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肉阿嬌

    從正殿回來，清喬只覺得手腳冰冷身形漂浮，每一步都走的踉踉蹌蹌。

    她想起出門后戚先生那張扭曲的臉，每根汗毛上都刻著“滔天大憤”四個大字。

    “為什么？為什么騙他？你明明可以告訴他真相！”字字句句，咬牙切齒的控訴。

    這位歐吉桑，你在開什么玩笑？我好死不死得罪了一個能讓你傾力相護(hù)的貴人，隨時都有被他血刃的危險，你不在乎我的小命，我自己還在乎呢！

    好說歹說，終于以邵義身子太弱，需避免刺激的理由將戚先生安撫好，又約定在戚府的這段日子里，她都改名叫杜春嬌。

    “……我說，這名字俗的很。”散伙的時候戚先生忍不住對她嘟噥，“你怎么想起叫這么個土名字？”

    “誰知道呢？那時只是靈光一閃。”她嫣然一笑，“也許我前世，就叫杜春嬌?！?br/>
    剛一回房，冬喜眉飛色舞如蝴蝶般朝她撲來：“小姐小姐，段王爺給你來信了！”

    “你那么高興干嘛？”清喬心里糾結(jié)，頗有些酸溜溜的，“怎么不先關(guān)心你主子今晚過的好不好？”

    冬喜捏著一張信箋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唯唯諾諾低頭：“……小姐?！?br/>
    “好了好了，你把信念給我聽聽。”清喬向來看不得人裝可憐，干咳一聲揮手做豪氣狀。

    這才是我的好小姐嘛，冬喜笑嘻嘻拆開信箋，清清喉嚨，一字一句脆生生念起來：

    “小喬吾愛：

    在戚莊的第一日過的可好?

    王府一別，本王對你思念難耐，夜夜不能安枕入眠，衷心盼望你能如本王想念你一般的想念本王。江湖險惡，本王日夜祈禱你能排除萬難達(dá)成所愿平安歸來，只是萬一你惹上殺身之禍，請記得首要目標(biāo)是奔回王府，本王已安排了左青隨時恭候帶你逃命，海角天涯保證誰都追不上。

    愛你的段敬上。

    又及：小喬送來的布袋十分別致，本王看了很是喜歡，已命家仆紛紛效仿制作。大家都說此袋容量甚大前所未聞，居然可以裝下整整五個燒餅，真是可喜可賀。”

    收起這封怎么看怎么像詛咒的“情書”，冬喜訕訕望向小姐，欲言又止好幾回。

    小姐板著鼓鼓的臉頰一聲不吭，面色鐵青。

    “……那個……小姐，王爺似乎不滿您住進(jìn)戚府里？”冬喜鼓足勇氣試探道

    “怎么會不滿？”

    小姐哀號一聲，頹然撲倒在八仙桌上：“——根本就是非常的不滿嘛！”

    這天晚上顧清喬做了很久沒有做的噩夢。她夢見自己跪在地上給邵義舔腳趾，眼淚汪汪求他吃東西，邵義卻哈哈大笑一腳把她踢飛到荷花池里。她咬牙爬起來找戚先生評理，戚先生卻說她連喂個豬都不會可笑又荒唐；實在沒轍了去求段玉，段玉笑嘻嘻指著左青說你要是比它跑的快我就幫。

    最后她終于忍無可忍，在一個月黑風(fēng)高的夜晚把邵義擄走，關(guān)進(jìn)一個大鐵籠里，每天掐住他的脖子用漏斗往里猛灌紅燒肉和豬蹄膀。邵義被噎的滿面通紅手舞足蹈，她在一旁灌的痛不欲生神情惆悵——這樣多浪費(fèi)祖國糧食呀?。?br/>
    在他們鬧哄哄的身后，不知何時豎起一塊風(fēng)吹就倒的破爛木牌，擦亮眼一看，上書八個紅漆大字——“歡迎參觀北京填鴨?！?br/>
    第二日雞啼三聲，廂房外已經(jīng)有若干仆人早早等門。

    “——公子的早飯時間要到了，戚先生請姑娘移駕去廚房督導(dǎo)飲食?！?br/>
    上前說話的是昨日的藍(lán)衣人，笑容可掬眉眼彎彎。他自我介紹姓瞿，說是府里的管事公公。

    清喬一夜未能安眠，被人驚了晨覺本是怨氣滔天，轉(zhuǎn)念一想，自己如今寄人籬下，也就一言不發(fā)跟著公公朝外走去。

    沒走幾步，瞿公公忽然停住了，轉(zhuǎn)回頭上下打量她。

    “呀——姑娘您怎么不先打扮一下？”眉毛一聳，袖子一抖，公公做嚴(yán)重被shock狀。

    “不是你要我趕快去的嗎？”清喬摸摸腦袋，有些糊涂，“我洗了臉，也漱過口啦?！?br/>
    “唉——那怎么行呢？”瞿公公嘆出老長老長一口氣，一付就知道你鄉(xiāng)下丫頭不不懂事的表情，“我們公子向來只喜與美人作伴，能在他跟前伺候的，個個都是百里挑一的好相貌。雖然姑娘你生的勉強(qiáng)有幾分姿色，但若不精心打扮一番，到時只怕近不了公子的身呀！”

