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血影
當被扔進來的時候,她以為自己是死定了的。
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在湖底了吧?
水溫冰涼徹骨,除去剛剛那一瞬巨大壓力壓得她以為自己死了之后,再睜眼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還在呼吸。
視線尚不能適應(yīng)水底的黑暗。
手邊腳旁偶爾有東西滑過,迅速溜遠了去。魚?鏡湖里的魚不吃肉的?抑或是,自己現(xiàn)在的破爛身體連魚也沒有興趣?
一動不動的趴著。不是她不想動,是根本動不了。
水流潤滑著她烏黑的長發(fā),猶如艷麗稠密的海藻。
斷筋,穿骨,蝕肉……沉寂的黑暗中,之前的一幕幕緩慢卻又無比清晰的回印出來,痛到麻木的痛。
成者王侯敗者賊。
輸了便是輸了。她不怨亦不悔。
早點解脫了吧。
只是不知,解脫后自己靈神還在不在?
人類好像可以去奈何橋上喝孟婆湯投胎轉(zhuǎn)世,自己是低等的妖,應(yīng)該灰飛煙滅了吧?
痛,蝕心的痛,突然再一次傳遍全身。
對了,那人在踢她下湖時,給她附了種什么咒來著?
不記得了。
好痛,好痛。
感覺身體被撕開,被粉碎,被寸寸咬蝕。
“啊——”終于忍不住拼命叫了出來。
那一瞬間,她突然看清楚了,自己身上僅剩的連著骨頭的一點肉,也正慢慢腐爛,左臂已變成了白慘慘的骷髏!
要死了么?要死了么?
原來死會這么痛苦……
終于暈了過去。
再一次醒來,眼睛已能平常視物。然后,驚恐的發(fā)現(xiàn),肉又長回來了。
白骨生肌咒。
此咒能讓人每日享受一次活活痛死的痛苦,全身化為一具白骨,再,從骨頭上長出新的肌膚來。
不知過了多少個日夜。
她就這樣趴著。從一開始的憤怒不甘,到漸漸麻木。直至某一天,她忽然發(fā)現(xiàn)左手小指居然可以稍微動一下時,一股巨大的活下去的愿望又生了出來。
“這么想活下去?”一個聲音陡然出現(xiàn)在腦中。
“誰!是誰?!”她抬目四望,四周來來去去的都是尖牙利齒的魚,跟平日絲毫無異。
正當她以為自己是不是腦筋錯亂之時,聲音又響起來了:“活著有什么好?”
“你到底是誰?”她又驚又喜,驚與喜的原因同樣:原來這里還有人!
接下來卻再也沒有聲音了。
“喂!喂!”到底是誰?不是一入銀湖,必無生還的嗎?還是那個人也跟自己一樣,被困在這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又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煎熬已成了習慣。
生存意志卻越發(fā)堅昂。
某日,水里突然一陣紛亂。
魚兒們紛紛游開,兩道光直接鉆進了湖底,后不知蹤跡。
怎么回事?她疑惑的盯著一直趴著的濕濕軟軟的泥土看了半天,剛才鉆進去的是什么東西?
剎那間,泥土突然透明了。她驚訝的發(fā)現(xiàn),身下竟然是一個小屋子,四四方方,而她,就像趴在了人家屋頂上!
兩團模糊的人影立在一堵黑色的墻前,其中一個好像是做了低頭的動作,手一揮,她就直直摔了下來。
人影也不理她,徑自對著黑色墻壁道:“獄主,上面已經(jīng)亂成一團了。您再不出面,恐怕……”
“魔王呢?”
她一震,這聲音,這個聲音就是之前跟她說話的聲音!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紅蓮獄主的聲音了么?那個統(tǒng)一四界,攪亂人間的獄主;那個傳說容貌無雙、靈力無雙的獄主;那個突然銷聲匿跡,一走了之的獄主;那個下了禁令不許擾上人間的獄主……原來回到了紅蓮幽獄?
“自他布下七相陣之后,精力靈力已然大損,大祭司又不知去向,魔王他——已經(jīng)為部下所殺?!?br/>
“布了七相陣,人家也不領(lǐng)他的情……又是一個可憐人。”
雖然說著應(yīng)該算感慨的話,語氣卻冰冷淡漠,仿佛遠隔塵世。
奇怪神秘的人。她想。
“你又是什么事?”這話顯然是對另一個較矮的人說的。
“花釋天——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一粒血紅色的珠子浮了出來,晶瑩透亮。
“血影珠?”
