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從小到大,我都不反對男人抽煙。”她盯著他,他的頭依然微微地低著,看不到表情,“你知道的,我爸爸,我大哥我二哥,他們都抽煙。我從小在那樣的環(huán)境長大,早就熟悉了男人身上的那種味道。其實,我蠻喜歡那種味道——我以為,那是一個成熟男人應該有的味道。”她望著還是沒有抬頭的人,輕嘆了一口氣,“我唯一好奇的是,你怎么會抽煙。我記得,你最不喜歡別人抽煙了。當年,你還勸過我大哥戒煙……”
“人是會變的,丹丹?!背桃帏Q終于抬起頭來,有些不耐地打斷夏文丹,隨手再給自己點上一支煙,深吸了一口,看著那縷青煙在自己和夏文丹之間慢慢消散,“有的時候,你以前喜歡過的東西,隨著年齡的增長,你會發(fā)現(xiàn)你漸漸地就不喜歡了;相反,你不喜歡的,隨著年齡的增長,你也許會慢慢地愛上它。就像這些年,我終于理解了蕭大哥為什么那么喜歡抽這個;因為,我現(xiàn)在也愛上了它?!?br/>
“我大哥有一次告訴我說,他喜歡煙,是因為寂寞。那么你呢,你是為了什么,也是因為寂寞嗎?”夏文丹望著煙霧中的那個人,突然覺得他和她之間是那么遙遠而陌生。
“我不是,我沒有特別的理由,我只是愛上了它,僅此而已。”他再吸了一口煙,摁滅掉,突然說,“安總還留在工地上,不過,是他抱你來醫(yī)院的。”
夏文丹盯著程亦鳴看了半天,下定決心般說了句:“我要出院!”
“不行。醫(yī)生說你除了暈血,還有輕微的低血糖,要留院觀察一晚。剛剛,我已經(jīng)給你二哥打了電話,他和你的家人應該在趕來的路上了?!?br/>
夏文丹突然沉默了,盯著程亦鳴看了半天,直看得后者重又低下頭,才悠悠地說:“我一直以為,你也在我的家人中……”
程亦鳴猛地抬起頭來,還來不及說什么,病房的大門已經(jīng)被推開了。
“丹丹,你咋會暈倒呢?”蕭慕風和李曉冬一前一后地走了進來,“讓你別去采訪,你偏偏不聽。我們那種雜志本就和這樣的事扯不上什么關系……”
“慕風!”李曉冬看了眼病房中的兩人,及時打斷了蕭慕風的長篇大論。
蕭慕風這才像看到程亦鳴所在一般,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被后者不動聲色地躲開。他有些尷尬地搓搓手,說:“謝謝你,亦鳴。給你添麻煩了?!?br/>
“不麻煩。主要是安總送丹丹過來的。”程亦鳴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對了,醫(yī)生說,丹丹今晚還需要留院觀察。你們既然來了,我也該走了?!?br/>
“三哥……”躺在床上的人突然開口,跟著竟有些眼圈發(fā)紅。她想說請他留下來的,可當著自己的二哥二嫂,這樣的話怎么轉也轉不出喉嚨,只能生生地滯在那里,再干咽下去,哽得整個人都發(fā)起酸來。
“好好休息?!背桃帏Q停了片刻,只說了這四個字,便朝著蕭慕風兩口子略點了下頭,走出了病房。
只來得及跨進電梯,他就站不住了。剛剛替夏文丹翻身的時候,他扭到了原本就僵硬著的膝蓋。她昏迷的那幾個小時,他根本就不敢坐。怕一旦坐下去就起不來??墒?,現(xiàn)在,神經(jīng)一放松下來,膝蓋卻再也受不住這全身,他顫抖著靠著電梯一角滑了下去。
挪出電梯門的時候,他似乎聽見了自己膝蓋間的巨響。他笑,抬手扶住那只根本已經(jīng)不聽使喚的膝蓋,人半跳著向前。從電梯到醫(yī)院大門不過10來米。他竟然“走”了差不多近10分鐘。好不容易挪到大門前面的那根柱子邊,身上的深藍襯衣已經(jīng)如水洗的一般。心臟漸漸難受起來。他靠了那根柱子,摸出藥。
幾乎就在同時,他看到了那輛“阿斯頓.馬丁”,香檳色的“阿斯頓.馬丁”。才不到六點,陽光還燦爛得如同金子,灑在流線型的車身上,反射出炫目的光。
車如其人!
腦海中不知怎么的冒出這么一句話。程亦鳴小心地把自己往柱子后挪了挪,瞇起眼看那個從車上下來的人。
安旭已經(jīng)換了一身淺咖的休閑裝,左手捧了一束香水百合,右手拎著一個樣式別致的保溫桶,神情淡定而自然。
程亦鳴看著安旭向醫(yī)院這邊走過來,把自己的身子往柱子里端再挪了挪。其實,他這個角度,目不斜視的安旭根本不可能看到。但是,他還是挪了。
外面的陽光如斯燦爛,卻不屬于他。如同,樓上那個像陽光一樣燦爛的女孩,
她,應當屬于那個手捧百合的男人,如斯陽光的男人!
