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對。
這話說得太過決絕毅然，倒讓楚云卿一時錯愕。
拿著酒杯的手就這么僵在空中，引來煊和元青關(guān)注的視線。
楚云卿試探著問道：“莫非紅大爺已經(jīng)知道我要說什么？”
樂陵王徐徐道：“你一定是想說，跟著這位白蓮教的圣使摸到他們的分壇據(jù)點，然后趁其不備將之一網(wǎng)打盡，是也不是？”
楚云卿道：“是。”
這位紀(jì)圣使的出現(xiàn)真可謂是天意使然，他一定會去往分壇據(jù)點的，那么只要跟在他后面就行了。
這個法子既簡單，又有效。
樂陵王卻道：“可是你莫要忘了，我們現(xiàn)在‘弱，幼，病，殘’里，便已占了兩項。你難道要拉著你的侄子一起涉險么？”
煊眨眨眼，“弱”——這是在指他？
當(dāng)然，他沒有把這話問出來。
楚云卿道：“我們自然不必所有人都去，只要……”
樂陵王倏然打斷他，沉聲道：“只要什么？……你知不知道那分壇據(jù)點有多少教眾？莫非你真以為，這些個三教九流之輩半點功夫都不會么？”
樂陵王頓了頓，厲聲道：“我不許你孤身涉險！”
楚云卿閉上了嘴。
既然說不通，那他唯有閉上嘴。他總不能去拂樂陵王的意。
可自心底又油然而生一股暖流，很快流遍他全身。
這股暖流便是感動，便是知恩。
所以楚云卿覺得，為了樂陵王，即便這條命真葬送了，也無所謂了。
而且，他不光是為了樂陵王，也是為了楚家。
楚家乃將門出世，幾代為武襄家效忠，到了他和他大哥這一代，卻不為當(dāng)今天子重視，所以楚云卿必須要做些什么，來光耀楚家門楣，重樹屬于楚家的榮耀。
——連同他大哥的份兒。
樂陵王嘆了口氣，道：“我懂你心意，也明白這是個不錯的機會。但是倘若存在一點不確定因素，我都不能讓你去冒險。我已說過，我早已派人摸清他們的據(jù)點，一切都等回陵州再說，我自有安排?！?br/>
從大局上講，樂陵王的做法是正確的。
但若就這樣乖乖聽話，放過這個機會，那就不是楚云卿了。
元青很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剛一安排好住宿，元青便等在了門口。
他知道二爺是一定要去的。
門外少了暖爐，是透骨的冷，可元青依然立得筆直，仿佛沒有什么能將這個男人壓垮一樣。
楚云卿已除去長衫，換成一身黑色的緊身衣，他從房門走出來時嚇了一跳，以為門口立了棵樹。
楚云卿怔了半晌，才對他笑道：“你這是做什么？回去，進(jìn)屋去。”
元青抿了抿唇，骨子里的倔強就全體現(xiàn)在了身上：“二爺，讓我去。”
楚云卿仍是掛著笑，道：“你倒是我肚子里的蛔蟲?？赡闳粽媸俏叶亲永锏幕紫x，就該留下幫我照顧那一弱一小。”
元青本想說些什么，嘴巴剛微張，卻被楚云卿大手一攔，打斷了他：“我不許你孤身涉險！”
這話本是樂陵王對他說的，這還不到一個時辰，他就這么快轉(zhuǎn)給別人了。
像這般的“學(xué)以致用”，楚二少倒還真不是第一次干。
元青無奈嘆氣：“二爺……”
楚云卿道：“你那會兒也聽見了，那白蓮教的教眾多多少少懂些武功，你應(yīng)付不來的，所以給我乖乖呆在這，等我信兒就夠。”
元青遲疑著，道：“但是，二爺……”
楚云卿忽然厲聲道：“這是命令！”
元青只有躬身苦笑，拳頭抱了抱，來接受二爺?shù)拿睢?br/>
二爺若是搬出這招，他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出身行伍之人，是不能違抗上級的命令的，何況在元青心中，楚云卿的命令更是比圣旨還重，更是不能違抗，不敢違抗。
何況楚云卿這個人，涉及到冒險的事，他都決不會讓自己的兄弟上，而是由他親力親為。
因為他現(xiàn)在最不能接受的，就是看著自己的兄弟殞掉性命。
那簡直比要了他的命還難受。
元青只好就這樣看著楚云卿縱身一躍，身形遠(yuǎn)去，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視野盡頭。