“是。艮無天的‘血影珠’?!?br/>
另一人似是有所震動:“艮無天在想什么?‘血影術(shù)’已讓他跟著,嗯,跟著那個人一起死了,為什么連靈神也不放過?還要附在這顆珠子里?”
“花釋天說,將來,也許,這顆珠子對您有些用處?!陛^矮身影不答他,只對著獄主說話。
“施血影者與被施血影者皆已逝去。薩林,你這是在諷刺我么?”
“獄主!”兩條人影齊刷刷跪下。
“后面那個,交給你們了。”
之后再無聲息。
十年之后,四界戰(zhàn)爭終于結(jié)束。終止在一個黑色長發(fā)手持權(quán)杖不知來歷的美麗女子手中。
她自名為“持法者”,以無可爭議的絕對力量平了那些不斷騷亂的妖魔大小頭目,卻不稱王,挑選好各界的承位者之后又自行離開。
四界共同尊稱她為“暗圣法者”,因為她強大,卻又絕對公平。
暗圣法者靜靜的坐在黑色墻外,捧著一本書。
要是被那些見慣她殺戮的妖魔們見了,肯定要驚嘆于她此刻的溫潤嫻靜。
三千多年了啊,她抬起頭來,雖然人間才不過短短十來年,但她卻已經(jīng)感到自己老了,從當初那個一心要權(quán)力地位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小女孩,變成了如今法力高強人人稱頌卻已心如止水的女子。
外面的世界多姿多彩,四界首領(lǐng)對她俯首稱臣,完全可以呼風喚雨,為所欲為,可最后,為什么會覺得只有回到這兒來心里才會得到平靜呢?三千年來,除了梵羅天、萬仞天教她法術(shù)時偶爾會有的交流外,其余時間,完全就是空寂,照理應(yīng)該根本就無可留戀???
為什么?
手指不由自主的觸到了黑墻上的氣流。
只要愿意,以她現(xiàn)在的實力,打開它應(yīng)該沒問題吧。
燙到似的縮回手。
不可以,不可以隨隨便便闖進去。里面那個人,會不高興的。
雖然那個人,三千年來沒和自己再說過半句話。
冥想中,黑色氣流起了強大渦旋,她一驚跳開。
渦旋洞開,一個紅色人影飄了出來。
面容蒼白,驚世絕艷。
手中一顆紅珠熠熠生光。
他掠過她一眼,什么也沒說,直直沖上,消失不見。
頹然坐倒在地,臉上冰冰涼涼。
伸手一摸,竟已淚流滿面。
原來,只那一眼,只那一句,便已滄海桑田。
終章
冰天雪地之中。
白,仿佛成了天地間唯一的顏色。
兩個身影對立。
“你真的舍得?”
“彼此彼此?!?br/>
“好一個‘消魂蠱’!”
“好一朵優(yōu)曇花!”
兩人相視一眼,繼而哈哈大笑。
片刻后,暗綠袍子的少年道:“你用本體為她鑄形,我將禁錮的魂魄送入形內(nèi),只是這身魂合一——”
“還是有危險?!?br/>
少年沉默:“……為了獄主,冒險一試吧!”
“兩個蠢人,拿性命來做這只有半成勝算的事?!泵CV幸粓F雪花凝聚,而后出現(xiàn)了一個如雪身影。
“你是——?”
“天上掌鏡,魔界祭司?!?br/>
兩人了悟:“然后?”
如夢似幻的人微微一笑:“我們的目的一致。”
寒棱洞內(nèi),一朵白色閃著一輪輪金光的優(yōu)曇緩緩綻放。
清秀少年嘴角忽地勾起一抹笑,舉手過頂,數(shù)十道光芒從他體中激射而出,沒入了優(yōu)曇花內(nèi)。
飛逝中,一滴淚生成的同時,又失去了它的主人。
異香繚繞。
一段冗長的經(jīng)文從唯一剩下的白篷人口中吟詠而出:“優(yōu)曇之精,化諸汝身;花釋魂魄,為汝聚神——”
精光暴漲,巨大的優(yōu)曇花開了又合,合了再開,短短一瞬間,花中竟現(xiàn)出一個人形來!