    清喬注意到，公公說這話的時候分明夾雜著一種名叫得意的微妙情感。

    “公公說的是。”腦子一轉(zhuǎn)，她微微笑起來，“看公公您生的如此俊秀就知道了，想必公子一定十分喜歡您這位翩翩美男。”

    正中下懷，瞿公公滿臉都是祖國山河一片紅的光芒。

    七拐八繞，終于來到了廚房。

    戚府的廚房整潔而氣派，雖是清晨，卻已經(jīng)有約莫數(shù)十人在廚房里忙得汗流浹背熱火朝天。

    “怎么這么多人？”清喬沒想到大家這么勤快。

    “公子的早飯又怎能馬虎？”瞿公公淡淡一笑，“公子每日晨膳需廚子三十二名，小廝四十八名，共八十人整。如果有特殊情況需加菜，又另當(dāng)別論。”

    “八十人？莫非他的早飯也要唱菜？”清喬嘴張的老大——OMG，感情這戚先生當(dāng)邵義是尊佛在供呀！

    “唱菜？姑娘你開什么玩笑？”瞿公公瞪她一眼，“區(qū)區(qū)四十八道菜，怎么唱？自然是通通擺在桌上，讓公子隨便點?！?br/>
    區(qū)區(qū)四十八道……清喬感到身后有陣?yán)滹L(fēng)幽幽飄過。

    “那，那你們都準(zhǔn)備了些什么菜？”她有氣無力打個呵欠，以手掩面，“勞煩公公報給我聽聽。”

    瞿公公一揮手，身邊立刻竄出個小廝。小廝拿起一張黃紙大聲念起來：“……今日晨膳有：雞湯煨鴿子蛋三枚，松穰鵝油卷一份，龍井竹蓀一份，烤鹿肉五片，片皮乳豬一份，山珍刺龍芽一碟，牛奶茯苓霜一腕，松樹猴頭蘑一碟，蠔油牛柳一片，琵琶大蝦兩只，鴿子玻璃糕兩塊……”

    “停、停！”清喬聽得暈頭轉(zhuǎn)向，只好擺擺手問，“有沒有普通一點的？比如說，粥，或者小菜？”

    小廝順著黃紙一溜看下去，點了點頭道：“回稟姑娘，是有的。御廚郭師傅準(zhǔn)備了燕窩碧粳粥一碗，宮廷小人參，甜醬姜牙、醬甘螺各一份?！?br/>
    “什么是宮廷小人參？”清喬大惑不解。

    “宮廷小人參乃郭師傅親手選種，精心培育的優(yōu)良蘿卜，此蘿卜自幼長于皇宮核心地帶，吸天地之靈氣，養(yǎng)日月之精華，每年只產(chǎn)八棵。這八棵再經(jīng)郭師傅巧手腌漬，最終成為最最頂級的醬菜?！?br/>
    瞿公公在一旁洋洋得意的解釋，渾身都散發(fā)出一種得天獨(dú)厚的優(yōu)越感。

    切，這群呆瓜，吃個泡蘿卜還要搞那么多屁事。清喬白眼一翻，心想您們就折騰吧使勁的折騰，反正活著就是折騰，人不折騰枉少年。

    晨膳依舊在昨日正殿的大屋里進(jìn)行。

    四十八道精美菜肴，擺滿了兩張巨型紅木桌，邵義手拿纖長銀筷，圍繞桌子做徒步圓周運(yùn)動。只見他眉頭微蹙，輕咬下唇，筷子在桌子上空盤旋又盤旋，就是不肯停下。每當(dāng)他的筷子移到一道菜上，眾人眼中就燃起希望的光芒，可筷子毫不留戀很快移走，于是希望的小火苗就被撲滅了。

    總之大家的眼睛就像燈泡，公子的手就是那開關(guān)，還是無線遙控型的。

    把所有的菜都走了一遍，邵義公子筷子一扔，懶洋洋道：“沒一個喜歡，通通撤了?！?br/>
    屋子里頓時有1/3的人做昏厥狀。

    雙胞少女開始下跪，說著求公子多少吃一些的老話，清喬在一旁看兩人淚汪汪的小臉看的入迷，心想有個形容詞就是專門為你倆而生的，如花嬌美嬌美如花啊。

    忽然感覺有人在捅她肋骨，轉(zhuǎn)頭一看是戚先生。

    “不要摸，我身子不癢?！泵鏌o表情氣定神閑。

    戚先生一愣，使勁給她打眼色。

    “干嘛對我怒目相向?”撇撇嘴做不以為然狀，“你看窗外天氣多么的好，做人要心胸寬廣?！?br/>
    “顧清喬！”戚先生怒了，咬牙切齒低聲威脅：“你還想不想打聽事情了？”

