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需要的人
她滿意地想,這才是他們之間應有的模式,一切似乎終于又重新回到軌道上了。
專輯的錄制過程十分順利,各方人馬配合得宜,因此進展迅速。
今晚在錄最后一首歌,結果卻偏偏出現(xiàn)了卡殼,舒昀的聲音狀態(tài)有些不佳,反復試了好幾遍也不能達到預期的效果。偏巧今晚是Nicole親自盯場,隔著那扇透明玻璃,舒昀只瞧見Nicole大部分時間都板著臉,每當她不得不停下重新來過的時候,Nicole的眉心便微微皺一下。
兩三個小時轉眼就過,最后還是舒昀自己摘下耳機放棄了。她滿含歉意地對工作人員說:“不好意思,我可能有些感冒。”
“明天繼續(xù)吧。”Nicole看了看手表說。
辛苦了一晚上,大家都沒有異議,陸續(xù)準備收工回家。
Nicole將舒昀帶到一旁,觀察了一下她的臉色,“吃過藥沒有?”
舒昀點點頭,“吃了。”她有些心虛,所以態(tài)度異常積極主動,“謝謝關心,我會爭取盡快調整好狀態(tài)?!?br/>
Nicole沒再說什么,轉身走開。
舒昀這才嘆了口氣。其實她并沒有感冒,只是最近幾天睡得不好,躺下去便做噩夢,有時還會驚呼著醒來。于是嗓子的狀態(tài)也跟著低迷不振,剛才唱到高音時竟然還屢次出現(xiàn)破音,令人大跌眼鏡。
手機響起來,助理小喬幫忙遞給她。她看了看號碼,猶豫一下才躲到角落去接。
對方卻是個陌生的聲音,連她的姓都叫不出,倒是很有禮貌,“小姐,您能不能過來一趟接您的朋友回去?”
這是周子衡的手機號碼,自從上次毫無風度地將她拋在路邊之后,他一次都沒和她聯(lián)系過。
她狐疑地問:“請問你是誰?”
“哦,我是酒吧的服務生。周先生醉了,請您盡快過來一趟?!?br/>
原本要坐公司的車回去,這下舒昀只能硬著頭皮去跟Nicole打招呼。她隨口編了個理由,順便發(fā)現(xiàn)這已經(jīng)是自己為了周子衡第二次撒謊了。
她很快乘出租車到達目的地,并且找到周子衡。
之前電話里那個服務生解釋說:“是周先生自己報出的號碼,所以我才找到您。”
醉了倒還記得她的手機號,她是否應該感到榮幸?
舒昀無奈地彎下身子,推了推半躺在包廂沙發(fā)里的男人,試探著叫他的名字。
可是周子衡似乎真的已經(jīng)不省人事,竟然一動不動,毫無反應。
最后舒昀沒辦法,只得在服務生的幫助下將他半架半攙著扶進車里。
深夜的交通異常暢通,用不了多久便抵達舒昀的住處。她多給了司機一百塊錢,這才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將周子衡弄進屋里。最后她氣喘吁吁,明知道他聽不見,但還是忍不住咬牙說:“明明朋友那么多,怎么遇上這種事就偏偏想起我?”她邊嘀咕邊去浴室絞了條熱毛巾,在那張極為英俊的臉上胡亂抹了兩下。似乎是為了泄憤,她故意多用了幾分力,結果周子衡仿佛感受到了,終于從嗓子眼里低低地哼了聲以示不滿。
她停下來,居高臨下,一言不發(fā)地看著他。
其實她從沒見過他醉得這樣厲害。以前也有幾次,但最多也只是他借著淡淡酒意胡攪蠻纏,不請自來地擠上她的床,抑或野蠻地剝掉她的衣服,在她半推半就的情況下做些少兒不宜的激烈運動。
而像今天這樣的情況,倒是頭一次。
舒昀不知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突然感到陌生。
她發(fā)現(xiàn)自己一點兒也不習慣面對這樣的周子衡,更何況,她也沒有照顧人的經(jīng)驗。
站在沙發(fā)邊呆立了一會兒,她才想到明天還有工作,自己應該去洗個澡然后上床睡覺。因為不確定周子衡半夜醒來會不會吐,她只好先去拿了個垃圾桶擺在一邊,然后才準備離開。
結果,舒昀走出沒兩步,就聽見身后傳來一聲極低的囈語。
她下意識地回過頭,只見那人依舊昏睡,只是眉心微微聚攏,又仿佛睡得并不安穩(wěn)。那句話既簡短又模糊,她沒聽清,所以只得重新返回去,俯在他身前問:“你說什么?”
