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罷后,待琳娘收拾好家里的一應(yīng)事務(wù),張銘將她拉到房里,兩人又細(xì)細(xì)合計了起來。張銘說道;“你看這圖紙如何?”
琳娘雖然識字,但對此類數(shù)字和幾何圖形還是一片茫然,揣測道:“爺可是要打器具?不消畫圖紙的,只需同木匠細(xì)說要求,幾日便可做好?!?br/>
張銘面露尷尬,嘿嘿笑道:“我從書上看來的,據(jù)說淮南道那里已有用黃豆做羹湯的方法,姑且一試。”
琳娘奇道:“黃豆食之即腹脹,多食還會通氣,并不雅觀,難道是咱們滄州府的作法有問題嗎?”
張銘翻出一本地理志來,指著上面胡亂說道:“便是這本書說的?!?br/>
琳娘所受教育有限,她父親迂腐,只讓她讀了《女書》、《女誡》,連千字文都未讀,也不懷疑,只當(dāng)相公說的全對?!叭羰菭斚胱鲂缕骶?,還是畫了圖紙更妥帖。”
張銘知道她心里對自己極是信任,心里滿意,得意道:“且看我做出好吃的慰勞你?!?br/>
琳娘羞澀的笑笑,并不理會他,專心于自己手中針線,她手上戴的是張銘母親顧氏生前贈的銅頂針,頂針尺寸大了些,并不趁手,初時大拇指時常戳出血點,久而久之,她小心翼翼,針線功夫已經(jīng)到了火候,現(xiàn)在正納著雙鞋底,看那樣子正是替張銘做的。張銘知她害羞,便自己琢磨起做豆腐的事情。
材料之類的還算便宜,鹵水可去鹽場上收,紅磚粉卻難得,要是弄的不干凈,他自己也咽不下去。他想了想,有句老話叫做“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笨梢妴斡名u水也是能點出豆腐的。他前世還算有點經(jīng)驗,應(yīng)該只要分多次嘗試就行。
咳咳,至于自己那手破字的問題,還是得稍微練練。不過看琳娘的樣子,雖然識字,但懂的也不多,她父親就是教書匠,卻不樂意教自己女兒,其中道理無非是儒家那套女子無才便是德,可是張銘身為一個年輕的現(xiàn)代人,自認(rèn)尊重女性,何況作為生活上的小伙伴,要是什么都不懂,交流上也會有困難,還是帶著她兩人一起學(xué)習(xí)讀書寫字吧。
他心里頭念起,便打量起琳娘,暗嘆一口氣,這還是個孩子啊。張銘見她手里鞋底只差幾針就能納好,也就不著急同她說教她讀書寫字的事了。
白天隨手翻到的那本地理志還算有意思,他拿出來全當(dāng)睡前讀物,興許是原來的張銘不關(guān)心地理,一心八股,張銘現(xiàn)在腦子里對于這周朝的風(fēng)俗地理只有大致概念,正好現(xiàn)在看看這本書補一補。“盤古開天,女媧造人……”嘿,原來到漢代歷史都是差不多的,只是西漢末年王莽篡位成功,他后代還宰了劉秀,再沒東漢什么事了。再往后是寰、楚、元、韓、周五朝,如今正是周朝,這本地理志將周朝徐姓皇族吹的像天帝下凡一樣,前三十頁都是這些內(nèi)容,可見無論到哪個時空,給百姓洗腦都是統(tǒng)治者的一貫手段。
張銘重點看了有關(guān)豆腐的寥寥數(shù)字,淮南王醉心煉丹,結(jié)果造出了豆腐,他為人宅心仁厚,特賜予淮南道百姓享用,其后他被當(dāng)著皇帝的自家侄子迫至身死,嫡系一路逃往東瀛,在東瀛隱姓埋名,豆腐技藝也就失傳了。哈?失傳了,張銘恨不得撫掌大笑,這是要給他一個成為壟斷者的機會啊。
心里一時激動,張銘忘了自己身體不太好,瞬時一張臉漲得通紅,連連咳嗽,琳娘忙遞水給他,拍背撫胸,忙的不亦樂乎,“相公開心歸開心,可別動了身體??!”
咳了一通之后,張銘方知自己樂極生悲,心情也冷靜下來,連忙安慰琳娘:“是有喜事,我太高興了,一時忘形。以后不會了?!庇挚吹剿呀?jīng)把鞋子納好,想著轉(zhuǎn)移話題,就道:“給我看看那個。”
琳娘將鞋底邊遞給他邊說:“我手藝不精,只會這種,沒什么花樣,以后再去同姐姐去學(xué)些別的回來?!睆堛懣茨切?,和他奶奶曾給他納過的棉鞋底有些類似,更厚實一些,興許是琳娘眼睛好,針線處理的更密,也沒有什么可能硌腳的線頭,非常難得。
他珍惜的摸了摸,還給琳娘,想起自己剛才的正經(jīng)事,就對琳娘說道:“你且過來,我同你說事?!?br/>
琳娘息了自己用的蠟燭,坐到張銘身邊,自張銘醒來少見他有這樣嚴(yán)肅的樣子,她也有些緊張,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像個小學(xué)生一樣把腰挺的筆直,仰視張銘。
“我問你,愿意同我一起讀書習(xí)字嗎?”張銘見她嚴(yán)肅,不由就單刀直入的問起來。
琳娘疑惑道:“讀書習(xí)字?這不是大官人才能做的嗎?”
