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三一個“么”字出口,自己也覺得有哪里不對,神色微妙地停頓了片刻,然后又開口說了一聲“沒……”，這次的發(fā)音總算對了,但這種詭異的感覺實在令他難以適應(yīng),他還是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

    磕磕碰碰好半晌,乙三試了好幾遍，終于完整地表示出了自己的意思，“沒事?！?br/>
    肖靈無語：這哪里像是沒事？

    乙三說完也沒理他，而是抬起剛才被劃傷的手背，嗅了嗅,接著伸出舌頭舔了舔滲出的血液，皺了皺眉。

    他看著肖靈，準(zhǔn)確來說是看著自己所猜測的肖靈的方向，開口道，“我沒有嗅覺和味覺了?！?br/>
    一旁的兩人互看了一眼。

    “視覺和聽覺也同樣沒有?！币胰^續(xù)道，“觸覺比不過以前，不過倒是剩下一點，也還知道疼?！币驗槁牪坏阶约旱穆曇?，他的腔調(diào)有點奇怪，“如果聽明白了，就在我手上點一下?！?br/>
    肖靈重重一掌抽過去。

    乙三點了點頭，知道自己還能正確表達(dá)，松了口氣，“謝謝?！彪S后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五感中四感盡失，至少不會馬上危及性命，這個結(jié)果已經(jīng)算是很好了吧。

    “一直聽聞五毒谷手段神奇，非凡人所能料想，今日有幸嘗試，才知果真名不虛傳?！彼D(zhuǎn)過身來，向著記憶中五毒谷谷主的方向，努力自然地表述道，“谷主之前讓我為此物取名……不如便叫‘虛無’吧?！?br/>
    “虛無？”谷主瞇了瞇眼，饒有興致的看過去，語氣中帶了一點驚異，“這倒是個好名字。但你現(xiàn)在，果真還能剩下觸覺嗎？”

    乙三自然沒有回答，他壓根就聽不到這句問話。

    虛無二字，便是對他現(xiàn)在最好的闡述。他的世界頭一次如此寂靜，如此黑暗，仿佛正迷失在一片空茫之中，尋不到出路。忽然間，他察覺有人牽起了自己的手。

    肖靈嘗試著在他手心寫字。

    乙三一怔，連忙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他已經(jīng)察覺到了對方的意圖，但掌心認(rèn)字哪有那么容易？對方最開始像是寫了一句話，后來大抵是發(fā)現(xiàn)了他的困難，開始不住寫著同一個字，一遍又一遍反復(fù)寫著，但那字形對現(xiàn)在的乙三而言依舊過于復(fù)雜，他只得不住搖著頭。

    肖靈十分遺憾地嘆了口氣，回頭問許云，“你怎么看？”

    許云搖了搖頭，“接下來那一關(guān)，他怕是……”

    “反正他也就是個湊數(shù)的?！毙れ`道，“靠我們就夠了。至于他，小心點別弄丟就是了?！?br/>
    許云沒他那樣樂觀，卻也無法再說什么。

    肖靈開始拉著乙三的手在室內(nèi)走路，初時乙三有點磕磕碰碰，好在適應(yīng)得很快。許云則向那谷主道，“現(xiàn)在我們?nèi)硕家逊铝怂帲恢F師祖所在何處？”

    谷主瞇眼看著他們，心中還在為之前那個無疾而終的問話而郁悶。

    他坐在這個位置已經(jīng)有二十來年，而來求那祖師出山的人不說多如過江之鯽吧，每隔那么三五年還是總有那么一兩批的。但他見過那么些人，像眼前這三人般服毒之后依舊鎮(zhèn)定自若，簡直讓他懷疑起自己親手所制毒藥的毒性的，卻是絕無僅有。

    谷主在驚異之下未免多了些興趣，不僅告訴許云那師祖多年來一直住在五毒谷后山的茂竹林深處，還十分殷勤地送給許云一張地圖。

    待許云研究完地圖，肖靈依舊在領(lǐng)著乙三走圈，甚至試著從室內(nèi)走到了門外，結(jié)果乙三在門框上磕了一下腦門。許云眼睜睜看著肖靈拉著乙三從那道門進(jìn)進(jìn)出出好多次，直到乙三又磕了一下。

    “……別玩了。”許云同情地看了乙三一眼，拍了拍肖靈的肩，“差不多就走吧，我們時間不多?！?br/>
    肖靈略顯遺憾地點了點頭。

    茂竹林這塊地方，雖然名字落腳在“竹林”二字上，其實只是最外面圍了一層竹子罷了。穿過那層竹林，進(jìn)入真正的茂竹林深處，便是各種奇花異種，數(shù)不勝數(shù)，美不勝收，卻又危機重重。

