辯機自然也沒有主動來見過我。
這一天半的時間,和之前過去的那半個多月又有不同,畢竟,現在辯機與我也就是一片梅林之隔,走幾步路便能見到。
而就是這咫尺一般的距離,卻更是令我心浮氣躁,有好幾次幾乎要忍不住過去找他了,但一想起伺候的下人們回稟說,他只是一直在研讀經書,或是寫一些東西,并沒有什么不安之狀,我便又生了悶氣,覺得他既然是襄王無意,我又何必一天到晚巴巴地倒貼過去?索性便對他不聞不問。
然而一轉念,便又是苦笑,如此賭氣,卻是賭給誰來看?更何況,我離他越遠,與他便越是有好處、越是安全……如是一想,那種心灰意冷之感便越發(fā)重了。
年三十傍晚,沈全親自過來知會我去飛霜殿赴宴。因是在山上,是以只辦了家宴,連房玄齡和長孫無忌兩人都被李世民攆回自己府里過年去了。
于是我也沒有穿正式的朝服,只揀了件顏色喜慶些的海棠紅斜紋綺繡荼靡花的衣裳穿了,再披上一襲湘妃色緞面紫貂里子斗篷,只帶了采綠出了門。
方出了門,便覺有幽幽一點涼意飄飄忽忽落在了鼻尖上,采綠歡喜地低呼一聲,道:“呀,公主,下雪了呢!”
我回頭,朝宮殿匾額旁高懸的兩掛紅宮燈瞧去,卻見在那燈火映照下,果然有雪花飄飄悠悠從天而降,只幾瞬的工夫,便大了起來。
采綠為我戴上了斗篷的帽子,剛在頜下系好絲帶,丹青便送了兩把油紙傘出來。
沈全已讓人抬了步輦過來,采綠便要扶我上去,我搖頭道:“罷了,就這么幾步路而已,雪又不大,走過去便了?!?br/>
這雪下得很快,又許是因為山上氣候寒冷的緣故,待我們到了飛霜殿時,地上竟已鋪了薄薄一層白雪了。
踏進正廳,卻見韋貴妃和那幾名低階的妃子已經到了,李世民卻還沒有到。幾盆銀絲炭燃得正旺,屋內溫暖如春。
我解下斗篷交給采綠,走過去幾番見禮寒暄,才坐在了韋貴妃身邊,笑道:“母妃還不知道吧?我過來的時候外面開始飄雪花兒了,地上也積了一層了,不知明日可能有雪人堆著玩?”
韋貴妃笑啐了我一口,道:“多大的人了,還盡想著玩?!鳖D了頓,又微微沉吟道:“不過這驪山有地脈溫湯鎮(zhèn)著,地熱甚旺,能積起雪來,倒也是鮮見?!?br/>
又說笑了一陣,李世民便到了,也是穿著常服。眾人忙起身見禮,李世民似乎心情極好,一揮手讓免了,接著便是入席傳膳。
整個宴廳里,李世民自然是高高面南而坐,他左邊那張桌案則是韋貴妃,右邊卻是我,再往下才是那些妃子們的。
韋貴妃見李世民興致好,便湊趣問了一聲,笑道:“卻是有了什么喜事,令陛下這般高興?”
李世民哈哈一笑,也不避諱,道:“方才剛有折子奏上來,道是那剛登基的高麗王泉蓋蘇文已攻下了新羅都城。新羅王想著求援來著,使節(jié)不日便能抵達長安?!鳖D了頓,又冷笑了一聲,道:“哈,區(qū)區(qū)海國蕞爾,屢犯我大唐邊土,狼子野心……朕正愁尋不到機會教訓他們呢。如此……可不算是師出無名了?!毖援呌止笮Γ瑯O是開懷。
李世民說的聲音低,其他妃子都沒有聽到,然而此刻見他笑得開心,雖是不明所以,也只得笑臉相陪。
我在旁冷眼瞧著,不禁對韋貴妃在李世民心中的分量又重新估計了一回。昔年長孫皇后曾引《尚書》之言道:“牝雞無晨。牝雞司晨,惟家之索?!笔且院髮m自來不得干政。
然而此等軍國大事,李世民竟也如此毫無避忌地告訴了韋貴妃,甚至都不避諱我在身旁,可見……自長孫皇后故去后,韋貴妃確然已是貞觀后宮里的第一人了。
于是親自斟了一盞和田的葡萄美酒,起身敬上,笑吟吟道:“父皇與母妃說的什么,夭夭也聽不懂。只是看父皇高興,外邊又是大雪紛飛,可見是瑞雪兆豐年,來年定能有個好收成?!?br/>
又躬身一禮,道:“兒臣便敬父皇一杯,愿我大唐百姓年年和樂安康,大唐江山國運昌隆,父皇春秋無疆。”
然而,我這賀詞一出口,廳里便是一靜,李世民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下去,韋貴妃輕輕擰著眉毛看了我一眼。
我卻依舊平靜微笑,舉著酒杯,保持著敬酒的姿勢。
李世民抬眼看著我,似笑非笑道:“哦?夭夭這賀詞倒也有趣,把這江山國運排在朕前面倒也罷了,何以又把百姓放在最前頭???”
