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想著想著就睡著，燕子迷迷糊糊中走進了一個地方，那是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地方：

    那是燕子剛剛畢業(yè)參加工作的地方，在集體宿舍后面的樹林中，有一棵燕子叫不出名字的老樹。樹干有三個成年人手拉手那么粗，樹皮有很粗糙的紋理，有些樹根露出地面。清晨的陽光投在枝杈上，在茂密的枝葉上灑下一大片陰影。在一根根漏出地面的樹根上坐著一個女孩，白底的碎花襯衣，兩條辮子搭在雙肩上，膝蓋上放著一本翻開的《基礎日語》，雙手捧著臉撐在腿上讀著書中的單詞，這個女孩當然就是燕子。

    這棵樹對燕子來說再熟悉不過了，也很有感情，因為這棵樹陪伴了燕子兩個月的美好時光。兩個月的陪伴讓燕子回歸了學生時代，那種感覺真好，可是永遠也回不去了。

    那是1977年10月，剛剛恢復高考，很多想脫離這里的人都想去試一試，參加今年的高考。燕子也是其中的一個，從聽說這個消息之后燕子就霍霍欲試、摩拳擦掌。燕子第一時間就報了名，然后就求爸爸幫助收集了幾本書捎了過來。因為要上班，所以燕子只能利用早午晚的休息時間復習功課。這棵樹就成了燕子準備參加高考而每天清晨復習功課的地方，燕子每天坐在凸起的樹根上背靠著樹干背誦日語單詞。

    一天，燕子和往常一樣坐在凸起的樹根上，背靠著古樹，膝蓋上照常放著那本翻開的《基本日語》，背著日常用語，身后一個大提琴般的聲音突然傳來：

    “撒要無那拉的無要長一點?！?br/>
    燕子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就像踩到了彈簧上一樣，從地上彈了起來，轉身循聲望去：“排、排長，怎么是你?。俊毖嘧诱f著拍著自己被嚇的狂跳的胸口。

    “你怎么天天自己學習啊？找個伴一起學習不好嗎？那樣才能加深記憶?！边€是大提琴般的聲音笑著說道。

    排長是A市的老三屆下鄉(xiāng)知青，叫齊華，183的身高，略顯清瘦，眼睛不是很大，但是睫毛濃密而長，高聳的鼻翼下那張唇線分明的下唇，正中間一顆黃豆粒大小的黑痣略顯性感。排長平時最喜歡穿灰色或者軍綠色的套裝。是一個很有才華的人，寫得一手漂亮的鋼筆字、毛筆字和粉筆字。還會吹笛子，平時怕影響大家休息，經(jīng)常去遠處的林中吹曲子。今年恢復高考了，齊華也報了名。

    “呵呵，排長，我也不知道誰報名了，再說起早貪晚的很辛苦的?！毖嘧雍仙戏_的日語書說。

    “我也報名了，明天開始咱倆一起復習吧，外語兩個人一起學記得最快了。”

    燕子看了一眼腕表：“哦，排長，我們該回去了，該上班了?！毖嘧诱f著就往宿舍的方向走去，齊華跟在旁邊，兩個人一邊走一邊聊天。

    “我本來沒想考，我父親非讓我考，反正也考不上報名就報個名吧?！饼R華和燕子一邊聊著天一邊往食堂走。

    “排長，你是老三屆，怎么會考不上，你不要打擊我好吧？”燕子自嘲地說著。

    “呵呵，我沒有。我真的一點都沒有把握?！迸砰L笑著，洋裝不自信地說。

    “對了，排長，你會日語？”

    從那天起，這棵樹下就多了一個高大的身影，多了一個男人的聲音，正如齊華所說：兩個人學習外語真的很快，特別是背單詞。過去一只自己學習的時候，給自己規(guī)定每天背0個單詞，記住15個就行，選擇每天能被35個單詞，完全記住30個，在可是事倍功半的收獲。燕子很喜歡這種感覺，就像回到了學校。

    時間過得飛快，兩個月轉瞬即逝。高考結束，燕子以三分之差落榜，齊華榜上有名。燕子記得那一年高考是三九天，天很冷很冷，考場里也很冷。高考成績是春節(jié)前公布的，看到公示榜后，燕子的心比三九天還冷。齊華收到成績單后就申請離職回家準備上學了，齊華是帶工資上學的，那年的高考政策是工齡滿五年的可以帶薪上學。燕子送齊華坐上了單位的農(nóng)用手扶車走了。

    “排長，再見！”燕子揮著手告別齊華，眼里閃著晶瑩。

    “排長！”燕子隨著喊聲就呼地坐了起來，四下看了一眼，才知道剛才只是做了一個夢。燕子看了一下墻上的掛鐘，已經(jīng)是早上六點了。燕子突然想到兒子應該到了，可是沒

