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喜歡她？”韶華回過頭來看著李亦痕，她的臉上依舊掛著淺笑，月牙般的雙眸在夜色中格外迷離。

    李亦痕一下子從回憶中抽離出來。他后退了一步，抑制了自己想要坐下來的沖動。

    “嗯。”他點了點頭，雖然薛析靈對他的態(tài)度一直很模糊，但他對于薛析靈的感覺卻是一定的，也不需要逃避。

    “挺好的，很好的一個女孩?！鄙厝A點了點頭，她把頭轉(zhuǎn)了回去，雙手往后撐住，懶散地仰頭望向逐漸落下的圓月。

    李亦痕不理解她的意思，更不知道她問起薛析靈是為了什么，這種閑聊的語氣讓他想起了云羅妗，薛析靈的師父，他答應(yīng)過她要守護薛析靈，這一點他一直不忘。

    “你喜歡她，幾乎每個人看到你們都能猜到，因為你都要寫在臉上了。但，她好像不是這樣想的，對么？”韶華索性閉上了眼睛。

    李亦痕在心里嘆了口氣，沒有說話。一下子有種莫名的挫敗感，仿佛被人一下子點了死穴。

    “你看起來不笨，但在感情上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白癡。從來不去想女孩心里要的是什么，以為只要自己為她付出了，她就能慢慢喜歡你?！鄙厝A似乎在評價著李亦痕，腦海里反復出現(xiàn)的卻是另一個男人的身影，最后她睜開眼睛，將一切形象消失。

    “你想過她是怎么想的么？”

    “她……是怎么想的？”李亦痕吶吶地說，全然忘了這個女人可能是個潛在敵人。

    韶華輕輕拍了下自己身邊的木板，示意李亦痕也坐下來。

    李亦痕起初也有些在意，畢竟韶華怎么也算是名花有主了，這要是讓白勝元知道可不是什么好事。但在對方的再三要求下，他還是坐了下來，就像很久不見的老朋友一樣，望著天上的圓月，腳下泡著冰涼的湖水，在朦朧的夜色中聊天。

    李亦痕把腳剛放進湖水，一股徹骨的冰冷就侵襲進他的心里，讓他忍不住一顫?；叵肫鹱约荷弦淮芜@樣已經(jīng)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大腦幾乎已經(jīng)忘了這種感覺。

    韶華鼓動起她在水中游動的白嫩腳丫，掀起片片水沫撒向李亦痕的腳腕，將水的冰冷盡可能地傳送到他身上。李亦痕本能地躲開，在這之前他可一直不認為這是一個愛玩惡作劇的女人，只見即便是這般惡作劇的動作，她的表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也許，只是在某一刻本性流露了吧。

    “我曾經(jīng)也有過像她那樣。”韶華恢復了平靜，她沒給自己的惡作劇任何的解釋，就是一下子恢復了平靜，然后，繼續(xù)望向遠方。

    “嗯。”李亦痕只得嗯了一聲，他找不到多余的語言，他聽出了韶華聲音里的巨大落寞與……羨慕。

    “我那時候也是像她這樣的年紀，對一切充滿了幻想，還有一個很喜歡我的師兄。他會為了我做很多的事，只要他能做到的，只要我想要的，他都愿意去做，甚至后來都不用我開口。但我并不開心，我討厭被人當成一個小女孩一樣對待，覺得我是被保護的那種。我迫切想要證明給他看我的能力，但卻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我的軟弱使得我一直這樣躲在他的身后。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他，他為我做了很多，即便我并不希望他這么做。我一直逃避，但這也讓他越來越得寸進尺，他開始介入了我的生活，為我做決定，說是為了我好。就這樣，他把自己當成了我的唯一，把我當成他的東西?！?br/>
    在聽到“東西”的時候李亦痕不禁心頭一顫，心底浮起一陣后怕。不知何時起，他的心里也有了這樣的想法，薛析靈就像是他的，是他的東西，就跟他的那些冰冷的兵器一樣。

    “就這樣，我第一次對他發(fā)火了?！?br/>
    “然后呢？”李亦痕開始對這個故事感興趣，總覺得這個男主人公跟他越來越像。

    “然后……他對我道歉了?！闭f到這里，韶華又是笑了，笑容中透出甜蜜，眼睛里也在此刻噙著淚水。

    “他就坐在那里聽著我的絮絮叨叨，一句話也不說，就只是聽著，偶爾點下頭。那是我一生中覺得自己最重要的一刻，第一次覺得自己被珍視了，不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遠比他為我精心準備的花海抑或在長安城的鬧市中游樂更讓我開心。從那之后，他開始重視我的想法，當一個男人變成那樣的時候，才是最完美的時候，也是從那時起，我不再逃避，因為我知道我喜歡他了。”韶華臉上依然掛著甜蜜的淺笑，腦海里浮起的往日的一幕幕在此刻都染成了粉色。

