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應她的，是周崇月壓過來的滾燙呼吸。

    最后不知怎么又想哭。

    感動，絕非只是因為求婚這件事本身，而是無法想象，眼前這個一直被她仰望的男人，有朝一日，也會這般虔誠地在她面前屈膝。

    但今天是他的生日，雙喜臨門，再哭鼻子是不是不太吉利。

    云糯強迫自己收起眼淚，轉(zhuǎn)移話題道：“清吧那邊，要不要讓梁叔他們撤了？”

    周崇月輕笑：“我不介意多求一次。”

    “不要，再來一次可能就，情緒不到位，像在作秀?！?br/>
    況且以他的性格，應該不會喜歡被圍觀群眾拍照放到網(wǎng)上。

    如此高調(diào)，實在不像周醫(yī)生能做出的事。

    想到這里，她不免有些好奇。

    “有照片嗎？”

    女孩眼里藏著盈盈光澤，周崇月點開微信，給清吧兩人發(fā)信息。

    兩分鐘后，一段浪漫感十足的現(xiàn)場布置視頻傳過來。

    云糯看完輕嘆：“好漂亮?！?br/>
    然后目光下意識落到自己手指上，她歪頭凝視：“你怎么知道我的指圍尺寸？”

    “趁你睡著，偷偷測量?！?br/>
    “好狡猾?！?br/>
    周崇月親親她的額角，垂目低語：“也可以理解為，蓄意已久。”

    云糯笑了：“謝謝，上面的鉆石很好看?！?br/>
    謝謝？

    男人失笑。

    客廳里的鐘表靜靜走著，她靠坐在他懷里，輕聲問：“當初在孚日山民宿，你主動跨出那一步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能走到今天？”

    周崇月托住她的腰，讓她完全坐在自己的腿上，“那你覺得，我為什么會選擇在當晚付諸行動?！?br/>
    云糯‘嗯’？一聲，抬眼看見他的目光里，幽深而有熱烈在寂寂燃燒。

    他將吻落在她濕潤未干的臉頰，然后聲音貼近她耳畔，描述那晚在民宿，把她從浴缸里抱起。

    油畫般的一幕，直扣心扉，他必須承認，自己在那一刻，在故作平靜的表象下，產(chǎn)生過十分卑劣的欲望。

    女孩聽得面紅耳赤，“你”

    “我說過，不要把我想的太完美，我并非什么正人君子?！?br/>
    可云糯，卻甘愿沉溺在他的不完美中。

    交纏的呼吸炙熱，客廳窗簾被拉上，房間靜謐，只留電視墻上左右兩盞壁燈，昏黃，溫暖，又帶著從未有過的瘋狂。

    擱在茶幾上的手機，時不時響起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可能是遲遲沒有收到回復，到后來，就變成一遍遍樂此不疲地來電震動。

    毫無疑問，每次都被無情掛斷。

    連續(xù)第三次后，周崇月隨手拿起按了靜音。

    順著沙發(fā)上凌亂的衣服望去，云糯眸子里泛起水光，“開著吧，萬一醫(yī)院有急診?！?br/>
    “不礙事。”周崇月用手拂開她額前汗津津的碎發(fā)，半含著低嗓親吻她白皙**，“整個科室都知道我今天很忙，除非天崩地裂，不會輕易來打擾?！?br/>
    她面頰滾燙，雙手軟軟攀附在他腰間，氣息不穩(wěn)道：“周副主任求婚是大事，他們擔心萬一攪黃了，以后日子不好過?！?br/>
    “能攪黃？”

    “大概，有點難?！?br/>
    沒再給她分心的機會，最后一個字落，被他無聲堵上了唇。

    到很久才結(jié)束。

    云糯去浴室洗完澡，再吹干頭發(fā)，精疲力盡躺在周崇月的懷里，看他給清吧那邊回復信息，不由慚愧道：“我們這樣，是不是白費了梁叔和陸叔辛苦一場?！?br/>
    “我會發(fā)紅包補償。”

    嗯？

    她仰起頭，一臉驚訝：“他們還吃這套？”

    周崇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不對。

    云糯馬上生出不好的預感，直起身來，“真的只是發(fā)紅包這么簡單？”

    “目前是?！?br/>
    “.”