她以為他有什么需要,可是等了半晌,就在她終于打算放棄的時候,那張薄唇才輕輕動了一下。
她屏氣凝神,以為他要說話,可是下一刻,那雙深黑幽遠的眼睛緩慢地睜開了。
周子衡的視線并不清明,落在她的臉上,似乎缺少焦點,又似乎透過她正在看著別的什么事物。
他的目光就這樣迷茫地停留了片刻,他的聲音那么低,低得仿佛自語,可是這一次舒昀卻真切地聽清楚了。
他低喃地叫著一個名字:“小曼……”語氣中竟似帶著她從未見過的繾綣與請求。
她怔忡了一下,然后才想起自己原本打算干什么。她沒再理他,只是很快地站起來,轉身走進浴室里。
睡到下半夜的時候,舒昀突然醒了過來,不過這次不是因為連日來的噩夢。她維持著側躺的姿勢,在黑暗里仍舊緊閉著眼睛,感受著那只微涼的手沿著鎖骨,一路滑向她的胸口和腰腹。那是熟悉的觸感,同時有酒味混合著溫熱的呼吸縈繞在頸邊,她不禁屏住氣息,當那只手最終滑到最為敏感幽秘的地帶時,她才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耳后響起低沉而極具誘惑力的聲音,“醒了?”
她沒吭聲。
過了一會兒,她的身體便被對方扳著換了個方向,換成對方最中意的平躺睡姿。
她還是閉著雙眼一動不動。而周子衡也并沒有立刻翻身壓上來,他的酒似乎已經(jīng)醒了,此時正興致極高地用靈巧的手指在她身上探索。
他的指腹沿著她身體的曲線游移,充滿耐心和興趣,仿佛是最認真的雕塑家在欣賞自己大功告成的杰作。舒昀一聲不出,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身體幾乎完全裸露在外,她只是感覺有點兒冷,雙手擺在身體兩邊,安靜地揪住床單。
壓在身上的男人低下頭來吻了吻她的嘴唇,“我還以為你要一直裝睡呢。”
她皺了皺眉,度過那一瞬間的不適之后,說:“我是真的很困?!?br/>
“睜開眼睛?!彼路饹]聽見,半是要求半是命令道。
濃密的眼睫在黑暗里輕輕顫動,她輕聲問:“為什么?”
“這個時候我喜歡你看著我。”他說,“把眼睛睜開?!?br/>
他已經(jīng)開始動起來,舒昀的眉心再一次微微聚攏,她讓自己的雙手扶上他的腰,像以往每一次一樣。
并最終依周子衡所言,睜開眼睛看著他在黑暗中的每一個動作和表情,直到結束。
第二天她很早就起床出門去了,走的時候周子衡還在睡覺,她連手機都沒帶,在公司待了一整天。接下來一連幾日,舒昀將生活安排得十分充實,一方面做著專輯錄制的掃尾工作,另一方面則認真研究接下來公司安排的宣傳計劃。
直到某天傍晚,她才又接到周子衡的電話。
“我有一張很重要的名片落在你那里了,你現(xiàn)在能不能幫我送過來?”
她正打算去附近超市采購,于是拒絕,“現(xiàn)在沒空?!钡€是在他上次睡過的沙發(fā)上找了找,真的從扶手縫隙里摸出一張名片來,也不知是怎么掉的。
“確實很重要,我有急用?!敝茏雍饽沁吽坪跤悬c兒吵,隱約聽見好幾個人說話的聲音,有男有女,而他語氣鄭重,令她不禁開始遲疑。
猜不準他在做什么,她想了想,到底還是妥協(xié)給自己強大的責任心,問:“你在哪里?”
