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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的夜無星也無月,空氣有些悶,似有大雨將至。
樊歆似有不安,一會看著陰沉的夜幕,一會在房間來回走動。莫婉婉在旁問:“怎么了?每次一下雨你就反常?!?br/>
樊歆仰望著夜空,“在想今晚會不會打雷閃電。”
“干嘛,你的表情怎么這么緊張?”莫婉婉突然想起什么,“對了,上個星期打雷閃電你也是……你到底怎么了?”
樊歆沉默片刻,道:“沒什么,你就別問了?!?br/>
她面容平靜,眼底卻有深深的黯然。莫婉婉狐疑地看著她半晌,忽然上前抱了抱她的肩,“你不想說就算了,但不管發(fā)生什么,姐們都在!”
樊歆壓了壓下巴,目光有動容。許是為了排解這煩躁,她用手機(jī)放了首鋼琴曲,舒緩的旋律如水般在房內(nèi)流淌開來,莫婉婉聽了會,道:“咦,這曲子好熟……好像是他的……”
樊歆只是安靜聆聽,眼睫半斂,覆下一彎蝶翼般的陰影。。
莫婉婉躊躇一會,還是說出了口,“樊歆,雖然姐們現(xiàn)在是中立狀態(tài),不會再做某人的神助攻,但老實說……你兩三個月沒見他了,不想嗎?”
樊歆抬頭看她,瞳仁在燈光下沉沉如墨玉,“那你呢,不想嗎?”
這是兩女人在近一個月里首次談起那個人,在此之前,關(guān)于他的話題是一個敏感地帶,誰都覺得該說點什么,但誰都沒有開口。而這一刻,許是因為這個擁抱,彼此放下了尷尬,目光坦率看著對方。須臾莫婉婉噗嗤笑起來,“我想有毛用,人家現(xiàn)在想的肯定是你!我早就死了那心了?!?br/>
“你對他……什么時候開始的?”
窗外的風(fēng)刮進(jìn)來,將莫婉婉一頭短發(fā)吹得凌亂,她隨手拂了拂,“我自己都不知道,可能從小沒什么玩伴,我有些孤單,偶爾會去騷擾他……雖然他老不理我,但對我還可以,比如我找他江湖救急要銀子,他從不拒絕,過年還會以舅舅的身份給我封大紅包……那會我不知道這是喜歡,只覺他看著高冷但實際挺好,后來我遇到了你,我覺得你也挺好,于是我就撮合你倆……可撮合了后,看你倆親親蜜蜜,我卻懵逼了,靠,為嘛自己這么難過?靠,原來老子竟對他起了色心!可怎么辦呢,你倆已經(jīng)好了啊,我要橫插一腳那也忒不仗義了!于是我就把這心收著,怕你多想,也沒跟你說。”
她用嘻嘻哈哈的口吻訴說,語氣有淡淡的心酸,“但他應(yīng)該不知道我的想法,因為我從沒提過。就有次喝了酒,管不住自己多說了幾句,但沒有引起他的注意?!?br/>
莫婉婉自嘲地笑了笑,腦中忽地想起那一次。
那日榮光年慶上,一群人都喝多了,許是酒壯人膽,這些年的情愫隨著炙熱的酒精蹦出來,她終于開了口。可即便開口,她也沒什么心思,只是想讓他看她一眼,像一個男人看一個女人般,而不是舅舅對外甥。
于是人來人往的慶典上,她問他:“我今兒穿裙子怎樣?有沒有眼前一亮?”
溫淺淡淡瞟她一眼,有些后知后覺,“你穿了裙子?”
她有些尷尬,她與他一道入席,都以集團(tuán)繼承者的身份并坐在最重要的席位,可他竟沒發(fā)現(xiàn)她穿了裙子。
最終她用笑化解了尷尬,用手牽開這條為著今天的他,挑了好久的裙子。層層疊疊的藍(lán)色歐根紗,裙裾上綴有水晶小花,宛若星辰璀璨,她向他笑著說:“快看!姐們專為你穿的,二十八年頭一次呢,有木有很感動?”
她頭次發(fā)現(xiàn),原來用玩笑話講出真心話,是這樣自虐的事。
他扭頭,還真認(rèn)真端詳她,她緊張起來,臉頰滾燙,連連喝了幾口酒才穩(wěn)住??呻S后他的話讓這一腔歡喜化為泡影,“還行,到時做伴娘可以穿。”
她的笑僵在臉上,“干嘛,要結(jié)婚啊。”
“當(dāng)然,愛上了,就得結(jié)婚啊?!?br/>
“瞧你這春心蕩漾的樣!來,跟我說說,什么是愛啊?”