    她摸不透男人之間私底下有什么秘密規(guī)則。

    總之，絕對是不適合被她聽到的那種。

    不過，云糯此時還有另一件事沒辦。

    從男人懷里爬起來，她赤著腳朝書房走去。

    周崇月在身后提醒：“把鞋穿上?！?br/>
    女孩返回穿鞋。

    附帶補充：“其實不冷?！?br/>
    他看著她進入書房，前后兩分鐘，云糯拿著一副卷筒出來。

    “有沒有覺得很眼熟？”她問。

    周崇月含笑接過，從里面倒出一幅書法。

    整齊娟秀的字體映入眼簾。

    是《上林賦》。

    “字寫的不算好看，但我已經(jīng)盡力了。”云糯杵著下巴，目不轉(zhuǎn)睛欣賞自己的作品。

    八尺宣紙，足足兩千來字，書寫過程不能出現(xiàn)任何失誤，否則就要半途而廢，全部推翻重來。

    看著面前與之前判若云泥的字跡，周崇月眼神難掩動容，心里尤不是滋味。

    難以想象，為了寫好這幅字，在他看不見的背后，她為此付出了多大的艱辛與努力，中途又經(jīng)歷過多少次失敗，憑著多大的誠摯與毅力，才一遍遍地堅持了下來。

    寫《上林賦》得心上人，不僅是對去年他贈予的《蘭亭集序》作出回應，更是想告訴他，她對他的感情，并不是一時興起或貪圖新鮮，而是經(jīng)得起時間消磨，和耐力的考驗。

    原來前些日子，把姜言的住所作為秘密基地，是為了背著他寫這個。

    身邊男人久久未作聲。

    她忍不住轉(zhuǎn)過頭去，卻見他眼尾有些許泛紅。

    云糯怔住。

    沒有想到，他看到這份生日禮物時，會是如此反應。

    女孩伸手捏捏他下巴，笑了笑：“周醫(yī)生，喜歡嗎?！?br/>
    “如獲至寶。”周崇月收回目光，輕輕將宣紙重新卷好放進卷筒，攬過她溫聲低語，“我現(xiàn)在很慶幸今晚做的決定?！?br/>
    什么。

    慢慢抬起女孩指尖，在她戴著鉆戒的手指落下溫柔一吻，周崇月說：“這世間能配得上這幅字的，只有它?！?br/>
    云糯愁眉苦臉道：“可是我的硬筆字，還是寫的很丑怎么辦?！?br/>
    “抽時間我教你?！?br/>
    “臨摹嗎？”

    周崇月收緊抱著她的雙臂，低嗓在耳邊輕笑：“去書房，手把手教?！?br/>
    書房啊。

    女孩眸子微轉(zhuǎn)。

    不知想到什么，臉頰悄無聲息染上了紅暈。

    當晚，兩人沒有挪窩，就在家燒了幾道菜，喝點酒，然后周醫(yī)生下樓去，把放在邁巴赫后備箱里的玫瑰花拿上來。

    花瓣嫣紅，沾染著露珠馥郁而芬芳，云糯埋下頭輕嗅，再環(huán)視客廳一圈，琢磨著應該擺在什么位置的好。

    怔然間，周崇月從身后將她擁入懷里，用征詢的語氣，問她想選在幾月幾號去領證。

    “這件事聽我的？”

    “嗯?！?br/>
    她思索幾秒，給出個時間：“畢業(yè)典禮的第二天怎么樣?！?br/>
    畢業(yè)典禮，明年六月份。

    周崇月算算日子，只能認命輕嘆：“還得熬大半年?！?br/>
    “那你想什么時候？”

    “明天?！?br/>
    “.”

    云糯轉(zhuǎn)過身去，看著他笑道：“我又不會跑?！?br/>
    嘴上開著玩笑，實則她能預感到，他似乎是有什么話要跟她講。

    果然下刻，周崇月說：“年后，可能要去國外進修一段時間?！?br/>
    進修，國外。

    這確實有些超出云糯的預料。

    她問：“一段時間是指多久？”

    “大約三個月左右?！?br/>
    三個月！

    毫無疑問，云糯在聽到這個消息后，情緒瞬間低落了不少。

    但很快，她反應過來。

    “院里安排你出國進修，是跟明年的晉升有關？”

    周崇月沒有否認。

    王主任退休在即，偌大的科室不能無人主持大局。

    其實之前在神外，偶爾私底下云糯也聽大家議論過，先不談其他，就論當年院長親自登門，破格聘入這件事，在整個附屬本就是史無前例的存在。

    他坐上那個位置，更多的是鐵板釘釘，眾望所歸。

    云糯壓下心里的不舍，點點頭道：“沒關系，就三個月嘛，多久我都等，等你回來我們領證，緊接著就籌辦婚禮，反正就當是婚前最后的小考驗?！?br/>
    說著說著，眼睛就紅了。

    女孩壓抑的情緒，足以感染到周遭每一寸空氣。

    周崇月一遍遍吻著她，輕聲安撫：“抱歉糯糯，今天不該跟你說這些。”

    懷里人搖搖頭，鼻音濃厚：“提前打預防針，總比到時猝不及防的好，我沒事，你別擔心，做好你自己的事，既然以后要成為一家人，無論何時我都會無條件支持你。”

