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濤的來訪對鄭光來說是有重大意義的,當(dāng)天晚上鄭光就吃了三碗飯以示慶祝,然后把自己關(guān)進了書房,誰也不讓進,說除非自己出來,否則出了送飯的誰也不許進屋子,這叫鄭家一家老小有些疑惑,但是一想接下來鄭光就要去和全國的舉子們一較高下,緊張也是理所當(dāng)然,所以,他們也就不再大驚小怪,全心全意地為鄭光備考服務(wù)。
鄭江已經(jīng)帶上了一筆銀子出發(fā)先行前往北京城為鄭光打點一些事情,比如選擇合適的房屋購買等等,畢竟鄭光如果考中了進士,就要在北京城至少有一處房產(chǎn)可以居住,還要有些人伺候著,不過京城的房屋可能稍微貴些,鄭家雖然富裕,但是一時也拿不出太多的銀子,只好先去看看,如果不行,還有時間調(diào)整。
鄭光要讀書備考,鄭江去了北京打點,鄭勇在蘇州城防營做事,鄭家只有靠一家子女人勉勵維持著生計,不過鄭光已經(jīng)考取了舉人,鄭勇也能拿到一份兵餉,家里的負擔(dān)小了許多,她們也可以稍微放下心,多找些專業(yè)人才來為她們分擔(dān)工作,逐步準(zhǔn)備擴張鄭府的家業(yè),為鄭光的未來做打算。
也就在此時,馬濤離開的第二天,蘇州城爆出了大料――前任蘇松巡撫在倭寇襲城之時擅離職守,罪大惡極,皇帝陛下親自下令革除其官職,著錦衣衛(wèi)押回北京受審,由蘇州知府范慶暫代蘇松巡撫職責(zé),新任蘇松巡撫很快就會到任。
說起來,那個倒霉的巡撫也是真悲慘,因為往年的蘇松巡撫也會在鄉(xiāng)試的時候暫住在南京城幾日,湊湊熱鬧,誰也沒說過什么,誰叫這一次他的運氣那么不好,正好碰上了倭寇來襲,差點兒把蘇州城給賠出去,不懲罰他懲罰誰?正好蘇州知府范慶在此次的事件中表現(xiàn)良好,雖然正式的封賞還未到,不過這已經(jīng)是一個很明顯的訊號。
朝廷要對東南動手了!
一時間,知府范慶的府衙門庭若市,大量來路不明的權(quán)貴人士紛紛請求拜見范慶,倒是把另一個功臣鄭光給忘記了,不過這也難怪,鄭光再怎么著,目前也只是一個舉人,范慶以五品官的身份暫代二品巡撫職,可謂是前所未有,怎么看,怎么覺著范慶的輝煌時日要到來了。
這都是人之常情。
很快,人們的預(yù)感就成為了現(xiàn)實,此次戰(zhàn)功的首級運到京城之后,得到了官員和皇帝的認(rèn)同,此次大功得到了大明官方的承認(rèn),皇帝親自叮囑,一切按照流程來,各方面的封賞已經(jīng)有了確切的消息,封賞的隊伍就快要抵達蘇州城了,據(jù)說,這一次的封賞為了表示皇帝的重視,封賞主使是皇帝身邊最親信的大太監(jiān)黃錦。
鄭光此時還在閉門寫奏折,并未了解到外面的事情,鄭家人倒是對此有些許了解,但是鄭光不出來,他們也不好進去打攪鄭光,只能靜待而已,再者說,他們并不認(rèn)為皇帝會多么在意一個少年,盡管這個少年擁有出眾的能力和學(xué)識,但終究還是一個舉人,并未涉足官場,沒有權(quán)勢,這和外界的猜測是一樣的。
不過從嘉靖時期四十五年的種種情況來判斷,大明王朝的子民從來就沒有真正的了解過這位聰明絕頂也自私自利的強勢皇帝,他們憑借著外部的評價和流傳的小道消息來理解自己的君父,卻從未試圖真正的了解這位可以一言以決生死的皇帝究竟心里在想什么,不過,他們也無法去理解,無從知曉。
嘉靖皇帝在想什么,或許終其一生,只有三個人略窺門徑――陸炳、嚴(yán)嵩以及徐階。
所以所有人都不會想到,嘉靖皇帝到底會如何看待那位蘇州文豪,自然,等到了天子來使抵達蘇州的時候,來迎接的人群里,自然也沒有鄭光的身影――這是蘇州權(quán)力集團的盛會,一般的百姓除了圍觀也沒有參與的資格,至于鄭光,并沒有人試圖去請他出來,因為無論如何,他也只是一個舉人。
唯獨范慶,派了一個人去鄭府向鄭光打了一個招呼。
天子來使沒有想象中的大氣磅礴,那讓人們忐忑不安的太監(jiān)也沒有想象中的囂張跋扈,微胖的身材,和藹可親的笑臉,讓人們無法對他升起惡感,黃錦作為嘉靖府上的老人,自然是非常溫順的,更難得的是,這種溫順放在外面,則是溫和,而不是一般得勢的大太監(jiān)所共通的兩面派。
“臣范慶領(lǐng)蘇州屬吏、鄉(xiāng)老、百姓,恭迎天使!”暫代蘇松巡撫、蘇州知府范慶站在歡迎隊伍的最前面,恭敬的朝著黃錦行禮,但也僅僅是行禮,并未下跪,若是放在正德年間,不下跪就沒有好果子吃的。
黃錦從不在乎這些,見著那么多人行禮,心里還微微有些不安,出來之前主子嘉靖可是明里暗里招呼過的,你收錢什么的我不是很在乎,但是,你要是作威作福,那可就不太好了,既然你是跟隨我多年的老人,你就該明白我的想法。
嘉靖皇帝從來不在乎自己的臣子是否貪污受賄,他一直都認(rèn)為天底下沒有清廉的官吏,貪污受賄是很正常的事情,貪污受賄在他的眼里不是罪責(zé),而是習(xí)慣,你不貪污受賄他才要覺得奇怪,以陰謀論的看法去看待你,追尋你,找尋你內(nèi)心中不軌的痕跡,試圖發(fā)現(xiàn)你有顛覆他的權(quán)位和王朝的不臣之心。
不過就是這樣的一位皇帝,也不能容忍臣子的某些做法,一旦觸碰,非死即傷。
黃錦很了解這一切,所以連忙從轎子上下來,快走幾步,托住了范慶,笑道:“范知府快快請起,快快請起,咱家不過是為天子傳話之人,怎值得如此陣仗?這要是被陛下知道了,可不知道要怎樣責(zé)罰咱家,哈哈,此番范知府為國立下大功,陛下特意派遣咱家來慰問范知府,蘇州遭此大難,蘇州父老也損失頗多,此番,陛下也一并有賞賜!”
