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放下吧?!比菡压髀龡l斯理地喝了口茶。
“是?!迸拱岩豁臣埛旁谒诌?。
容昭公主放下茶盞,沒有急著看,而是問:“陸三娘子和穆大小姐的詩在哪兒?”
女使上前翻出來遞給容昭,“上面這張是穆小姐的,下面的是陸三娘子?!?br/>
“嗯?!比菡压鹘舆^看了起來。
穆冰妍寫的是:露濕秋香滿池岸,由來不羨瓦松高(1)。
字跡清瘦鋒利,銳氣撲面而來,與詩句相輔相成。
容昭輕笑一聲,“倒是她的性子能寫出來的?!?br/>
她放下這張,入目便是沈嵐歲的字,字跡……一言難盡。
她挑了下眉,遲疑著問:“這張確定是陸三娘子的?”
女使不解,“是的,奴婢親眼看著陸三娘子寫的?!?br/>
容昭:“……”
這像是兩個(gè)人寫的,一個(gè)掙扎著要這么寫,一個(gè)掙扎著要那么寫,風(fēng)格矛盾,更談不上什么筆鋒了。
“有趣?!彼蛔⌒α寺暎盍顺鰜?,“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2)?!?br/>
“竟然是這句。”
這是她最喜歡的一句。
“可是有什么不妥?”女使低聲問。
容昭搖搖頭,“青鸞,去把穆大小姐叫來,等她出去了再去叫陸三娘子?!?br/>
最開始負(fù)責(zé)帶路的女使頷首道:“是?!?br/>
容昭又看了眼沈嵐歲寫的詩,對身邊的女使道:“青鶴,你覺得這字如何?”
青鶴遲疑道:“別具一格,挺……挺可愛的?!?br/>
容昭低笑,鳳眸微挑,“你啊,得罪人的話從來不說?!?br/>
青鶴說:“公主冤枉奴婢了,陸三娘子的字確實(shí)不如人好看,奴婢覺得她人還是不錯(cuò)的。”
“怎么說?”
“奴婢之前從未見過她,只說方才,旁人眼中都只有紙筆,寫完便走了,陸三娘子還筆的時(shí)候是雙手遞給奴婢的,還沖奴婢笑了笑,雖然沒說什么,但態(tài)度讓人覺得很舒服,她的眼睛奴婢無法形容,公主一看便知?!?br/>
正說著,外面?zhèn)鱽砹四_步聲,容昭抬手制止她,又給了她一個(gè)眼神。
青鶴會意退到她身后站著。
簾子掀開,穆冰妍走了進(jìn)來,垂首行禮,“臣女穆冰妍,見過公主,公主萬安?!?br/>
容昭沒為難她,略一頷首道:“免禮。”
是免禮,卻沒讓她坐,穆冰妍只好直起身子站著。
容昭拿起一邊的紙,溫聲道:“由來不羨瓦松高,穆小姐好高的氣節(jié)?!?br/>
穆冰妍心下“咯噔”,總覺得不是什么好話,她低聲道:“臣女前些日子讀書偶見此句,便記下了,今日寫的時(shí)候無意寫了出來?!?br/>
容昭笑了笑,“是么?難道沒有引起你的共鳴?”
穆冰妍沉默片刻,忽然抬眸道:“有。”
容昭莞爾,“這才對,本宮最不喜歡口是心非的人,心氣高不是壞事,有心氣的人才更上進(jìn),不過,這心氣得用對地方才行?!?br/>
穆冰妍抿緊了唇,意識到了什么,她率先跪了下來,“臣女言行無狀,請公主責(zé)罰?!?br/>
容昭唇邊笑意不變,語氣卻重了些,“你既清楚,本宮也就不兜圈子了。那陸三娘子與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何苦咄咄逼人?你妹妹早逝與她又何干?你怨懟那陸三,有氣找他撒也就罷了,竟為難起無辜人了?”
穆冰妍嘴唇動(dòng)了動(dòng),似有些不服,卻不敢言。
“大庭廣眾之下,你就沒想過后果么?給了她難堪,難道就能彰顯你的高貴?穆冰妍,本宮原以為你只是孤傲一些,如今看來,也是個(gè)糊涂人。”
“臣女只是想起家妹,心里難受,一時(shí)情急?!蹦卤q解了一句。
容昭深深地看她一眼,“你父兄正是往上爬的時(shí)候,頗受父皇重視,而陸行越瘸了腿,錦衣衛(wèi)怕是待不了了,所以你肆無忌憚,是么?”
穆冰妍呼吸一頓,面色微白,“臣女……”
容昭抬手,直接道:“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的道理,不用本宮教你吧?陸行越背靠榮國公府,焉知來日不能再起復(fù)?本宮今日多嘴提點(diǎn)你一二,來日你若再如此行事,丟了自己的臉事小,牽連家族事大,莫讓人以為你穆家人都如此氣量狹小?!?br/>
“是,臣女謹(jǐn)記公主教誨。”穆冰妍低下頭,姿態(tài)擺的倒是恭敬。
“退下吧,大好的日子,別掃了興?!比菡颜f完就轉(zhuǎn)回頭不再看她。
穆冰妍從地上起身,走出亭子的時(shí)候還渾渾噩噩的。
迎面正好見到青鸞帶著沈嵐歲過來,她眸光幽幽地看了沈嵐歲一眼。
沈嵐歲看過來她就收回目光,快步從她身邊離開,就像沒看見這個(gè)人。
青鸞低聲對沈嵐歲道:“陸三娘子莫往心里去,公主在亭里等你,快去吧。”
“好?!鄙驆箽q從容地上了臺階,青鸞撩起簾子,她不由得屏住呼吸。
她根本不在乎穆冰妍是瞪她還是剜她,她現(xiàn)在馬上就要見到只能在歷史書里見到的真公主了!
她放輕腳步走進(jìn)去,克制著自己的激動(dòng),先行了禮。
“妾身沈嵐歲見過公主,公主萬安——”
容昭目光灼灼地打量著她,“抬起頭來?!?br/>
沈嵐歲呼吸不由得急促了些,緩緩抬起眼,對上了容昭那對宜喜宜嗔的瑞鳳眼。
這一刻周全的那些形容全部具象了起來。
容昭身量不似一般女子纖弱,而是如珠似玉的類型,面如皎月,眉似遠(yuǎn)山,目含神光,朱唇飽滿。
往那兒一坐,你就知她是錦繡堆里養(yǎng)大的貴人,威儀天成,凜然不可犯。
容昭也在打量她,喃喃道:“確實(shí)不一樣。”
沈嵐歲疑惑:“公主說哪里不一樣?”
容昭挑眉,“你的眼睛,有人說過你眼睛很好看么?”
沈嵐歲搖搖頭,“沒有,公主的眼睛才好看?!?br/>
“不一樣的。”容昭又重復(fù)了一遍,“你的眼里沒有那些污濁的東西,干凈的像是無欲無求?!?br/>
“公主過譽(yù)了?!鄙驆箽q忍不住笑起來。
“坐下說吧?!比菡押闷娴貑枺骸氨緦m怎么覺得你好像對本宮很感興趣?”
沈嵐歲詫異:“這么明顯么?”
(1)引自鄭谷《菊》
(2)引自黃巢《不第后賦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