    走不到數(shù)步，三人便遇到了一群碩大的毒蟲。

    肖靈許云持劍在手，應(yīng)對得輕松自然，絲毫不顯困難。乙三則被他們護在身后，毫發(fā)無損。

    “幸好它們只有尾刺帶毒?！蓖晔潞螅れ`抹了抹臉上所濺到的蟲汁。

    許云拿出地圖。這地圖倒是詳細(xì)，不僅標(biāo)注了地形，連毒物們的居住地都標(biāo)的清清楚楚，邊上甚至還有著各種毒物的介紹，估摸著原本是被用來指導(dǎo)五毒谷諸人采集材料的。

    “接下來的路，怕是沒這么簡單。”許云道。

    肖靈點頭，“我會小心的。”說罷他便轉(zhuǎn)身再度拉起乙三的手，繼續(xù)前行。

    “……你現(xiàn)在如何？”許云在后面問。

    “還能如何？不就是那樣么，你又不是沒有見過?！毙れ`回答完，又問，“你現(xiàn)在又是如何？綿念此毒，你也是第一次……”

    許云搖了搖頭，“無事。”

    綿念此毒，最擅攪亂人心。

    現(xiàn)在離服下綿念已經(jīng)一個時辰，往事也已經(jīng)不受控制地在許云腦海中翻騰了一個時辰。一開始是些兒時的瑣事，事無巨細(xì)，似乎綿念最初也拿不準(zhǔn)他的弱點在哪，于是要一個個試探過去。后來綿念大概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許云腦海中的影像便固定了。

    許云在殺人。自從半個時辰前，許云便一直在腦海中重復(fù)著殺人。從他幼年時所殺的第一個人，到后來的第二個、第三個……第無數(shù)個。認(rèn)識的，不認(rèn)識的，善人，惡人，無辜之人，一個接著一個，全被許云殺死，無一幸免。血光飛濺，身首分離，血流成河。他是如此地殺人如麻，以至于已經(jīng)半個時辰過去了，那些命喪之人還是毫無重復(fù)，依舊排著隊被他砍掉腦袋。而他的記憶告訴他，這些，全都是當(dāng)初真正被他所殺之人。

    許云從幼年殺到了童年，又從童年殺到了少年。一年又一年，每年都有那么多尸骨落在他腳下，堆積成山。殺孽深重，萬劫不復(fù)。

    許云覺得有些厭惡，但這畢竟都是他自己的罪孽，他只能接受。

    前方的肖靈忽然停下了腳步。有一群狼形的怪物從樹后繞出，正攔在三人前方。

    許云將注意移到現(xiàn)實中，握緊手中的劍。

    同時他又忍不住看著腦中的景象，暗自回憶著：就快結(jié)束了，很快他便會遇到那個人，徹底離開這種生活。

    在又一年份的人被許云殺盡之后，那個人——玄劍宗第二十七代掌門陸忘生——終于出現(xiàn)在了許云眼前。

    許云一時忘了自己的腦海正被綿念所操縱，于是松了一口氣。他側(cè)身躲過一匹狼的突襲，一劍刺向那狼只的肚皮，腳步都比剛才輕快了一些。

    然后綿念給他開了個玩笑。許云發(fā)現(xiàn)腦海中的自己并沒有如同記憶那般停下手中的殺戮之劍，而是直直朝著陸忘生的胸口刺去，一如他現(xiàn)在刺死那匹狼的動作。

    一捧鮮血猛地迸出，再一次迷了許云的眼。

    “許云！”他聽到了肖靈的驚叫。

    就是這一聲驚叫，令許云在千鈞一發(fā)之刻回過了神來，堪堪躲過另一匹狼的利爪。

    一盞茶后，肖靈望著一地的狼尸松了口氣。許云默默站在他的身旁。

    “你真沒事？”肖靈問他。

    “現(xiàn)在有一點點了。”許云委委屈屈地向他道，“真的就一點點?！?br/>
    肖靈聞言，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許云，“快要入夜了，我們休息一會吧?！?br/>
    “但你……”許云不太同意。

    “現(xiàn)在又不是只有我?！毙れ`向后掃了乙三一眼，“你和他都需要休息。而且入夜之后這里會更危險，不好再繼續(xù)走動?！?br/>
    許云只得隨肖靈一起尋了個山洞。

    許云在山洞里點火。肖靈拉著乙三的手，繼續(xù)試著在他手心寫字。

    乙三今天著實過于沉默，令肖靈有點擔(dān)心。他知道一個人持續(xù)與外界隔絕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虛無”的藥性絕對不像表面那樣只是剝奪行動力而已，同樣暗藏著能讓人或死或瘋的兇險。