他長長的噓了口氣,無力癱坐下來:“我抹去了你所有記憶……掌燈,我知道,你是不愿意回來的……對嗎……可是,可是……只留下我一個人,又……有什么意思?……所,所……以,請原……諒我……”
伸向那人的手,半空——垂了下去——
花內(nèi),女子緩緩睜開了眼。
尾聲
水靈從琉璃宮中退了出來。
轉(zhuǎn)身,不遠的梧桐木下立了一個修長俊逸的身影。
啊?!吧僦??!彼p輕行禮。
金發(fā)金眸的絕美少年微微點頭,渾然天成的貴氣自然流露。
五年后,跟里面的人一樣,必定又是一個打碎天下少女心的主。
水靈輕嘆,默默就要退下。
不期然少年開口:“王父——可好?”
她微微一愣:“一切安好。少主放心?!?br/>
少年看著印出淺淺剪花的窗影,低道:“半年,一年,三載……王父不在宮中的時間,是越來越長了。”
她又何嘗不是如此覺得。只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那個人消失時所造成的傷痕,不但沒有漸漸愈合,反而——好像被埋得越來越深……
“少主還是回寢宮歇息吧。照例王回來的第一夜,都是待在琉璃宮中不見任何人的?!?br/>
少年握緊了手中的碧簫。
她認得。那是王在抱這個孩子回來的第六年,一時興起雕給他玩的。沒想到六年后,這個孩子,吹著這支碧簫,在這株梧桐木下,引來了百鳥之王……從此以后,他被奉為“天人轉(zhuǎn)世”,被人們視若神靈,不可褻瀆??墒?,誰又能知曉,這個孩子,其實,只是想得到他王父的一點點關(guān)注而已?
“少主——”
“你先回去吧,我再待會兒?!鄙碛耙琅f卓然而立。
一種黯然神傷的感覺涌了出來。天已經(jīng)很黑了,她慢慢往回走,正要踏出宮門的剎那,只聽“錚”的一聲,焦尾桐低潤清朗的聲音起了一個調(diào),隨后,隱隱有歌聲傳來:
“一年老一年,一日沒一日,一秋又一秋,一輩催一輩;一聚一離別,一喜一傷悲,一榻一身臥,一生一夢里?!?br/>
不由得癡了。
番外夢
血,原來可以紅得這樣鮮艷刺目。
我扶著胸口,有點茫然,一時不知那個原本陰沉冷酷的紅衣青年抱著口吐血花的女子何以霎時哭得天地變色。修羅刀,不是應(yīng)該刺在我身上的么?
所有人都停住了手中的動作。
“咳……”紫衣女子咳了一聲,又是一口血。
如夢驚醒般,我沖上前去。
“亞克……”她努力想笑笑:“答應(yīng)我,不要再做這些事了——好嗎?”
紅衣青年邊甩淚邊點頭。
“瞧你,都紅蓮獄主了,還這樣哭……”她緩緩摸到亞克的手:“我一直把你當?shù)艿?,當徒兒……可是,好像又一直是我在自作多情……?br/>
亞克握緊她的手,一個勁搖頭。
慢慢的,她轉(zhuǎn)過頭來,半晌卻不說話。
我扯扯嘴角:“沒事的……你會沒事的……”
她笑了,印著唇邊流出的殷紅,搖搖頭,奇異的美麗:“雷斯,我愛你?!?br/>
剎那間淚流滿面:“你看,你害我瘦了這么多,以后罰你每天都說一百遍、一千遍?!?br/>
她神智游向遠方,恍惚地:“我好像看到梨花落下來了呢,那么輕,飄飄的,真美……可惜,最是……人間……留不住……”
此刻,風淡云輕,而她,無聲無息閉上了眼。
“不——”亞克大叫。
與此同時,懷中身形化成了泡沫,五彩繽紛,有若虛幻的燈芒,隨風飄散。
一直以來,我總認為這是個噩夢。心痛得無以復(fù)加,怎么會是真的?
明明那天晚上我是趕過去接她的,明明我們以后是要一直生活在一起的,明明那把刀是沖著我來的……
為什么她要擋在我前面?
為什么?!
紛亂冗雜的思緒蜂擁而來,然后,在翡翠宮整整躺了一年。
那是個夢,對不對?
我的夕兒其實還在外面游蕩,等我去接她對不對?
所以,請讓我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