我一笑,不慌不忙道:“父皇可不是在和夭夭說笑么?亞圣都說過: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父皇自己也說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什么的。是以夭夭斗膽把百姓放在了最前面,父皇可莫怪罪夭夭?!?br/>
李世民微瞇起眼睛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爽朗大笑起來,道:“夭夭說得這般好,連孟夫子都搬出來了,朕若是再怪罪于你,豈非對圣人不敬?”言罷便接了我敬的酒,一飲而盡。
我笑著坐下,手心里卻也是捏了一把汗,雖然基本上有把握李世民這個明君不會因這句賀詞而惱我,但今時畢竟不同往日,他已經不再是貞觀初年那個從諫如流聞過則喜的帝王了……
如是想著,卻聽李世民嘆了一聲道:“唉,若是你六哥他……朕也不求他能像你三哥那般爭氣,只是他若是有你一半聽話懂事,朕也就放心了?!?br/>
我心下微微一凜,六哥?他說的是……六皇子?我的六哥……
猛然間,我心頭一片雪亮,原來……竟是他,與我和李恪一母同胞的六皇子,蜀王李愔!
也就是,半月前我在牡丹湯池底偷聽到的……被李世民破口大罵的那個人。
是了,定是如此沒錯,這位蜀王殿下自小便頑劣不堪,又練了些三腳貓的武藝,整日里擺著皇子王爺的架子欺行霸市,竟與一般市井混混無異,李世民著實為他傷了不少腦筋。
十三年的時候,他被罷了世襲詔,李世民授他岐州刺史之位,將他遠遠地打發(fā)走了。
可是……這次……他又出了什么事,以致李世民竟那般動怒?而且,最重要的是,為何此事竟是由長孫無忌稟報給李世民的?
我憂心忡忡地尋思著,也沒吃多少菜,倒是覺得那和田新貢的葡萄酒很是醇美香甜,于是便無意識地一杯接著一杯喝,直到一旁的采綠擔憂地勸我別喝了,我才發(fā)覺自己竟已喝了將近三壺,這才放下了酒盞。
許是這廳里的炭火燒得太旺,我只覺得雙頰火熱,眼睛里濕熱一片,頭都有些暈乎。
韋貴妃側過頭來,看到我,不由沖李世民笑道:“陛下快看,咱們的夭夭可成了個小醉貓啦。”
李世民看了我一眼,也忍俊不禁道:“說的是,這丫頭喝得可是不少。”又微沉了臉沖采綠道:“怎么伺候你家公主的,也不勸著些。”
采綠很是委屈,卻不敢辯解。我只是覺得有些頭暈,忙站起來,道:“父皇……父皇說什么呢,夭夭可沒醉……”然而身子卻微微晃了一晃,采綠連忙扶住我。
韋貴妃笑道:“還說沒醉?話都說不清楚了。”
李世民也道:“瞧你醉成這樣子,朕準你先回去歇著吧。記得睡前用些醒酒湯,不然明日一早起來頭痛。”
我聞言還想再辯兩句,只是覺得沒醉,然而李世民卻已經催促采綠快些扶我回去了。采綠才半拉半拽地拖了我下去。
披了斗篷,撐了油傘,采綠小心地扶著我出了飛霜殿。外面雪勢小了些,地上雪層卻積得有一兩寸厚了,滿世界的白雪映得黑夜也亮堂了幾分,紛紛揚揚的鵝毛雪片自天際悠悠飄落,十分美麗。
被寒氣一激,我略略清醒了一些,卻還是暈得不行,沈全又過來詢問是否要乘步輦,我瞪了他一眼,怒道:“怎么,本宮便是要走著回去看看雪,你不讓么?不讓我這便告訴父皇去……”
沈全苦笑一聲,道:“是是,奴才不敢……”又轉頭囑咐采綠道:“千萬小心著。”
采綠點點頭,緊了緊攙著我的胳膊,我只覺飄飄忽忽的,腳下一忽兒輕一忽兒重,幾乎半個身子都靠在了采綠身上。
所幸路途不遠,一路蹣蹣跚跚跌跌撞撞,總算是回到了寒露殿前。采綠松了一口氣,我卻興致忽起,想起殿后那一片梅林,此刻初雪,那梅雪爭春之景卻不知該有多好看?
而且……似乎那梅林里,還住著個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很想去見他……可是一時卻想不起來他是誰了。
我晃了晃腦袋,試圖擺脫些許頭暈之感,扭頭對采綠道:“我、本公主要去后面賞梅,你們……你們不許跟來,知道嗎?”