    這次肖靈先從最簡單的字試起，效果喜人——乙三終于認(rèn)出來了。

    許云烤好了干糧，遞過去兩片。

    肖靈交給乙三一片，自己則啃著干糧，默默坐回到許云身旁。

    “睡不著？”許云問。

    肖靈點頭。

    “……因為疼？”許云又問。

    肖靈沉默了片刻，又點了點頭。

    許云嘆了口氣，伸手摟著肖靈的肩，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安慰道，“很快的，阿靈，我們會很快找到那個人，一找到，就讓他先替你解開萬蟻。”

    “別這么緊張，又不是第一次了，習(xí)慣就好?！毙れ`笑了笑，又問，“倒是你，現(xiàn)在怎樣了？”

    許云不知道該如何說。

    在他的腦海中，他現(xiàn)在依舊在不停殺人。綿念注意到了他之前那細(xì)微的失態(tài)，于是那親手?jǐn)貧煾傅囊荒粵]有被它放過，而是不住在他腦中放映著，反復(fù)放映著，一遍又一遍。等到許云好不容易適應(yīng)了一些，綿念又忽然讓陸忘生換了種死法，斷首，刮心，分尸，一樣一樣輪著來，并且每次都讓許云親手操著刀子。

    “不太好?！痹S云含含糊糊地道，“但我會習(xí)慣的?！?br/>
    肖靈拍了拍他的臉，以示安慰。

    許云不知道自己是究竟什么時候熟睡的，只知道哪怕在熟睡之后，腦海中的幻覺也片刻不停歇。

    綿念不知道將陸忘生折磨了多少次，后來大抵是終于膩味了，又換成了其他人。但它不知道還有誰能對許云造成那樣好的效果，于是又從許云認(rèn)識的每一個人開始，一個又一個地試了過去，誰都不放過。

    這下，許云不僅將自己曾經(jīng)殺過的人又通通重新殺了一遍，甚至連曾經(jīng)只是有過一面之緣卻從未接觸過的人，也通通殺了個遍。若是在殺哪個人的時候他的情緒有那么一點點波動，那就完了。等著綿念將那個人揪出來，逼他殺到麻木為止吧。

    到第二天被肖靈一腳踹醒的時候，許云正在腦海中反復(fù)砍著自家?guī)熓濉?br/>
    換成別人，這個時候早就瘋了，但因為許云是許云，這個時候只是顯得異常憔悴。

    肖靈擔(dān)憂地看了他一眼，但他自己現(xiàn)在也好不到哪里去，并沒有說什么。

    “好像有什么在靠近。”肖靈道。

    許云掏出了地圖。其實他昨晚上就覺得有點不對勁，那群狼按地圖上的標(biāo)注應(yīng)該居住在另一塊地方，結(jié)果卻被他們碰上，看來果真是起了什么變化。

    肖靈撥開洞口的藤蔓，看到有一群毒蛾子正從洞口飛過。

    許云在地圖上找到了那群蛾子的居住地——分明離這邊還有很遠(yuǎn)。

    “我覺得它們在逃命?！毙れ`道。

    許云點了點頭，“真不幸，我也這么覺得?！?br/>
    昨晚睡在一旁的乙三，此時也起了身。他好像也已經(jīng)察覺到了什么，同樣正一臉擔(dān)憂地看著外面——雖然看錯了方向。

    肖靈權(quán)衡片刻，決定將乙三留在洞內(nèi)，自己和許云先去外面看看。

    許云的動作稍緩。綿念剛剛放過了他的師叔，他現(xiàn)在正開始不住砍著自己的師弟。

    隨著又一批恐怖的毒物從附近匆匆跑過，他們終于從遠(yuǎn)處的樹冠上方，看到了一個碩大而又色彩斑斕的圓形腦袋。

    緊接著，有一個比三人綁在一起還粗的紫色觸腕臨空而落，在他們眼前砸出一個深坑。

    ——這是什么？

    許云和肖靈都驚呆了。

    這居然是一個巨大的八爪魚！還是五彩的！

    兩人正在震驚時，又一根粗大觸腕罩在了他們的頭頂——這次是紅色的！

    許云和肖靈連忙跳開，分落于那巨大五彩八爪魚的兩側(cè)。

    “太丑了！”肖靈憤慨道，“它怎么能這么丑！”若不是現(xiàn)在情況危急，他絕對要去找一捧水，先洗洗眼睛再說。

    許云取出了劍，“還是快點干掉它吧。”

    肖靈將雙眼被傷害的滿心憤慨化作了動力，迎著一只觸腕就上了。

    “小心有毒！”許云連忙提醒。

    肖靈吱都沒吱一聲，踩著周遭的樹木，躍到高空中，一道劍光劈去，那紅色巨腕上立馬多了一道碩大的傷口。

    “果然好劍！”肖靈贊道。他現(xiàn)在手中握著的，正是祁愛白當(dāng)初送他的那柄紅霜。

    作者有話要說：為什么老許看到自家受和另一個受在一起會吃醋

    但是看到自家受和另一個攻在一起就十分淡定？

    這真是一個深奧的問題=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