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不小心見到你的世界,你有那么安靜的日子,過得又舒服又體面,你跟朋友聚會,看美國人拍的愛情文藝片??蔀槭裁茨悴荒軄砜纯次业牡胤??
當(dāng)然她記得這個名字,秦斌的那樁通了天的案子,顯赫的高官在這里被攝在他的鏡頭里,他因此曾經(jīng)遇險,當(dāng)時救下他來的人,是眼前的這個。
她怔怔的看著他,覺得腦筋都不夠轉(zhuǎn),周小山,他布了什么樣的局,只等他們落網(wǎng)?此時又為何帶她來到這里?
“你在想什么?”他在黑暗里看她,只有眼睛在月色下閃亮。
“我在想,周小山,你一箭幾雕?”
他把車子熄了火,在反光鏡里看著佳寧:“可是請你再用聰明的腦袋想一想,如果是我想要他的照片,還會動這么大的干戈?那些東西對我來說,不是手到擒來嗎?”
“……”
“存貯膠照片的u盤,秦斌用塑膠封存,放在了紅酒瓶子里,長城干紅,深顏色,大約剩下三分之一。酒放在你的廚房里,壁櫥第二層。你不是很喜歡做飯,廚房非常干凈,大部分的炊具新的一樣……”
“你去過我家?”
“說過了,很好奇?!毙∩娇纯此?,慢慢地說,“就是很好奇。你們不在的時候,我進(jìn)去看看,吃了些東西,看了你的碟片,還想,這兩個人都夠倒霉,都惹了不該惹的人。”
“你變態(tài)?!彼е罃D出三個字。
周小山微微一笑:“但我說得對。是不是?”
“……”
“我與這里無關(guān)。我不綁他,他自然還會遇到別的危險,我這樣做了,也許救了你們也說不定?!?br/>
“我該對你說謝謝嗎?周小山?!?br/>
“那倒好說?!彼D(zhuǎn)頭看看她,“走吧,去玩兩把。”
她不動,小山說:“今天不去,以后也許后悔?!?br/>
此人言語不多,可總是話里有話,佳寧還在猶豫,周小山已經(jīng)下了車。
“彼得堡”比起維加斯,澳門或是摩納哥的賭場規(guī)模并不很大,可是位置隱秘,裝修豪華,賭具齊全,又有刺激有趣的附屬娛樂項目,地處國境線上,三不管的地帶,沒有突然的麻煩,可以盡情的玩耍,因此受到出手豪闊又不愿意曝光身份的賭徒歡迎。
一層是大堂和普通娛樂中心,人們換了籌碼,在這里可以玩,餃子機(jī),各式飛輪,或百家樂等傳統(tǒng)項目;二層是包廂,賭徒們可以四人一桌或是捉對廝殺,用鑲金邊的撲克或緬甸玉石精致的麻將和色子,獨資上不封頂,有宿怨的仇家賭上性命也可以,有人專業(yè)地善后;三樓是夜總會,香檳噴泉長年流淌,文藝表演中穿插欲望游戲,還有美嬌娘在櫥窗里微笑,等待手氣頗佳的客人,體力不支,還有藥物助興,都知道的,地球的這個地方有世界上品質(zhì)最好的罌粟花。
金錢,美人和毒藥:這些是快樂憑空而來的源泉。
還沒有督麥城的時候,這里就有彼得堡。那是一九八九年之后,突然有了一批“新俄羅斯人”,手里拿著大量的現(xiàn)金想要尋找被禁錮已久的樂趣,卻沒有自由的身份,不能隨意的通行東西方,這個地方應(yīng)運而生,名字叫做“彼得堡”,是要客人們“賓至如歸”:像這里所有的植物一樣,它這樣吸納了第一筆金而后茁壯生長起來。
y國和這個城市政局穩(wěn)定而有了初步的發(fā)展之后,來這里的客人不再單一是俄羅斯人了,遠(yuǎn)洋而來的商人旅客甫一登陸,便要尋找快樂,他們成了新的更為重要的客源,當(dāng)然,還有國境線 另一邊的近鄰中國人。
所以侍者見到她便說熟練的漢語,佳寧也就不奇怪了。她本來心事重重,意興闌珊,卻在輪盤上押大小的時候一中再中,手氣順風(fēng)順?biāo)?,小山站在旁邊,湊到她的耳邊鼓勵:“別贏太多了,記得打賞。”
佳寧揚手就給了侍者二百美元的籌碼。