溫淺抿了一小口香檳,還真思索了會。他是清淡的性子,也是坦率的人,感情上很少遮掩,幾年前排斥樊歆時,冰冷的距離感寫在臉上,如今戀上樊歆,親昵感也寫在臉上。他笑了笑,往常清冽的嗓音在這刻因為想念變得格外柔軟,“愛就是——即便日后你會遇到比她更合適的人,你也不想遇到,因為這世上唯有她最好。”
“煽情!”她夸張大笑,尤不死心,“假如,我說假如啊,假如她沒回來,假如你一直因為太挑剔而打光棍,而我一直也沒人敢要,你說家里會不會把咱倆湊成一對?”
溫淺端杯的手一頓,像聽到一個極荒謬的笑話,笑了一陣子后他安靜下來,揚(yáng)起桌上手機(jī),主幕上是樊歆的照片,陽光下的樊歆拉著提琴,那低眉淺笑如此恬靜而溫柔,而那一霎溫淺注視著照片,眼神亦如水溫柔。
他看了很久,輕淡的口吻卻無比堅定,他說:“不會有這個假設(shè),因為我已經(jīng)遇到了她?!?br/>
……
收回思緒,房內(nèi)莫婉婉對樊歆笑道:“就這一次我的心就死了,你可不知道,以前他手機(jī)相冊里都是什么樂譜合同之類,現(xiàn)在全是你……那感覺嗖嗖嗖萬箭穿心,瞬間將我愛情的小豆芽削得一根不剩!”
她夸張的比喻,用豪爽掩飾著心酸,樊歆一時不知該說什么,或者說什么都是多余的,身不由已的喜歡沒有錯,她們雖愛上同一個人,但不被愛的感受,彼此都承受過。她慢慢伸出手去,握住了莫婉婉的手。
大抵是氣氛過于沉重,莫婉婉換了話題,“這事后,我倒是發(fā)現(xiàn)人與人的不同。感情里分成兩種人。一種是我跟慕春寅這樣的,我們這種人會日久生情,時間是愛情小豆芽最好的肥料。而另一種就是你跟溫淺這種,你們不會日久生情,漫長的時光反而會讓你們將愛情排除,因為太熟了,熟到不會再往那想。”
樊歆想了想,點頭,“還真是?!?br/>
莫婉婉嘻嘻一笑,“但我跟頭條帝也有不一樣的地方,他的愛是占有,這種方式傷人傷己。我的愛是一個人的事,是自由的。對方喜歡我我高興,不喜歡我也沒什么可悲,畢竟相愛需要運氣,沒運氣姐認(rèn)了。山高水遠(yuǎn),姐祝他幸福!”
樊歆靜靜聽著,什么都沒說,只是一直緊緊握著她的手。莫婉婉大咧笑道:“你別擔(dān)心,我真不難過,失戀有什么呀!哦不,我這不叫失戀,叫暗戀終結(jié)……這感覺就像心里的一部戲終于放到結(jié)局了,雖然不是,但姐可以果斷換臺追新劇了!”
她說著拍拍樊歆的肩,“所以你要為我高興!這是個新的開始!”
她豁達(dá)的笑,過了會瞧天色不早,便道:“十點了,不聊了,我回房睡了,你也別折騰太晚,每晚搞到凌晨還要不要命?”
她說著要出門,眼神不經(jīng)意飄過樊歆的床,枕下一個小瓶子露了出來,她腳步一頓,看清那瓶子后一驚,“你怎么吃這個?”
樊歆將小瓶藥塞進(jìn)抽屜,“睡不著,就只能吃了?!?br/>
莫婉婉先前的大咧一霎凝重,她抓住樊歆的肩,追問:“你到底怎么了?你表面上看著沒什么事,但實際上不對勁……是不是慕春寅對你做了什么?”