周子衡所在的位置離她的住處不算遠,但是因為他在電話里的說辭,舒昀下樓便攔了輛出租車,以至于當她報出地名的時候,出租車司機目光怪異地瞟了她一眼。她抿了抿嘴角,解釋說:“我有要緊的事?!?br/>
后來證明她的選擇大錯特錯。傍晚時分正值交通高峰期,坐車的時間倒比徒步抄近路花的時間還要長,而且由于堵車的關系,車資還超出了起步價。到達目的地的時候,那位司機師傅說:“慢走?!?br/>
舒昀尷尬地笑笑,“謝謝?!?br/>
口袋里揣著那張據(jù)說極為重要的名片,舒昀由早已等候在門口的領班模樣的男士帶進會所,并順利找到三樓的某間包廂。領班敲了敲門,在里面的人將門打開的同時朝她恭敬地比了個手勢請她進去,然后就退開了。
滿室繚繞的煙霧很快便迎面飄了出來,舒昀的腳步微微遲疑了一下。周子衡坐在面對門口的位置,嘴里叼著香煙,見到她,狹長的眼睛微微瞇起來,朝她招招手,“進來吧?!比缓笾匦碌拖乱暰€,推倒面前的麻將,說,“清一色。”
一瞬間,包廂里的氣氛又上升到新的高氵朝。與他同桌的另外三位男士之中有人不甘心地笑罵道:“你今天的運氣未免也太好了吧,都到最后了還是你和牌!”也有人直接拉開抽屜,一張張地數(shù)了紅色鈔票丟到桌上。而陪坐在他們身旁的幾位年輕女士則不約而同地拍著手嬌聲叫好,依照慣例抽取花紅,個個喜笑顏開。誰輸誰贏她們根本不在乎,圖的就是一個熱鬧。
見到這種意料之外的場景,舒昀站在門口似乎愣住了,直到周子衡再一次把注意力轉移到她身上。
“怎么還站在那兒?”他這回連手都懶得抬了,只用聲音召喚道,“過來?!?br/>
她這才回過神,當著這么多人的面,面無表情地走過去,將名片放在周子衡的面前。
“是這個吧?”
她確認了一下轉身就要走,卻被周子衡一把拉住,“哎,急什么?”他慢悠悠地問。
她看了看他,只是不動聲色地將手從他的掌中抽出來,反問道:“還有別的事嗎?”
他們的牌局已經(jīng)結束,其余的人陸續(xù)站起來,這時候其中一位男士開口說話了。這男人皮膚白凈,五官端正,看起來十分斯文,就連聲音都溫文爾雅,帶著某種能令女性心動的溫柔,“這是哪位,你不給大家介紹一下?”他先看了舒昀一眼,繼而朝周子衡一揚眉。
“她姓舒。”周子衡回答得很簡潔。
“哦,舒小姐?!彼刮哪腥藳_著舒昀伸出右手,面帶微笑道,“我是葉永昭。很高興認識你?!?br/>
明明是句客套話,卻被他說得煞有介事,似乎十分真誠,舒昀不禁心生佩服??墒强吹剿氖滞T诎肟罩?,她卻猶豫了一下。雖然此人看似溫和有禮,但顯然是周子衡的朋友,她向來避猶不及,實在想不到有什么和他握手認識的理由。
幸好,并不是只有她一個人有這種想法。
周子衡在下一刻便插了進來,冷淡地問:“有什么可高興的?”
這個問題在舒昀看來實在很有冷幽默的效果,她低咳一聲以便掩飾自己嘴角忍不住揚起來的弧度。對方似乎也愣了一下,不過反應倒很快,笑容在白凈的臉上進一步擴大,“能夠認識年輕漂亮的女性,一向都能讓我心情愉快?!苯又种匦罗D向舒昀,邀請道,“等會兒和我們一起吃晚飯吧,怎么樣?”
“葉永昭,收起你的那一套?!敝茏雍饴暰妫瑫r攬住舒昀的腰,很快地將她領出包廂。
走到外面,他才停下來說:“一塊兒吃飯?!?br/>
舒昀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她側身避開他的手,說:“我該走了?!?br/>
“難道你另有約會?”