沒有約好的對手,他們越過二樓,電梯卻在這一層停下,上來阿拉伯人,蓄須,帶著白頭巾,也許是贏了錢,紅著一張興致勃發(fā)的臉,卻喝的酩酊大醉,腳步不穩(wěn),好在身邊有人,佳寧看一眼,又看一眼,那是張熟悉的臉,韓國的女明星,跟她在電視劇里一樣的漂亮,攥著阿拉伯男人的手臂,盡心的伺候。
佳寧轉(zhuǎn)頭向另一側(cè),周小山握著她的手。
上了三樓,那二人隱在黑暗里不知去何處作樂。
裘佳寧在妖嬈的印度音樂里只見酒池肉林,一片奢靡淫亂,幾乎是裸體的女郎和男人在玻璃窗后微笑,他們膚色各異卻一概的年輕美麗。靡靡的音樂中,忽然強(qiáng)光一閃,中間的舞池里,身穿 皮衣的南亞女人甩鞭抽在黑男人的身上,血肉橫飛。
裘佳寧倒退幾步,胃里翻滾,幾乎要嘔吐出來。卻聽見黑暗的席間有人叫好,巨額的籌碼被扔上舞池,以資鼓勵。
姿態(tài)怪異,男女莫辨的人妖腰肢擺擺的上來,走近佳寧和小山,他手里拿著絲絨的盒子,打開看里面是細(xì)細(xì)的紫色針劑:“二位要不要試試這新藥?沒有副作用,效果極佳。high到一整夜。”
裘佳寧轉(zhuǎn)頭即走,周小山跟在后面。
她腳步飛快,渾身發(fā)抖,不能控制自己。
她是光明的社會里從容成長起來的知識分子,這不是她的世界。
今日所見,與之前在查才城,如地獄更下一層。
終于從“彼得堡”奪路出來,佳寧在夜里微涼的風(fēng)中努力鎮(zhèn)定自己,可是胃里惡心得直到疼痛,她彎下身干嘔,周小山在后面輕輕拍她的背。
她回頭看他,怨恨的看他:“你不應(yīng)該帶我來這里。你……”
“你在怪我嗎?佳寧?!彼察o的問她,手掌放在她的背上,漸漸傳來溫暖。
她覺得她看錯了,周小山的臉上,有哀傷的情緒。
“我一不小心見到你的世界,你有那么安靜的日子,過得又舒服又體面,你跟朋友聚會,看美國人拍的愛情文藝片??蔀槭裁茨悴荒軄砜纯次业牡胤剑磕阌X得這里惡心嗎?不是這樣的, 這里,督麥城,查才城,西城,江外,我的國家,我覺得很好,我覺得理所當(dāng)然。”
“如果,我不做我現(xiàn)在做的事情,不去千方百計地偷到東西,以貨易貨,那我也許就會在這里,當(dāng)一個轉(zhuǎn)動輪盤的侍者,坐在玻璃窗里的娼妓,或者往臺上投擲籌碼的客人,沒有分別?!?br/>
“你為什么厭惡?佳寧。 ”
“你不喜歡,你沒有見過,你就要惡心成這個樣子嗎? ”
“不應(yīng)該這樣。都是過日子,都是在工作。道路不同而已。”
她無話可說,可是抑制不住自己的顫抖。
他撥撥她額前的頭發(fā),要把她摟在懷里:“嚇到你了?真是抱歉。我們現(xiàn)在就回酒店好不好?睡一覺,明天,明天看魔術(shù)。”
她雙手忽然抓住他的衣服,定定的看他眼睛:“周小山,你跟我說,我要你再跟我說一遍,你跟這個地方真的無關(guān)?!?br/>
他握住她的手,肯定的說:“我跟這里無關(guān)。這里現(xiàn)在的老板是……”他想一想,“我的一個故人?!?br/>
同一個時間里,賭場頂樓的監(jiān)視器前,另一個人也似乎看到了自己少年時代的故人,隱隱約約的影子,喚起飄飄渺渺的回憶,關(guān)于爭奪,打斗,和委屈了自己也不能愛的姑娘。他仔細(xì)看一看屏幕上小山的背影,皺皺眉,瞇著眼睛,又覺得可能不是,時間如此久遠(yuǎn),記憶淡如竹間月影,難覓痕跡。可這個人此時顧不得這些,“嘶”的一聲,自己把銷魂的藥物注入靜脈,所有的回憶淡去,隱化,再也構(gòu)不成疼痛。他癱坐在自己的躺椅上,唇邊有得意的微笑,向一片虛無:“不還是我得到她了嗎?你是個仆人,你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