    有電話也沒辦法問，只能等弟弟回來了。

    燕子一邊做飯一邊想著那個夢，齊華的影子總是重疊地出現(xiàn)在燕子的記憶里：

    齊華上學以后還經(jīng)常給燕子來信的，基本是每周一封，齊華和燕子聊學校的生活，從學習聊到同學聊到周末和同學逛街看電影，字里行間洋洋灑灑地充滿了興奮，久違的對學習的渴望。

    燕子的同學和同事看到燕子經(jīng)常會收到齊華的信，都在背地里竊竊私語，說燕子和齊華在處對象。其實燕子和齊華真正認識還是從板報組開始的，因為燕子剛剛畢業(yè)分配到齊華所在連隊的二排，也就是齊華的排里，那個年代每個連隊都有宣傳板報，燕子因為在學校期間就是板報組的，所以自然又被安排到板報組了。板報組的人每周有一天可以不出工，專門寫板報。所以和齊華接觸的比較多，也許齊華覺得燕子比其他同學文筆好吧，所以平時就喜歡老妹老妹地叫著，會經(jīng)常和燕子聊一些名著。像當年被勒令禁止卻又偷偷流傳著看，甚至被手抄的張揚的《第二次握手》、楊沫的《青春之歌》、高爾基的《童年》、還有巴金的愛情三部曲《霧》《雨》《電》等等，所以兩個人相處的比較融洽。

    高考前兩人一起學習了兩個月，彼此間可能會有那么點默契吧，可是燕子對情感問題好像沒有任何感覺，完全可以用白癡來形容。為什么會給自己寫信，燕子覺得可能是因為自己和齊華聊得來吧。自己是沒有想過和齊華處對象的，因為燕子知道齊華是下鄉(xiāng)知青，是城市戶口，早晚人家會離開這里，和下鄉(xiāng)知青處對象是沒有結果的，特別是燕子對自己一點都不自信。燕子這個自卑是從小就有的，從小因為額頭大，所以大人們都叫她“丑姑娘”、“蘿卜頭”、“奔頭”。那個時候，燕子從心里就覺得自己長的最丑。所以燕子在眾人面前總會躲到角落里，無論誰說她和齊華兩人的關系，燕子自己都不會相信是真的。再說兩個人的往來信件中，從來沒有一個字提到感情問題，燕子覺得自己還小著呢，可是不知道為什么燕子還是很期待周一，因為每周一都會有齊華的來信。

    后來，燕子發(fā)現(xiàn)齊華的信不是每周一封了，信逐漸的少了，每個月三封，每個月兩封，每個月一封。這時候和燕子要好的幾個同學發(fā)現(xiàn)了問題，燕子最近似乎看信的次數(shù)少了，燕子的連長李鳳琴悄聲問：

    “燕，齊華最近來信少多了?！边B長怕被其他人聽見燕子難為情。

    “是啊。原來一周一封，現(xiàn)在兩周一周?！毖嘧咏z毫不在意會不會被別人聽見一樣說道。

    “燕燕，為什么呢？”

    “是啊，為什么？”

    “我也想知道啊，可能學習越來越緊張了吧?！?br/>
    ......

    幾個同學都在問。

    “剛開學的時候可能學習不忙，所以有時間寫信，現(xiàn)在快一年了，學習肯定忙起來了，也就沒有時間寫信了唄?！毖嘧虞p描淡寫地說著，臉上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大家都很奇怪燕子為什么不著急呢？其實燕子一直都沒有把齊華當作自己男朋友，所以齊華來信她只當是朋友一場的書信往來，信件頻繁被大家誤認為是男女朋友。其實燕子本來就不想和下鄉(xiāng)知識青年交往，現(xiàn)在齊華上大學了就更不可能了，在大學里什么樣的女人沒有？上了大學以后人家也不可能回來好吧？燕子雖然智商不高情商為零，但是這一點燕子是非常明白的。

    “你們都問我齊華為什么不寫信給我了，是不是以為我倆在處對象？告訴你們，我們沒有，從一開始就沒有，是我先復習準備高考的，他是和我一起學習日語的，互相背單詞記得快。所以我們什么都不是，他給我寫信可能是覺得我沒有考上同情我吧，畢竟一起復習兩個月，別說我們之間什么也沒說，就是說了我也不會同意。我自己幾斤幾兩不知道啊，還肖想找一個知識青年？人家什么戶口，我那不是自尋煩惱嗎？我有那么傻嗎？我今年還想再考一次呢?！毖嘧诱f完也不在意別人什么眼光，自顧自地復習去了。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燕子總是愛做夢，并且總做些稀奇古怪的夢，有時候夢里的情節(jié)居然是昨天夢的后續(xù)，兩天的夢竟然能夠連起來，也許和心情有關吧。

    燕子吃著飯，想著過往，那個時候真好，年輕真好，夢終究會醒，一切都回不去了。

    翌日，燕子去了糧庫，燕子不能閑下來，閑下來就會感到孤獨，閑下來就沒有收入，沒有收入兒子的學費怎么辦？所以，燕子不能停下來，必須堅持下去，讓兒子把書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