張銘耐心答道:“你看,平日里我要讀書習(xí)字,你除了做飯便是針線,閑的時候也多,如今我父母離世,我當(dāng)守孝三年,也不能帶你外出游山玩水,無不無聊?”
琳娘仍是不解,問道:“出嫁前我母親說女人家就是做這些的,將來給相公生了孩子,還要帶孩子,再將來要將孩子好好養(yǎng)大替他娶媳婦。不對嗎?”
看著面前這么一個十三歲的蘿莉說出生孩子養(yǎng)孩子的話,張銘心里默默的落下幾根黑線,他心里也知道古人大概是什么想法,但真的身臨其境才覺得不妥起來,沉吟一番后他說道:“我問你,你相公我,將來可是要做大官的人?”
“是?!绷漳镄Υ?。
“那么,你將來就是大官的夫人了,對不對?”
“對?!甭曇袈缘土诵?。
“你可曾聽我父母親說起我曾祖母?”張銘可謂循循善誘。
“聽過,公爹公婆在世時俱贊曾祖父母是人中龍鳳,乃、乃天作之合。”琳娘仔細(xì)回憶,將當(dāng)日所聽復(fù)述了出來。
張銘一聽有門兒了,就道:“你看,我曾祖母出身乃是燕京清流之家,她飽讀詩書,為人謙抑,才能和我曾祖父琴瑟和鳴。你將來是要成為大官夫人的,就得像曾祖母那樣,你現(xiàn)在可知讀書之重要?”
琳娘年紀(jì)尚小,其實不大能聽懂張銘話里的含義,但她聽懂了一點,就是張銘希望他能讀書識字,且不僅僅是《女書》、《女誡》。她父親孫炳一貫教育她“在家從父”、“出嫁從夫”,此番她心里也有了決斷,自然是“從夫”了,“知道了,請爺教我讀書識字吧!”她嘻嘻笑道,露出幾分小孩兒心性來。
張銘知道她并不懂自己話,但是目標(biāo)達(dá)到就行,就說道:“這事就這么定了,以后我讀書寫字時,你就替我研墨鋪紙,自己也跟著寫幾張,你不用看四書五經(jīng),先將千字文讀熟,不用背,多看些地理志、列國傳,若有不會的,就來問我?!?br/>
琳娘頷首,聽得外頭打更人敲鑼的聲音,忙道:“時間不早了,我去燒水?!?br/>
張銘目標(biāo)業(yè)已達(dá)成,也不糾纏她,點頭放她去了,心里卻想著等掙到錢,第一要務(wù)是買幾個仆人回來。并非他沒有人權(quán)觀念,實在是在古代,應(yīng)當(dāng)入鄉(xiāng)隨俗,而不是特立獨行。腦子里又轉(zhuǎn)過幾個念頭,他心知一口吃不成胖子,要徐徐圖之。
首先,近幾日就該把做豆腐的器具材料都準(zhǔn)備齊全,試驗起來。然后,地要種,還得多買幾畝,春天種稻,秋天種菜,除了供自家吃,再賣一點,另外,自己和琳娘兩個擱在現(xiàn)代都是剛剛步入青春期正要發(fā)育的主,得弄點牛奶羊奶什么的喝喝,等等等等……他想的極多,最后心里暗罵自己一句,真是磨磨唧唧。一時間心力交瘁,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不多時,琳娘捧了熱水盆進(jìn)屋,見張銘靠著床睡著了,也不敢打擾,自己往熱水里兌了涼水,調(diào)成正好的溫度,沾濕了毛巾,替他擦手擦臉,又幫他脫了外衣,她有些害羞。
其實方才她同張銘說生孩子并不是玩笑,她今年已經(jīng)十三,等開年來便是十四,她母親十四歲時就已經(jīng)生下她大哥了,只是如今她大姐姐說她“葵水”尚未來,是生不了孩子的,要等到“葵水”來了,身體長開了,人變好看了,才能生出孩子來。
以往琳娘也不大想這方面,因著剛嫁給相公時他正忙著考試,家里后來又遭逢大變,兵荒馬亂的??墒侨缃裣喙『昧耍瑢ψ约阂仓槐纫酝?,她想著要報答相公,只有生孩子一途。早晨她去娘家換銅錢時,父親同母親說了一通話,后來母親便對自己說相公要守孝,三年不得生孩子的,她便有些郁結(jié)。不過今日聽相公說希望自己能讀書識字,看來自己還是能有別的用處的。
琳娘剛想替張銘除了鞋襪,幫他洗腳,手便被握住,抬頭看去,張銘已醒了,眼里神色溫柔,對她說道:“以后洗腳我自己來吧,你蹲著累,自己去洗漱了就過來?!?br/>
她懵懵懂懂,點了點頭,心里熱熱的,似懂非懂,便走到了插屏外頭,用溫水洗了洗臉,對著灑滿月光的銅臉盆,笑了起來。
入夜,兩人雖然各懷心事,但不久就沉沉睡去,彼此間長發(fā)交纏,呼吸輕淺。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打更人的聲音遠(yuǎn)遠(yuǎn)穿來,倒也靜謐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