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樹林中,隱約掠過一個單薄身影,將地上覆蓋的枯枝落葉踩得吱吱作響,急促的喘氣聲掩藏在風吹動樹葉的颯颯聲中,樹枝刮傷她裸露在外的手腳,那人卻渾然不覺,拼了命往樹林邊緣奔逃。
此人正是鎮(zhèn)國公曾氏的幺女曾世芳,她的馬匹被敵人的暗箭所傷,只能棄馬徒步而行。逃亡多日,她此時已是口干唇裂,全身力氣幾近衰竭。但耳畔遙遙聽見遠處大江奔流的浪潮聲,越過這座山頭,那邊便是遼闊的茫茫邊境。
悲憤正如烈火在她的心里熊熊燃燒,耳畔又再響起當日大堂上宣旨的尖利聲音:“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七皇子漢高遠身為宗親皇族,冒天下之大不韙,與鎮(zhèn)國大將軍曾氏、相國公秦氏勾結成黨,意圖謀朝篡位,其心可誅。今命禁軍捉拿曾氏、秦氏二族罪民歸案,削除世襲官位,家產(chǎn)悉數(shù)充公,滿門抄斬。漢高遠貶為庶民,交由大理寺處置。?!?br/>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三皇子密謀弒君,江山既得,轉過身便磨刀霍霍鏟除異己,將輔助其他皇子的元老趕盡殺絕。秦家上下鋃鐺入獄,就此人頭落地。曾家三朝老臣,滿門忠烈軍功赫赫,最后竟落得九族盡誅。就連助三皇子登上帝位的太師宋氏,亦未能幸免,府上慘遭血洗。
思及慘死的夫君與父兄,熱淚從世芳的臉上滾滾而落。
猶記得當年,她經(jīng)歷千辛萬苦才認回失散多年的曾家父兄,皇帝在盛大的夜宴上親自賜婚,將她嫁予秦氏嫡親長子秦百流為妻,以償兩家多年心愿,二人合名恰好是“百世流芳”。天子親筆御賜的金匾,仍然高懸在秦家明堂,轉眼間風云突變,一段金玉良緣被誣蔑成亂黨賊子勾結。如今夫家秦氏與娘家曾氏,五百多條人命統(tǒng)統(tǒng)死于三皇子的毒手,只有曾世芳一人僥幸逃脫。
不可以如此軟弱,她并不是一個人,要堅強,要有做人母親的勇敢。世芳胡亂抹掉眼淚,小心翼翼撫摸著微微隆起的腹部,這是她僅存的希望,也是曾秦兩家最后的血脈香火。若是連她都性命不保,這天下間便再無曾秦兩家的后裔。
然而,前路茫茫,后有追兵,老天爺像是要活活逼死她。
天地蒼茫,夜星兀自閃耀,肅殺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風聲里混雜著紛至沓來的馬蹄聲,追兵離她越來越近。她如今孑然一身,已是落入圍捕的驚弓之鳥。
一人兩足,如何斗得過來勢洶洶的追兵?
“陛下有旨,務必要將這個賊子就地正法!”帶頭的將軍朝身后的士兵發(fā)號施令,示意兵馬從四面包抄,截斷下山的退路,讓這賊子無處可逃。
說時遲那時快,林間樹影婆娑,忽聞碎石跌落的聲音,隱約可見女子衣衫飄動,將軍當即揮手令下,百箭頓時齊發(fā),紛紛如雨般落下。
待得眾人上前查看,卻發(fā)現(xiàn)樹林中赫然露出半截枯樹,樹上掛著一件女子外袍,密密麻麻釘滿了剛才射出的亂箭,好一招聲東擊西的迷局!
“果然是曾家的后裔,兵不厭詐,我倒要看看她能逃到哪里?!睂④姺硐埋R,借著慘淡月光察看地上的腳印,見得一路上血跡斑斑,當即調(diào)轉方向,快馬加鞭?!八ㄊ茄刂@條小路爬上靠近江邊的崖山,還不快追!”
腳下的山路搖搖晃晃,抬頭只見蒼穹曠野茫茫,曾世芳感到小腿一陣溫熱,低頭回望,漫漫來路上血跡處處,分外觸目驚心。她這一路風塵滿面,躲過了亂箭,卻驚動了腹中的胎兒,如今已是小產(chǎn)的前兆。
曾世芳貴為將門之后,一代巾幗不讓須眉,一生幾經(jīng)挫折大起大落,經(jīng)歷過浴血殺陣,試過被人暗箭所傷,更挨過戰(zhàn)場上的刀槍,卻統(tǒng)統(tǒng)抵不過此時此刻這番錐心蝕骨之痛。
明月高懸,照亮蒼蒼九州,往事歷歷在目。
昔日的月光亦和今夜這般皎潔,她與夫君言笑晏晏,坐看床前明月:“你我合名百世流芳,將來我們的孩子又該叫什么名字?”