    這是一個很美好的故事，李亦痕這樣想，但他同時也知道，韶華口中的那個師兄，并不是白勝元。他不太想問出那個問題，但他到底還是問了。

    “可你們?yōu)槭裁础彼Ａ讼聛恚瑳]有將最后的話說明，但他知道韶華知道他的意思。

    韶華的笑容瞬間凝固了，白嫩的腳丫在水中輕輕晃動，趁著月色，水中倒映出她平靜的臉。

    “嗯，我們最后還是分開了。有時候就是這樣，只怪當初太過年輕，承諾得太容易，都說著要照顧對方一生一世這種話，但在現(xiàn)實面前卻脆弱得可怕。無能為力不是咬咬牙就過去了的，就像天塹那樣，難以逾越。我們一起分分合合了許多年，最后在兩年前的時候徹底分開，他仿佛從這個世間消失了，也許是找到了比我更適合的女孩，而我也來到了白家?！?br/>
    李亦痕覺得有點難過，雖然東方宇有跟他說過韶華來自帝肋，那么她的那個師兄也是來自帝肋，這是他們的敵人。但現(xiàn)在這個“敵人”的感情卻是如此的細膩，一點也不窮兇極惡，就像活在他身邊的每一個人一樣，那時的湄是如此，眼前的韶華也是如此。他們百年來的爭斗，到底是為了什么？又都是為了蒼生么？還是如同劉秀所說的那樣，為了自己？

    “所以，不要輕易承諾，如果承諾了的話，就要做到。別學我們那樣?！鄙厝A接著說，她盯著李亦痕的眼睛，就像是忠告。

    “嗯”，李亦痕點了點頭?！八惺裁疵郑艺f你的那個師兄。還有，對你來說，你還喜歡他么？”

    最后的問題李亦痕問得有點小心翼翼，但他知道韶華的答案，不然她不會跟他說這么多這些話。跟白勝元在一起，也許只是為了身份、地位，還有活下去，跟愛沒有關(guān)系。

    “他叫夢馬，我們的名字都是師父起的，取自以夢為馬，不負韶華之句。我不后悔那段時光，這是我一生中最美麗的歲月，我也從來沒有怪過他，只是怪自己不夠好?！?br/>
    “那……我?guī)湍闳フ宜?？”李亦痕心里突然下了決心。

    “不必了，”韶華搖頭，臉上卻是苦笑，“因為他來找我了。”

    “什么？”李亦痕詫異，突然明白為什么她會突然提起那件往事，并不僅僅是因為看到了他跟薛析靈之間有感而發(fā)。

    “他想來帶我走，但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白勝元的人了，經(jīng)過了兩年，我已經(jīng)不再是過去的韶華。但他已經(jīng)決定執(zhí)意如此，他一直都這么固執(zhí)，我無法說服他。”韶華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虛弱，“我不想他死?！?br/>
    李亦痕大概了明將要發(fā)生的事了，韶華的師兄夢馬突然出現(xiàn)想要帶她走，但她為了不連累夢馬選擇了留下，而固執(zhí)的夢馬勢必會采取更加強烈的舉措，甚至是正面對上白勝元。

    “所以我希望你能幫我一個忙，這就是我今夜來找你的原因?！?br/>
    “你想我……怎么做？”

    “攔住夢馬，讓他離開這里，別去做傻事?！?br/>
    “這……我恐怕做不到吧？”李亦痕撓頭，這連與他關(guān)系最緊密的韶華都做不到，更何況是他一個外人呢？

    “我不是隨隨便便找到你的，因為你身上有他的影子，你們有共同的地方，雖然很難，但我相信你能做到。我只是不想讓他死，畢竟這一戰(zhàn)他是無論如何也沒有勝算的?！?br/>
    “那……”李亦痕的眼珠一直在晃動，心里揣揣不安，他不是很有信心，他對勸人這種事一直都沒有什么信心，但既然她這么拜托了，怎么也要嘗試一下了。

    “他現(xiàn)在在哪兒？”

    “我找不到他?！鄙厝A扶著額頭，顯得有些無奈?！八幸舛阒?，估計是要對白勝元出手了，最可能的時候就是明日的盟會了?！?br/>
    “好吧，我試試?！鼻也徽撌欠衩廊怂?，這一番談話下來李亦痕對韶華也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覺，就像是多年沒見的老朋友。就當是幫老朋友的忙了。

    就在他點頭答應(yīng)的一瞬間，一個粉唇輕輕印在他的臉上，那么突然，讓他沒有任何的準備，還沒回味過來，對方自己完全離開了他的身邊。

    韶華已經(jīng)從水里抽出玉足，站起身來，她沒有穿上鞋子，而是巧笑著看著李亦痕的身后。

    李亦痕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在不遠處看到了那雙陰冷的眼睛和鼓得脹脹的腮幫子，不禁大覺不妙。

    來的是薛析靈，李亦痕一直沒回來，她擔心會出事，所以也來到了彭家，沒想到卻撞見了李亦痕和韶華并排坐在湖邊。

    韶華巧笑著從薛析靈身邊走過，最后回過頭來對李亦痕拋了個媚眼才安心離去，把一旁的薛析靈差點惹毛了。

    這一刻李亦痕徹底相信，這真的是個喜愛惡作劇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