采綠一聽,就叫苦不迭,連聲道:“公主,我的好公主,現下是夜里,沒有月亮,又黑又冷的,等明兒天亮了再過去賞梅不好嗎?”
我心下一陣不耐,把眼一瞪,氣道:“我便是愛在又黑又冷的時候看梅花,你們、你們管我????”言罷一使力便掙脫了采綠的手,搖搖晃晃走出幾步,又回頭沖她咧嘴一笑,道:“嘿嘿,我……我去去便回,你們不用擔心,我沒醉、沒醉……”
而后又換了橫眉怒目的神情,瞪眼道:“誰、誰敢跟過來,我就打誰一百大板!”
言畢便搖晃著身子快步繞了過去,采綠在后面唉聲嘆氣,到底也是沒敢過來。
白夜初雪,這片梅花也并不似采綠說的那般“又黑又冷”,積雪已把此間照亮了。本是有紅刺梅黃臘梅綠萼梅白雪梅各本花色,但這畢竟是在夜里,我也瞧不清顏色,只是聞到一陣沁人心脾的幽香,深吸一口,直入肺腑丹田。
果然不負“香雪海”之名。
然而我心里卻一直急惶惶的,定不下神來,晃著腦袋看了幾眼梅花,便快步向梅林深處走去,那個人……那個人……我好想他,好想見到他……
終于,繞過一樹戴雪的紅梅,一間小小的佛堂出現在眼前,里面亮著暖黃色的燈光,傳來隱隱的誦經之聲,顯得清雅而莊嚴。
我不由笑了,走過去,本是想伸手敲敲門的,卻不知為何怎么也站不穩(wěn),直接撲在了門上,發(fā)出好大一陣聲響。
屋里的書聲戛然而止,接著便是腳步聲越響越近。
門開了,只是我正趴在門上,此時門一開,我自然便順勢向前倒去,只覺瞬間便偎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開門之人身子一僵,連忙扶住我,將我推開一些,訝道:“公主?你怎的來這里了?”
我慢慢抬起眼看他,卻見他正皺著眉望著我,一雙溫柔俊目映著雪光,如星子一般明亮,里面,有我的影子。
看到他的眼睛,我便覺心下一暖一甜,忽然咯咯笑起來,道:“我想起來了,你叫辯機,是我最喜歡的男人,我這兩天一直都很想你很想你……”
辯機臉色一紅,轉開眼睛看向別處,氣息似是有些急促,道:“公主……是醉了么?且先進屋暖一暖……”
——可惡……怎么老是有人說我喝醉了,我明明沒有醉啊……
我心下一股火冒了出來,怒瞪了他一眼,道:“我沒醉!怎的老是有人說我醉了!連你也說!你再說,你再說,我便……”
說到此處,我一時噎住——便怎樣?罰他?不行,那我可是舍不得呢……
如是想著,我一邊傻傻地瞪著他,他身上溫暖的氣息,蒸得我的雙眼一陣脹熱,總覺得像要流下淚來一般。
他聞言,慢慢把目光放回到我的臉上,看得很專注,忽然間,他的喉頭吞咽了一下,低聲問道:“便……便怎樣?”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眸色暗了下來。
我的目光漸漸下移,從他漂亮的眼睛移到高挺的鼻梁,而后便是……那兩瓣薄薄的、粉紅色的唇。
忽然感到一陣口干舌燥,那個……那個……咬上去的話,會不會很解渴?
這般想著,我只覺一股熱血沖上頭腦,氣沖沖地道:“你若是再說,我便要咬你了,就像這樣——”而后便踮起腳,直接咬住了他的唇。
他身子猛然僵住,一直扶住我的手也松了開來,乍在身側不知該放在哪里,渾身便像木頭一般,一時動彈不得。
我皺了皺眉,只覺得口里還是干得厲害,于是便伸出舌頭,順著他嘴唇的形狀描繪了一圈,而后舌尖向前一頂,頂開了他的唇瓣,滑入了他溫暖的嘴里。
嗯……這里面總算是濕一些了……應該比外面要解渴一些……
我迷迷糊糊地想著,舌頭便是一陣亂攪,忽然,舌尖碰到了一個軟軟的濕滑之物,唔,這是什么?怎么……居然還會動的……
然而,沒等我弄清那是什么東西,我便覺得腰間忽然被兩條臂膀緊緊勒住,幾乎透不過起來,整個身子驀地貼緊了他,而后我舌頭觸碰的那個東西便伸了過來,卷住了我的舌頭,一陣糾纏。
而后,那物便伸進了我的嘴里,溫柔舒緩地四處舔吻著,間或還用牙齒輕咬我的唇舌,一陣輕微的刺痛。
我莫名地不討厭這種感覺,反而還覺得十分歡喜,與他唇齒相依,卻還是忍不住露出了一絲微笑。雙臂無意識地抬起,勾住他的脖頸,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