一個隨行人員以托盤將圣旨送到黃錦身邊,黃錦放下手中事物,雙手取出圣旨,托于身前,范慶稍微抬起頭打量了一下這份圣旨,發(fā)現(xiàn)是黑牛角軸的,愈發(fā)覺得自己之前的猜測是對的。
“圣旨到!蘇州知府范慶接旨!”黃錦展開圣旨,亮開嗓子大聲喊道,范慶急忙下跪準(zhǔn)備接旨:“臣蘇州知府范慶,接旨!”隨后,一眾隨行官員和蘇州大人物們也紛紛下跪,等待著皇帝的旨意。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國家于輔弼之臣,每篤始終之誼,才品程之,功實定論,采之輿評,其有績丕著于地方,而報未孚于物望,則榮名竣秩,朕不敢愛焉,所以彰有勸示,無私也。
今有蘇州知府范慶,銳志匡時,宏才贊理,守備一方,盡職盡責(zé),利同魏絳杜猾夏之深憂,策比仲淹握御戎之勝算,蘇州大捷之功,威震東南,群倭伏罪,倭酋授首,振我大明王師之望,特此晉蘇松兵備兼蘇州知府,秩四品,賞金三千,銀一萬,良田五百畝,愿卿再接再厲,不負朕望。
另有蘇州之兵不畏強暴,勇拒倭寇,斬首一千五,創(chuàng)嘉靖以來東南抗倭第一大功,朕心甚慰,遂除卻斬首賞賜,另賜蘇州參戰(zhàn)之兵將每人銀二十兩,家人免賦稅三年,聊表功績;蘇州之民臨危不亂,共拒倭寇,功甚大,著免去蘇州城二季賦稅,嘉靖二十五年九月初七。”
念完圣旨,黃錦笑瞇瞇地抬起頭,將圣旨卷起,雙手奉給范慶:“恭喜了,范知府,請接旨?!?br/>
范慶笑著雙手接過圣旨,面北高聲道:“臣范慶代蘇州父老,叩謝天恩?!?br/>
身后諸人紛紛面北下跪,齊聲道:“叩謝天恩!”
范慶緩緩起身,將圣旨交給了身旁的隨員,然后讓開身子,為黃錦引路:“天使一路勞苦,在下已為天使備接風(fēng)宴,還請?zhí)焓挂撇礁谩!?br/>
黃錦笑著擺擺手,說道:“不急,不急,敢問范知府,那大名鼎鼎的蘇州文豪鄭光現(xiàn)在可在此處?”
黃錦的聲音不大,但是此時城門口一片寂靜,所以很多人都聽到了黃錦的話,一時間,諸人心中各有各的心思,范慶則是心下了然,果不其然,皇帝不會僅僅只是賞賜自己,一定也會賞賜給鄭光一些東西,正如之前馬濤所說,皇帝已經(jīng)把鄭光記在了心上,怕是之后會有大用。
不過今日,出于某些人的想法,范慶并未將鄭光一起喊上,只是偷偷派了一個人去鄭府報信,讓鄭光稍作準(zhǔn)備,他相信鄭光也會得到很豐厚的賞賜,事實上,馬濤所告訴他的皇帝許給鄭光的賞賜已經(jīng)很不錯了。
“鄭光是今科舉子,此刻正在府中閉門讀書,準(zhǔn)備明年的會試,且其年歲輕,遂并未來此?!狈稇c如此回復(fù)道。
黃錦點頭笑道:“那就正好了,咱家來之前啊,陛下還特意囑咐了,這個小舉人不一般,很有幾分能耐,國家很久都沒有出現(xiàn)過這樣文武全才的少年了,更別提江南繁華之地了,陛下讓咱家親自去鄭光府上宣讀圣旨,以示恩寵,那,范知府,還請前面帶路了?!?br/>
黃錦看似無所謂的場面話,卻叫所有聽到這話的“大人物們”心神劇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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