“那倒沒有?!?br/>
“那就留下來?!敝茏雍庥靡粋€看似很充分的理由勸誘她,“樓下的川菜是全市做得最好的,值得嘗一嘗?!?br/>
舒昀不由得抿了一下嘴唇,他明知道她嗜辣如命。
“下次我可以自己來吃?!笨伤€是堅持原則地說。
“你怕什么?只是朋友吃餐飯而已?!敝茏雍庑α艘宦?,其實倒更像是冷笑或者嘲笑,大概是在嘲笑她的謹小慎微,“這里不會有娛樂記者,即使有,也不允許拍照。至于我的那幾個朋友,你放心好了,他們都沒有熱愛音樂到追星的地步,所以沒人會認出你的身份。”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么這里確實足夠安全,至少不用害怕舊事重演再度被人偷拍??墒鞘骊肋B半分遲疑都沒有,還是搖頭,“不要?!?br/>
莫莫曾經(jīng)不無憤憤地對她說過,你執(zhí)拗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真要活活被你氣死!
可是周子衡似乎并沒有生氣,他只是看了她一眼,說:“好吧,隨便你?!甭曇舻穆牪怀鍪裁辞榫w。
舒昀趁著包廂里的大隊人馬出來之前轉身離開。
然而她才走出幾步遠,又忽然被叫住。
“那天我喝醉了,對你說過什么?”
外頭天色已暗,走廊上掛著精巧的宮燈,燈光亮起來,橘黃錯落地拉長了本就修長的身影。周子衡站在墻邊,低頭點了支煙然后才抬起眼睛看向她。他的神色極為平淡,嘴唇微抿出一道安靜的、薄薄的弧線,仿佛他剛才什么也沒問過。只有那一抹猩紅細小的火光在白色煙霧中忽閃,卻仿佛映進他的眼睛里,在深幽的黑暗中明滅。
舒昀好像有點兒走神,又好像是在確認剛才他是否開口說過話,而他只是望著她,臉上是她所熟悉的漫不經(jīng)心的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回答:“我不記得了,應該沒說過什么。”
“是嗎?”周子衡的眼底似乎輕微閃動了一下,他淡淡地笑了笑,笑容背后的含義卻讓人捉摸不透。
她看著他,靜靜地,幾秒之后才轉頭走開。
似乎忽然失去了逛超市的興趣,從會所出來之后,舒昀竟然想不起自己原本需要去買些什么。馬路邊上恰好有家必勝客,她進去點了一只九寸的海鮮pizza和小吃若干,在服務員微露詫異的眼神下狼吞虎咽起來。
其實她的食量一向都不大,不知道為什么今天吃得格外多。最后終于將桌面上的食物全部解決掉,舒昀這才心滿意足地起身離開。走出大門的時候,身后服務員熱情地說“歡迎下次光臨”,她迎著室外冰涼的空氣深深呼吸,忽然覺得心情好多了。
然而睡到半夜,從胃部襲來的一陣突如其來的絞痛把她給驚醒了。
舒昀掙扎著起來打開燈,翻出藥箱才發(fā)現(xiàn)里面的儲備資源少得可憐。她吃掉僅剩的最后一顆嗎丁啉,躺回床上靜待了一會兒,結果發(fā)現(xiàn)那藥完全不奏效,該痛的地方依舊在絞痛,并有逐步擴大蔓延的趨勢,然后她才意識到,或許光吃胃藥已經(jīng)不夠了。
她試圖站起來穿衣服,可是沒能成功,身體唯有弓成蝦米狀才能讓痛意稍減一些。最后她沒辦法,只得摸出手機來求助。
三更半夜,在這樣的劇烈疼痛之下,其實她已經(jīng)有點兒迷糊了,只隱約記得手機中最近的那個聯(lián)系人是誰,但在她還來不及做出思考和選擇之前,手指已經(jīng)先一步摁了出去。
周子衡到來的時候,舒昀正蜷著身體躲在被窩里。她本來有點兒后悔為什么會找他,可是聽到門口的響動,她很快便找到了一個能夠稍微安慰自己的理由--周子衡是唯一有鑰匙的人,至少不用她在這種情況下掙扎著下床去給他開門。
見到她這種情形,周子衡二話不說就給她套上衣服,將她背下樓送進車里。她本來還有點兒抗拒,可是后來發(fā)現(xiàn)自己實在沒力氣,于是也就隨他擺弄。她只是在車上的時候有氣無力地說:“打擾你睡覺了?!?br/>
周子衡冷冷地哼了一聲,用眼角余光瞥向她,車子開得飛快。
到了醫(yī)院掛急診,醫(yī)生診斷說是急性腸胃炎,開了幾瓶消炎的水。因為沒帶司機,周子衡親自去拿藥,她就坐在走廊上等。半夜兩點多,醫(yī)院里靜得可怕,值班護士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四周空蕩蕩的,隨便一點兒聲響仿佛都能造成很大的回音。走廊里燈光慘白,照得人心里發(fā)慌。
她覺得自己孤零零地等了許久,抑或其實只有幾分鐘,但看到周子衡重新出現(xiàn)的時候,她竟然莫名地松了口氣。
針頭刺進手背,冰涼的液體順著血管流進身體,她躺在輸液室的床上,睜著大眼睛看他,“你不走吧?”