    “安心等我回來，三個月，很快?！?br/>
    “嗯，很快，只是每天要想你一百次?！?br/>
    話音落，把她自己給逗笑了。

    云糯吸了吸鼻子道：“好奇怪，在現(xiàn)實中很多夫妻聚少離多，人家看著挺淡定，為什么換作我，就這么沒出息?！?br/>
    因為一件出國進修的事，居然哭鼻子。

    她有些慚愧。

    周崇月說：“他們淡定，是因為早已習以為常，但我寧愿‘習慣’二字，永遠不要出現(xiàn)在我的糯糯身上?！?br/>
    所以，他希望她可以為了一次短暫的分開委屈，生氣，甚至是耍小性子。

    但唯獨不愿看到的，就是讓她在本該隨心所欲的年紀，而變得隱忍懂事。

    醫(yī)生這個職業(yè)，砥礪前行的背后，所要付出的是常人無法想象的心酸和無奈。

    時至今日，云糯總算能理解到護士長當初那番話的萬分之一。

    對，這僅僅是萬分之一。

    -

    轉(zhuǎn)眼間，到了十二月。

    也是她即將出科的最后一個月。

    這天跟著姜言查完房，剛回辦公室不到片刻，魏主任的電話打來，讓幾名主治醫(yī)生暫時放下手頭的事，去樓下參加與婦產(chǎn)科的聯(lián)合會診。

    一般主任親自通知，說明情況不容樂觀。

    姜言臨走前突然想到什么，轉(zhuǎn)頭問云糯：“你去嗎？”

    女孩回給她一個躍躍欲試的表情。

    不過，帶教老師拎著實習生一起參加會診，確實還算罕見。

    眾人下樓的空檔，姜言邊走邊寬慰說：“別緊張，把心放進肚子里，魏主任等會兒見著，只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br/>
    “萬一別人問起？”

    “無所謂，臉皮夠厚，才能學的更多。”

    受教了。

    云糯呼出口氣，頓覺渾身充滿了力量。

    第一次參加會診，場面比較壯觀。

    為何用‘壯觀’來形容，因為環(huán)顧整間會議室，到場的基本都是兩個科室頂層水平以上的大佬級人物。

    之所以叫著主治一起，可能只是為了能提供更多有用的手術方案和思維。

    近日，婦產(chǎn)科收進一名情況特殊的孕婦，于孕20周時做四維彩超，查出腹中胎兒患有先天性心臟病。

    眾人各自發(fā)表看法，云糯聽得很認真，甚至在腦子里想象，每位老師提出的解決方案，真正運用到手術中，會存在怎樣的風險和愈后干擾。

    經(jīng)一系列術前診斷和評估，長達兩小時的激烈討論，總算敲定了最終的手術方案——對寶寶進行宮內(nèi)胎兒心臟介入術。

    聽起來似乎簡單，可真正了解該項手術的就知道，如果真要做，其精細程度，到底得達到何種恐怖的程度。

    而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商議出兩位主刀人選。

    心內(nèi)科這邊，落到了姜言頭上。

    婦產(chǎn)科，則由孫主任親自上陣。

    結(jié)果在意料之外，又好像在情理之中。

    姜言從宣城調(diào)來不足半年，平時經(jīng)手的手術不少，但一鳴驚人的機會卻不多。

    盡管如此，魏主任仍是將重任交托在她手里，不僅是對她的信任，更是一次考驗。

    三天后，手術在各科團隊的精密配合下展開。

    云糯有幸成為現(xiàn)場觀摩的一份子。

    穿刺針在超聲的引導下，依次穿過胎兒肋間隙、右心室壁，成功到達并穿過肺動脈瓣狹窄處。

    姜言從容不迫，迅速通過建立的通路，將導絲及擴張球囊經(jīng)穿刺針送入肺動脈。

    當確定球囊釋放的位置準確無誤時，一旁助手立即利用壓力泵加壓擴充球囊，并快速擴充兩次后迅速撤出。

    術后胎心142次/分，處于正常范圍，超聲顯示，經(jīng)肺動脈瓣的前向血流明顯增加，手術成功了。

    看到孫主任點頭那刻，所有人不禁松了口氣。

    成功實施宮內(nèi)介入術后，并不代表著一切就萬無一失。

    過后的每周，都必須要仔細評估胎兒右心室發(fā)育情況及生長指標，后續(xù)的隨訪，甚至是分娩，無一不在面臨渡劫。

    一場手術挽救的不僅是孩子，更是一個家庭。

    為了迎接新生命的到來，兩個科室的主刀，在十二月剩余的日子里，全程護航，直到在某個嚴冬夜晚，一陣孱弱卻堅強的嬰兒啼哭自分娩室傳出來，等在走廊的云糯面露一喜，再回頭看姜言，才發(fā)現(xiàn)她怔然的神色下，早已掛了兩行清淚。

    *

    姜醫(yī)生不是花瓶哦，糯糯在她身上能學到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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