陽光漸漸褪去,那些醫(yī)院門前斑駁的光影也漸漸地變淡再淡,消失于無形。四周的燈次第開了,在門前的地上重新畫起光怪陸離的圖案。程亦鳴一只腿曲著,一只腿奇異地僵直著,坐在柱子后面,看那些光影。
“三哥,你說,這些影子代表什么?”
“代表家。每一個影子后面都是一個幸福的家?!?br/>
“家?!可我才不要要影子呢。我要真正的家,有我,有爸爸媽媽,有大哥二哥,還有……你!”
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程亦鳴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地面一處模糊的光影,眼睛順著那束光影向上。
這束光應當是6樓最右邊的那個窗戶射出來的。因為離得遠了,所以光影來得模糊。從程亦鳴這邊看過去,也只能看到窗戶上影影綽綽的人影晃動。
那是丹丹的病房!此刻,她在干什么呢?
“丹丹,來嘗嘗。這可是北邊特供區(qū)今秋的第一批下樹果子,味道好得很。”安旭熟練地削完一個蘋果,再小心地剔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放在碗里,插上牙簽,遞到夏文丹面前。
夏文丹的面色早已恢復了紅潤,神情卻是懨懨的。她看著安旭遞過來的東西,只把頭一偏:“不想吃,沒胃口?!?br/>
“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卑残裥Γ琅f把手伸得直直的,“可是,你好歹吃了這碗蘋果,再聽我解釋,好不好?”
“沒啥解釋的。我已經(jīng)決定了,這題我做定了。我會把這件事的前因后果調(diào)查得清清楚楚的,還人家一個公道!”
“丹丹!”安旭尚未接話,一旁的蕭慕風卻先打斷了自己的妹妹,“早跟你說了,風格不符。我已經(jīng)決定了,不做!”
“你不發(fā)可以,我反正做定了。到時,我找《**日報》的同學去?!彼D頭看著一臉笑意的安旭,“你們這些奸商,視人命如兒戲,我受夠了!”
安旭的臉微微變了下色,只一瞬,又恢復了寧靜。他叉起一塊蘋果,送到夏文丹唇邊,淡淡地說:“那好,我這個奸商等著你這個好記者來揭露。不過,好記者總得先把身體養(yǎng)好吧。來,吃一塊!”
夏文丹一揮手,那塊小小的蘋果瞬間落了地。她沒有片刻停留,“呼”的一聲拉過自己的被子,把自己全裹了進去。
“你們都給我出去,我想一個人靜一會兒!”
房間有嘆氣的聲音,有腳步遠離的聲音,有低低的說話聲……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么久,病房終于安靜了下來,靜得連窗外的蟲鳴也清晰起來。
夏文丹慢慢地掀開被子。
“我以為,你會把自己捂死在里面?!卑残竦穆曇舨痪o不慢,又一塊蘋果已到嘴邊。
“安,九,日,天殺的,你究竟要怎么樣?”
夏文丹扯開被子,已在瞬間觀察完室內(nèi)的形勢。蕭慕風和李曉冬已不見了蹤跡,想來剛剛嘆氣的遠離的說話的,應該都是他們。而安旭,如姜太公一般,穩(wěn)穩(wěn)地端著那碗蘋果,坐在自己的床邊。天已黑盡,燈光明亮的病房中,只余下他們兩個——孤男寡女!
想到最后這四個字,夏文丹的心突地抖了下,她猛地拉過一邊的被子,把自己遮了個嚴嚴實實。
“你,你怎么還不走?”
“我要留下來照顧你。剛剛你二哥和二嫂已經(jīng)把你托付給我了?!卑残癜咽痔У酶吡它c,蘋果已觸到夏文丹的唇邊。
“你胡說!我二哥他們怎么會做這樣的事?”
“怎么不會?第一,我是你從小玩到大的好友,對你知根知底,照顧生病的你天經(jīng)地義;第二,你繁忙的二哥二嫂,今晚還有個重要的應酬,不可能留下來照顧他們可憐的妹妹;當然還有第三,我和這個醫(yī)院的院長是高中同學,你明天能否出院還要靠他一句話,而我嘛,是唯一能在他面前美言的人;這第四嘛……”
“好了,好了,安九日,我認輸。我吃蘋果還不行嗎?只求你讓我安靜一會兒?!毕奈牡そK于徹底敗下陣來,接過安旭手中的碗,狠狠地叉起一大塊蘋果,放進嘴里。
“好嘛,我希望,我吃完這碗蘋果的時候,能聽到你真實的沒有任何托辭的解釋。還有,我想知道,我暈倒后,是不是你把我送到醫(yī)院里來的?!?br/>
作者有話要說:安G出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