問完她才發(fā)覺這個問題有點兒傻,結果周子衡似乎也被她逗笑了,沉了一路的臉色終于舒展了一些,唇角動了動,說:“不走?!?br/>
她低低地“哦”了一聲,大概是覺得丟臉,又仿佛是在反省自己剛才一時的失態(tài),總之轉過頭去沉默著。
只聽見周子衡在旁邊說:“困了就睡會兒?!?br/>
她搖搖頭,“不困?!?br/>
“怎么,還真怕我丟下你自己走掉?”他的聲音里似乎帶著一點兒輕微的調侃,就像往常那樣嘲笑她。
她咬住嘴唇,不由得板起臉,沉著聲音回答:“隨便?!闭f完便真的閉上眼睛不再做聲。
其實她并沒有睡著,而且她知道他一直都沒動,就安靜地坐在旁邊。
整個輸液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白幽幽的燈光打在她的眼皮上,濃密漂亮的睫毛不住地輕輕顫動,像兩片風雨中的黑色羽翼。
他知道她醒著,過了片刻,周子衡傾身在她掛著點滴的那只手上摸了一下,“不冷?”
舒昀閉著眼睛只是搖頭,同時默默地把手往回縮了縮。
“你到底怎么回事?”短暫的沉默之后,她聽見他淡淡地發(fā)問。
她動了動嘴唇,“什么意思?”
“這幾天你一直刻意在疏遠我?”
尾音微微上揚,向來都是他心情不快的前兆??墒撬@次似乎一點兒都不在乎,繼續(xù)不怕死地裝傻否認,“沒有?!?br/>
“撒謊一向不是你的強項。說吧,這回到底又是哪根筋不對了?”
“沒有就是沒有。”這一刻,舒昀由衷覺得自己有當革命黨的潛質。她睜開眼睛先發(fā)制人,面上露出一點兒不耐煩來,“既然不信我,那又何必要問?”
她撇著唇角的樣子看起來似乎真的有些惱火了,可是落在周子衡的眼里并沒有絲毫威懾力。這一刻,他反倒覺得她像極了小孩子,就連眼眶下面因為睡眠不足而產(chǎn)生的隱約的淡青色都變得可愛起來。
他也在奇怪,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似乎從來都沒有這樣過。他從不在乎別人刻意的疏遠或者親近,因為還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的精力不容許放在這種無聊的小事上面??墒俏í殞κ骊?,他竟然也會在意這樣的事。
他明知道她別扭、固執(zhí),在很多問題上,她搪塞敷衍他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只因為她不愿意說真話,而他也一向由著她胡扯。
那么,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竟然會一直追問著一個自己曾經(jīng)以為很無聊的問題。
因為兩人都不再說話,氣氛很快就淪為一片可怕的寂靜。輸液室的墻上掛著一只鐘,秒針跳動的聲音仿佛都能隱約聽見。單調枯燥的環(huán)境在無形中延長了每分每秒的長度。周子衡的視線在四周慢悠悠地晃了一圈又收回來,最后重新落到除他自己之外的唯一一個生命體上。他想,一定是因為三更半夜,又在這種地方,倘若不找點兒話題他會覺得更加無趣的。
他為自己的反常找到了適合又合理的理由,于是很快便釋然了。
舒昀通過眼角的余光掃到周子衡此刻的表情,不由得一陣狐疑。她懷疑他是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所以才會這樣專注地看著她,而那張英俊的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心情十分舒暢。