    ——你這沒良心的，專門捅人要害！

    清喬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深呼吸一口氣，挺胸抬腳邁出了隊伍。

    “公子，今天的菜肴都是廚子精心烹調(diào)的，您不愛吃不打緊，好歹嘗嘗試個味道嘛?！?br/>
    袖子一拉半遮面，做巧笑倩兮楚楚動人狀。

    “……你是誰？”邵義一時沒想起來。

    “春嬌呀，奴家是公子的新保姆杜春嬌，您不記得了？”邊說話邊朝邵義身邊緩緩移動。

    “哼，舅舅請的？我才不要保姆！”邵義寬袖一甩，臉上滿是張揚(yáng)的負(fù)氣，“我吃不吃東西關(guān)你什么事？”

    “公子此話差矣?！鼻鍐绦ξ溃半m然不關(guān)奴家的事，卻關(guān)段王爺?shù)氖隆！?br/>
    “關(guān)玉九叔什么事？”

    “您不是希望段王爺喜歡您嗎？想讓段王爺喜歡您，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把自己養(yǎng)的白白胖胖。”

    “這是為何？”

    “您看，段王爺現(xiàn)在喜歡的顧清喬不是個大肉球嗎？可見王爺就是偏愛胖子，您要想讓他喜歡您，就得先養(yǎng)胖自己呀！”一咬牙，心想為了帝靈咱名譽(yù)啥的都不需要，統(tǒng)統(tǒng)豁出去了。

    邵義略微一怔，沒說話，低頭沉思起來。

    有戲有戲！清喬心中有小鳥撲騰，仿佛看到失敗的女兒在向她招手，成功在望。

    然而下一秒，邵義卻仰起臉微微一笑——

    “你這樣苦心說服我吃一口菜，舅舅會打賞你多少？”

    看著眼前這從發(fā)梢到腳底板無一不欠扁的小正太，清喬幽幽嘆口氣：“……沒多少。”

    “沒多少是多少？”邵義以手托腮，笑盈盈看她。

    “比某些人多，比某些人少；說多也不多，說少也不少；你覺得少吧他覺得多，他覺得多吧我覺得少；多多少少少少多多，又怎是多少兩個字簡單可以明了？”

    一股腦兒說完這句話，清喬心中默念感謝空空大師感謝江湖道士，感謝你們糊弄人的教導(dǎo)。

    邵義打量她片刻，忽然噗嗤一笑。

    “……你比他們有趣，怪不得舅舅要找你。來，我賣你個面子，你說今天這桌子上哪道菜最好？”

    清喬已經(jīng)早把菜名忘光了，只記得那道匪夷所思的“宮廷小人參”，唯唯諾諾道：“……聽聞御廚郭師傅做的宮廷泡蘿卜十分費(fèi)神，乃人間一絕……”

    “奴才在！”仆人中忽然冒出一個神情激動的中年男子，往前一撲伏倒在地，“宮廷小人參乃奴才耗盡畢生絕學(xué)所創(chuàng)的獨(dú)門菜肴，求公子務(wù)必一嘗！”

    “你就是郭師傅？”邵義淡淡莞爾，波瀾不驚，“你上來說說，這泡蘿卜怎么特別了？”

    只見郭師傅擦了擦臉上不知是淚水還是汗水的液體，顫抖著身子來到桌前。

    他先將一個白瓷盤子端到邵義面前，又雙手將一柄精致的水晶透鏡獻(xiàn)上：“請公子先用此物查看?！?br/>
    耶，身為廚師卻隨身攜帶放大鏡，莫非大叔你是李四光？清喬一邊砸舌一邊朝邵義靠去。

    只見邵義拿起鏡子往碟上一放，每根細(xì)細(xì)的蘿卜條上都顯出一行工整的楷體字——“邵義公子洪福齊天”，“邵義公子心想事成”，“邵義公子萬壽無疆”……

    不是沒見過拍馬屁的，但是沒見過拍的如此費(fèi)心的，清喬心中景仰之情頓時有如黃河泛濫一發(fā)不可收拾。

    “刻個字也不算特別?！鄙哿x卻絲毫不為所動。

    郭師傅似乎早有所料，立刻拿出一根細(xì)細(xì)的牙簽將蘿卜剖開，只見蘿卜中心分明鑲嵌了一段紅，一段綠，一段黑的不明物體。

    “……這蘿卜腌制成功后，奴才將其切為指頭長柳條寬，掏空中心，再往里釀入胡蘿卜，青筍以及香菇，這樣公子一次便可吃到四味蔬菜，可讓身體養(yǎng)分均衡永葆青春健康?！惫鶐煾荡故捉忉尩?。

    OMG，大叔我錯了，您不是地質(zhì)學(xué)家，您分明是一位營養(yǎng)學(xué)家兼馬屁專家呀！

    清喬在一旁佩服的快五體投地了——誰說古人好糊弄的？穿越女們都站出來看看，這里的人分明一個比一個牛嘛！

    邵義抬頭瞧見清喬若有所思的沉重表情，微微一笑：“你覺得他做的很好？”

    清喬忙不迭點頭。

    “那你把這兩桌菜全吃了?！?br/>
    邵義伸手遙遙一指，“剩一根菜就把你拖下去，打到不能說話為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