樊歆將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濃如墨,像看不穿的命運,許久后她低笑起來,“你別管了,我跟他就算到此為止?!?br/>
……
莫婉婉問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沒問出來,心有不甘地回了房。
屋外的風(fēng)越刮越大,枝椏亂晃葉片紛飛,嗚嗚的風(fēng)聲穿過屋檐窗欞,像怪獸的低吼。樊歆倏再次起某個相似的風(fēng)雨夜,心噗通直跳,她將門窗緊閉,又將耳塞塞進(jìn)耳里,把音樂調(diào)到最大,這才踏實了些。
音樂流淌,情緒漸漸隨著旋律平和下來,最近這些不眠的夜,她常放這首曲子舒緩心情。這鋼琴曲是某人的作品,在青蔥年華的過去,她曾翻來覆去的聽,每一個音符都熟記于心,熟到她腦海中甚至看得見那人彈奏這首曲子的模樣。
在巴黎那間開著薔薇花的房間內(nèi),他背脊筆直,眉眼清雋,黑白琴鍵上十指輕快掠過,眼神專注而沉穩(wěn)。
那一瞬記憶仿似被打開一扇窗,那被她強(qiáng)行封閉的過往浮現(xiàn)在眼前,在那間薔薇花香彌漫的公寓,有著她這一生最甜蜜的時光。
樊歆想著想著,眼眶突然紅了。
其實婉婉的猜測是對的,她是那樣,那樣的想念他。
※
屋外的風(fēng)還在刮,這初夏的夜竟有些涼意。也不知發(fā)呆了多久,突然有人砰砰敲她的房門,外面?zhèn)鱽矸繓|的喊叫,樊歆起身開門,就見房東大娘衣衫倉促的說:“丫頭,屋外有個男人找你?!?br/>
樊歆腦子轟地一響,該不會是慕春寅找上門了吧!
她心狂跳,推開窗慢慢探出頭來,目光落在院墻外時陡然凝住。
斑駁的石瓦院墻外,雨絲飄飄灑灑交織在空中,被微光一折射,拉出千萬道光亮的絲線。一個高挑的身影立在墻下,正抬頭往上看,他沒有撐傘,清雋的臉龐被細(xì)雨濡濕,暈開溫潤的色澤。
溫淺!
樊歆猛地蹲下了身,向房東道:“你去跟他說,你從沒見過我,叫他快點走?!?br/>
房東忙不迭下樓去,而被動靜鬧醒的莫婉婉裹著毯子走過來,揉著眼睛問:“發(fā)生什么事?”她漫不經(jīng)心往窗外一看,視線跟著凝住,“呀,這家伙怎么找來了?”轉(zhuǎn)頭向樊歆信誓旦旦道:“我發(fā)誓,我真沒通風(fēng)報信??!”
樊歆沒回答,她低頭看著墻角,似乎在壓抑自己激蕩的情緒。莫婉婉朝外看了一會,又道:“現(xiàn)在怎么辦?房東在勸他,但他不肯走?!?br/>
樊歆蹲坐在墻角,抱住了自己的膝蓋,“那就讓他呆一會吧,沒準(zhǔn)以為我不在這就走了。”
……
墻上時鐘滴滴答答轉(zhuǎn)著,半小時后房東進(jìn)來說:“他不肯走,一直盯著你房間窗戶,好像知道你在這。”
樊歆默然無聲。
莫婉婉看向窗戶,同情地道:“我不是幫他說話,但既然他找來了,你們還是見個面,要聚要散說清楚?!?br/>
樊歆捂住臉,“不是我不想見面,是我沒法再面對他了……”
“為什么?”
樊歆只是搖頭,一個字都不肯說。
房東在旁于心不忍,“那你也不能讓他在雨里站著呀,他渾身都淋濕了,這大半夜的,估計凍慘了!”
樊歆曾在雨地里淋過,深知這其中酸楚,她忍不住起身往窗外看去,只那一眼,她握著窗欄的手一重。
矮矮的院墻外,溫淺剛好望過來,兩人視線碰撞,隨即鎖住。
近兩個月沒見,再見竟都有隔世之感。墻外之人烏眸沉沉如玉,視線穿越風(fēng)雨與夜色,牢牢盯著她,似悲似喜,最后所有情緒化為堅定的執(zhí)著。
而樓上的樊歆紋絲不動,她撐在窗欄上,隔著飄搖的雨霧,就那么看著院墻外的他,心中痛如刀絞。
雖然這一整個月,她不停強(qiáng)迫自己忘記過去,但湖心島那夜,卻是永不會再除去的陰影了。
她目不轉(zhuǎn)睛看了五秒鐘,最后“啪”地關(guān)上了窗,冰涼的玻璃隔開了兩人的視線,樊歆對房東說:“你去跟他說,我跟他沒關(guān)系了,叫他不別再來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