可是她實在不想再和他說話,所以輕易不去冒險挑起新的話題。盡管心里奇怪得很,但她還是選擇眼不見為凈,干脆扭過頭去裝睡。誰知道因為確實有些困倦,胃部的疼痛得到緩解之后,她竟然真的迷迷糊糊睡著了。
最后還是周子衡拍醒她。睜開惺忪的眼睛,她聽見他說:“回家了?!?br/>
她不知道為什么他能有這樣好的精神,在醫(yī)院里耗了許久,回去的途中還能將車開得又快又穩(wěn),最后又攬著她進了屋,把醫(yī)生開的藥通通放在床頭。
一切準備妥當,她已經(jīng)鉆進被子里,躺得筆直,并且一副準備目送他離開的樣子。
周子衡見狀抬腕看了看手表,“你打算讓我現(xiàn)在走?”與一側嘴角微微揚起的弧線形成強烈反差的是他冷淡的聲音,于是連帶著讓舒昀覺得他嘴邊的笑容也變得莫名恐怖起來。
“不然呢?”她開始有點兒佩服自己,不怕死的精神在今晚簡直發(fā)揚到了極致。
他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她不禁在被子里瑟縮了一下?;蛟S是出于自保的本能,身體并沒有精神那樣頑固,她最終還是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給高大的男人讓出更多位置。
周子衡脫了衣服上床來,手臂很自然地伸向她的脖頸下面。她剛想做些舉動以示排斥,結果卻被牢牢按住,耳邊繼續(xù)響起不冷不熱的警告聲,“我很困,你最好別亂動打擾我。有話天亮再說!”
她愣了一下,身體便被完全圈住,再想掙扎也不容易了。
枕側很快傳來均勻沉穩(wěn)的呼吸聲。天色仍舊黑暗,舒昀睜大眼睛看著模糊的天花板,許久之后,她清醒地翻了個身,像是蓄謀已久一般,朝著對方結實有力的肩膀狠狠咬了一口。
“……干嗎?”周子衡仿佛被突然驚醒,黑暗中摸索到她的臉,隔了一會兒又低低地哄她,“別鬧,乖?!彼坪跽娴睦Ь霕O了,說完便又沒了聲音。他熟睡的樣子帶著幾分稚氣,毫無攻擊性,與白天完全不同,就連聲音都異乎尋常的柔軟。
舒昀不吭聲,半晌之后才收回心神,抿了抿殘留在嘴唇上的口水,像是連著幾天以來終于解氣了一般,心滿意足地背過身睡過去。
天亮之后,周子衡起床穿衣服,看到鏡中自己的肩膀,他指著上面的牙印問:“你昨天晚上發(fā)什么瘋?”
他的皮膚敏感,那一圈淺色紅印尚未完全消退。
“沒什么?!笔骊楞紤械仳樵诒桓C里,笑嘻嘻地,“突然想咬就咬一口嘍?!?br/>
周子衡揚了揚眉,顯然對這個答案不置可否,只是從鏡中看著她,“我明天要出差,估計年后才能回來?!?br/>
“什么時候過年?”舒昀像是這時候才想起來,拿出手機翻看日歷,語氣微微苦惱,“下周啊……我居然忘了這事了,什么都還沒準備呢?!?br/>
“看來我們兩個人的重點不同?!?br/>
“你的重點是什么?”她好奇而又無辜地眨眨眼睛。
“算了?!币呀?jīng)穿戴整齊的男人一邊拿起手表扣在手腕上,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說,“如果我邀請你和我一起去,就當是度個假,你覺得怎么樣?”下周才過年,估計將有十來天不能見面,想到這里,周子衡突然懷疑自己或許會感到寂寞。
可是顯然有人并不領他的情,也不肯讓他如意。
“我可走不開,最近工作安排得滿滿的。”偏偏回拒的時候看不出半點兒惋惜之情。
周子衡朝舒昀看去,點點頭,嘴唇微彎,似乎笑了一下才說:“那么,祝你工作愉快?!?br/>
“為什么我感覺你的語氣缺少誠意?”