秦百流溫柔的回答猶在耳邊,“我們本是指腹為婚,如今又結為秦晉之好,自當子孫綿延,生生不息。我又極愛蕭笛胡曲,不如就叫笙兒。”
笙兒,笙兒,取義生生不息。
如今,她卻是要失去她的笙兒了。
全身的力氣在迅速流逝,身下的血綿延了一路,曾世芳再也邁不出半步,只能跌坐在這懸崖邊緣,萬丈水淵在腳底奔騰不息,沸沸然如同十八層地獄煉火,腳下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生死關頭,她瞥見懸崖上斜長出的一棵孤松,粗壯的枝椏近在咫尺。
別怕,笙兒,我們還有機會。只要有一息尚存,我絕不放過翻身雪恨的機會。。
她掙扎著朝松枝伸出手去,還沒來得及輕聲撫慰腹中的骨肉,一道寒光便劃破冰冷夜風,直插她的后背。背后馬蹄聲紛亂,追兵已至。
曾世芳難以置信低下頭,親眼見著刀刃直透胸骨,冒出一寸鋒利的刀尖,血染紅了刀尖,沿著慘白的月光滴滴答答地墜落。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朝代傾覆上千條人命慘死,可有誰憐憫這位孤苦無依,被逼至絕境的婦人?
回應她的,只有肅殺的風聲與咆哮的潮聲。
天大地大,竟無一席之地可容得下曾世芳和她腹中的骨肉。枉她曾世芳鐵骨錚錚,到頭來沒死在敵軍的手上,反而成為被刺死的逃兵。
世芳硬撐頹敗的身軀,望著蒼天潸然燦笑,笑聲瞬間被淹沒在潮聲里面。
“待我上前取這賊子首級,回去獻給陛下以正視聽?!蹦莻€飛刀刺中她的將士翻身下馬,正欲向前,卻被將軍一揚馬鞭攔住。
“她已身中毒刃,留個全尸吧?!边@久戰(zhàn)沙場的將軍,眉頭微蹙似有惻隱。
他拔刀出鞘朝她走去,只有此人就地正法,他才可回去交差。
血從她的身上汩汩而流,染濕了膝下的黃沙,世芳隱隱覺得這場景仿佛在哪里見過。
哦,是在戰(zhàn)場上。
恍惚之間,她又再聽見沙場上戰(zhàn)馬嘶鳴,兵戎相接的交戰(zhàn)聲,風如利刃刮過她的臉,她披盔戴甲上馬,仿佛置身于當年烽火四起的敵陣。
當她身陷四面楚歌,千鈞一發(fā)之際,是誰破陣而來拼死相救。那人不是秦百流,卻是她的故友李長安。
“快跟我上馬,我?guī)愠鋈ィ 遍L安伸手拉她上馬,她聽耳邊風聲颯颯,一時間竟不知自己是身在敵營,還是身在夢中。
是啊,他明明是定國侯李家萬千寵愛系于一身的嬌寵獨子,身系繼承百年家業(yè)的重任,卻在暗殺中毫不猶豫替曾世芳擋下一箭,險些命喪軍營。
“我早就說過,若你要在戰(zhàn)場上一死方休,長安愿意生死相隨?!彼碡摷齻?,大難不死躺在病榻上,只是淡淡一句,殷殷情意卻有千重。
李長安,應該早就因為救曾世芳這個亂臣賊子一命,被奪位的三皇子扣上勾結亂黨的罪名,連累李家成為京城最后一個傾覆的世家大族。
她愧對了他的情意,還連累了他。
白晃晃的利刃近在眼前,這一刀落下,所有恩怨都將了斷。此時風疾浪急,江水奔騰猶如萬馬千軍過境,踏平岸邊無數(shù)嶙峋礁石。兩岸潮水,淘盡千古多少英雄人物,驚濤拍岸,掀起江山幾代風起云涌。
將軍的馬蹄已經(jīng)來到跟前,馬上那人的面容竟像是似曾相識。曾世芳突然醒悟,這一切也許都是假的。這混沌濁世,究竟背后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真相因由,她已無從探究。
越過雪白的刀刃,曾世芳朝他扯出最后一絲慘笑。
“我認得你,你是李長安手下的人。”
眾人駭然,唯獨將軍一人微微頜首,“是的,當今帝位上的天子,不是三皇子,也不是七皇子,而是你全心全意信賴的李長安?!?br/>
此言一出,他便干凈利落手起刀落,徹底了斷這段孽緣,卻意外發(fā)現(xiàn)世芳的小腹微隆,竟像是有孕在身。他心中劇震,再伸出手已來不及,崖山邊緣的碎石崩塌,將那尸身一同帶落。
曾世芳滿身血污,猶如北風里的一片凋零孤葉,直直往崖底墜去,瞬間就消失在滔滔不息的江濤之中。
她的死,讓這段史書上駭人聽聞的“肆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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