“有嗎?”
這回輪到舒昀重重地點頭。她趴在床上沖他勾了勾手指,“過來?!?br/>
“怎么?”
周子衡依言走過去,剛彎下腰,她便在他臉上啄了一下,露出小貓一般的笑容,“也祝你出差順利。”
“多謝?!敝茏雍獾乐x,在她聽來卻依舊毫無誠意。
大門被關上,舒昀在床上翻滾了兩圈才慢悠悠地起來洗漱。
她滿意地想,這才是他們之間應有的模式,一切似乎終于又重新回到軌道上了。而那個什么小曼,應該就和周子衡的其他女伴一樣,其實和她半點兒關系都沒有,更加沒必要為此糾結傷了和氣。
至于度假旅游嘛,她要是有空的話寧可選擇跟旅行團一起去,好歹熱鬧一些。
C市很快便迎來了整個隆冬最寒冷的一天,經(jīng)過一個晚上的時間,窗戶上的霧氣似乎已經(jīng)凝成了冰花,路面潮濕,即使隔著靴底仍能感受到刺骨寒意。
陳敏之拖著旅行箱站在路邊不停地跺腳,她萬萬沒想到今天早上竟會這樣倒霉,用了近一刻鐘仍舊沒能成功坐上出租車?,F(xiàn)在的她后悔萬分,為什么昨天要婉拒周子衡的提議,不讓公司派車接她去機場?
眼看就要遲到了,遠處終于有燈光隔著朦朧的霧氣向這邊忽閃而來,她像看到了救星,迅速抬起快要麻木的手。
結果計程車在她面前停下來,后座的人降下車窗,卻結結實實讓她嚇了一跳。
那人沖她揚了揚下巴,聲音中帶著幾分笑意,“這么巧?上車?!?br/>
“你和大哥一起出差,為什么不讓他來接你?”車子重新啟動后,周子揚笑瞇瞇地問。
“周總說他還有別的事要辦,我們分頭走,到機場再會合?!?br/>
“哦,于是你就這樣在路邊等了多久?”
“十來分鐘?!?br/>
“今天天氣不好。如果不是我恰巧經(jīng)過,或許你還會趕不上飛機呢?!?br/>
陳敏之在心里低嘆一聲,眼睛盯著膝上的手指,平靜地說:“我原本正打算給公司的司機打電話?!?br/>
“非工作時間,你也一定要這么拘謹嗎?”
“……什么?”她有點兒詫異,這才不自覺地將目光停留在鄰座男人的身上。
這是她上車之后第一次正眼看他,似乎有點兒不自在,眼神不禁微微閃動了一下。可是盡管如此,她卻還是看清了他嘴角的笑意。
這樣寒冷的清晨,他身側的車窗上一片朦朧的白色霧氣。而他正看著她,神情中是毫不掩飾的輕快愉悅,襯得那張臉越發(fā)俊美逼人。
她不懂他在高興什么,愣了片刻便重新移開了目光。
無所適從,她想,為什么每次在他面前,她都只能顯得這樣無措?
結果,只聽見周子揚問:“你在緊張嗎?”他似乎很好奇,但聲音里分明同樣帶著笑。
其實有的時候陳敏之會產(chǎn)生某種錯覺,總覺得每一次見面,他都喜歡找點理由看看她窘迫的模樣。但這似乎又說不過去,他與她根本從無深交,關系也并未好到那種地步。
她抿緊嘴唇,過了一會兒才聳聳肩膀,臉上浮起一個笑容反問道:“不會。有什么好緊張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沒有騙過對方,只見周子揚挑了挑眉毛,露出一個看似還算滿意的表情,“那就好,否則我還以為你不喜歡和我待在一起。每次都是問一句答一句,可我明明并不是你的老板。”他停了停,看著她微笑,“那種感覺很不好。”
“嗯,或許是你和周總長得太像的緣故?!标惷糁疅o言以對,只好胡亂扯了個借口,然后迅速轉移話題,“送我去機場,不耽誤你嗎?”
“反正也不是什么急事。我只是自己不能開車,又不想用家里的司機,所以提早了一點兒出門,隨便轉轉?!彼f話的時候下意識地摩挲著左腿膝蓋。
陳敏之的目光跟過去,但很快便又若無其事地收回來。直到順利抵達機場,她婉拒了周子揚下車相送,而后者顯然也不打算客套,隔著車窗沖她瀟灑地揮了揮手,然后便囑咐司機駛離送客車道。
周子揚的目的地其實距離機場并不遠,同樣是在市郊,甚至比起機場的位置更加僻靜。
他在墓園門口下了車,沒用多長時間便來到周小曼的墓前。白色大理石碑上有逝者的照片,十分年輕的面孔,笑容無比鮮活,眼睛清澈得仿佛會隨時漾出水來。
他把準備好的花束擺在石階前,與另一束雛菊并排放在一起,然后才兀自笑了一下,對著照片說:“每年大哥都比我來得早,也難怪你從小便愛黏著他?!?br/>
他在墓地逗留了一會兒才返回,那輛計程車還等在原地,司機師傅見他出來,好心地想要上前搭一把手。路面濕滑,又是在半山上,難免行走不便。周子揚笑著道了聲謝,坐進車里說:“我們回市區(qū)里轉一圈,怎么樣?”
“您包的車,您說了算。”司機師傅憨憨地笑著答應。
市區(qū)的馬路街邊已經(jīng)洋溢著過年前的熱鬧氣氛,繁華地段商業(yè)建筑林立,大大小小的商店賣場全都換上新的廣告宣傳牌吸引顧客。
車子被堵在半路,周子揚才想起來今天恰逢周末,街上全是采辦年貨的人。他也不急,悠閑地坐在后排,側頭向窗外望出去。
十字路口的紅燈特別久,車又多,從東向西行駛的三條車道已經(jīng)堵了老長一段。司機師傅有點兒不耐煩,扭開收音機,有幾個臺似乎信號不好,從喇叭里傳出一陣啦啦雜雜的噪音。
司機很有職業(yè)道德,扭頭征詢客人的意見,“您喜歡聽什么節(jié)目?”
周子揚不答話。
他仿佛正在出神,眼睛盯著馬路邊上的某一點,靜靜地不說話,向來舒展的神情卻少見地凝重起來。
那里有一個年輕女人,與他的車隔了不足十米的距離,她剛剛結束了蹲在地上系鞋帶的動作,此刻已經(jīng)直起身體,正迎著他的目光走過來,只不過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正被人注視著。
天空灰蒙蒙的,完全不像上午十點多鐘的光景,仿佛有雨雪將至。周子揚伸手再一次抹去玻璃上浮動的霧氣,目光隨著那個女人的腳步一點兒一點兒地移動。
其實他原本注意不到她。
街上行人如織,任何一張面孔都隨時會被淹沒在擁擠的人群里。他的視線只是隨意掃過去,結果那么多人之中,偏偏只有一個人戴著又黑又大的墨鏡。
那個女人穿著寬松的運動套衫,但絲毫掩蓋不了其勻稱玲瓏的身段。出于男性本能,他下意識地多注意了兩眼。結果恰好在這個時候,她的鞋帶松開了。
或許是天氣環(huán)境不適合,抑或是她根本還不習慣戴墨鏡,所以在她蹲下之前,似乎僅僅猶豫了一下便摘掉了鼻梁上礙事的物體。
原本百無聊賴的周子揚卻突然愣住了。
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和喧鬧人群,當他第一眼看到那張臉的時候,他幾乎以為自己產(chǎn)生了幻覺。可是僅僅一眼過后,他便又清醒過來了。那個女人,其實與小曼并不太相像,可是兩人眉宇間的某種神韻卻又仿佛契合到了極點。與多數(shù)行人一樣,她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然而周子揚盯著她,竟然感覺到再熟悉不過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他震驚得無以復加。
那個年輕女人的步子很快,與悠閑逛街的路人形成鮮明對比,似乎正要趕著去某個地方。眼看著她就要從視線里消失掉,周子揚立刻打開車門。司機師傅被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轉過身連連叫道:“喂,你這樣危險……”
其實周子揚也不清楚,就算追上了,自己又要做些什么。所以他最終也只是一手扶著車門,沉默地看著那個陌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