飯鋪外，傳來兩聲轡鈴清脆的響聲，看來是吃好喝好的紀(jì)圣使和那巴依老爺已騎上騾子，準(zhǔn)備離開了。
楚云卿也已到了馬棚下，別的馬匹還在吃著飼料，而他的坐騎黑鬃馬卻昂揚著馬脖兒瞧著他，一雙黑曜石般的眼亮晶晶的。
似乎它也已經(jīng)知道，依照楚云卿的脾氣，是一定要追著那兩個人去的。
楚云卿微笑著，為愛騎套上馬鞍，順了順?biāo)拿溃骸榜R老弟，你果然也很懂我?！?br/>
這世上能跟一匹馬稱兄道弟的，估計也就只有楚云卿了。
馬兒低鳴一聲，以馬族的語言回答著主人的話。
楚云卿微笑著拍了拍它，又抬頭看了對面樓上的廂房一眼。
有雪鷹在，自然會盡心盡力保護(hù)他家王爺?shù)闹苋?，而元青也一定可以護(hù)好楚寧的安危。
至于那個笨蛋嘛，只要他不嘬死，有雪鷹和元青在，他倒也不會有個什么差池。
此行只要沒有后顧之憂，他就可以放手一搏。
套好鞍繩，楚云卿一直牽著韁繩走出去好遠(yuǎn)，才翻身上馬，順著那兩匹青騾留下的蹄印追蹤而去。
以楚云卿的一身好武功，行動間自然不會發(fā)出太大的聲音的，而元青更不會多嘴向樂陵王匯報楚云卿的行蹤，但是馬匹不同，奔馬的聲音，很遠(yuǎn)都能聽得見。
聲音一響，樂陵王自然就會知道楚云卿違背了他的意愿，做了獨行俠。
所以他牽著馬走出很遠(yuǎn)，才上馬疾馳。
跟著前面那兩人進(jìn)了一個樹林，濃霧漸漸彌漫，很快遮蔽視野，前面那兩人已放慢了速度，楚云卿也趕緊勒緊韁繩，讓馬兒不要跟的太近，以免暴露了行蹤。
又緩行一陣，前面二人忽然停了下來，并非是他們發(fā)現(xiàn)了楚云卿在跟蹤，而是那紀(jì)圣使秉著教主的命令遵守原則，讓那財主下了騾，黑布蒙上雙眼，上了教徒一早就準(zhǔn)備好的馬車，車簾緊緊垂下，只留一個身形瘦小的男教徒坐在車轅上趕著車，又向西行了去。
馬車行出幾里，楚云卿才從樹后現(xiàn)身，拍了拍身后坐騎的頭，說道：“老弟，按照來時的路回去，一定要小心?！?br/>
他將韁繩拴在馬鞍上，拍了一下馬屁股，黑鬃馬便乖乖調(diào)頭按照原路返回了。
天空忽然飄起了零星雪花，飄飄悠悠，將天地染上了一層圣潔。
視野前方略微朦朧了，但楚云卿還是找準(zhǔn)了馬車遠(yuǎn)去的方向，身形攢動，腳尖蹬著一排排樹干前行，衣袂迎風(fēng)展動，很快就追上了那輛疾馳的馬車。
他像個蝙蝠一樣掠過去，掛在了車廂后。
馬車穿過林子，很快又到了一個小部落，村口牌坊上書：坎兒村。
馬車剛一進(jìn)村口，便馬上有人出來接應(yīng)。財主的雙眼還是被黑布蒙著，在兩個白衣教眾的攙扶下，隨著紀(jì)圣使往里走。
坎兒村的村民全是白蓮教的教徒，統(tǒng)一白衣加身，背后均刺著一朵栩栩如生的清雅蓮花，腰際掛著的香包墜飾，也正是先前在義云府發(fā)現(xiàn)的那一種。
從村落中心傳來陣陣歌聲：“月亮，在白蓮花般的云朵里穿行，圣女庇佑，將免去我們的災(zāi)禍與厄運?！?br/>
唱歌的，多半是婦孺、老人，他們雙手合十，仰望著天際，仿佛這樣就能窺到圣女偉岸的姿影。
紀(jì)圣使聽聞這歌聲，也趕忙將雙手合十，高舉到頭頂，沖天而拜，虔誠道：“圣女庇佑，賜我福祉，佑我合歡！”
隨行的教眾也都一一照做，虔誠高聲：“圣女庇佑，賜我福祉，佑我合歡！”
倒留那財主一個人在原地茫然不適，照做，名不正言不順，不照做，反倒顯得他入教沒誠意。
好在這時紀(jì)圣使已經(jīng)有了動作，停止禮拜，招呼一聲，讓教眾帶著他繼續(xù)前行。
楚云卿一直隱藏在暗處，觀察著紀(jì)圣使和這些村民的一舉一動，看到他們這么愚昧地相信那位虛幻的圣女能給他們帶來福祉，能為他們祛除疾病，甚至能為他們帶來長生不老，心底已不知嘆息了多少聲。
難怪樂陵王要立誓徹底鏟除白蓮教，這邪教蠱惑民心，玩弄人心，實在是可惡。
楚云卿心中的憤懣之情紀(jì)圣使自然是察覺不到，他領(lǐng)著兩名教眾和那財主穿過村落，來到盡頭一間大房子前。
門側(cè)有個石盤，紀(jì)圣使在那石盤上撥弄了幾下，大門機關(guān)解除徐徐打開，紀(jì)圣使揮揮手，那兩名教徒便將財主攙扶了進(jìn)去。
里面也有個相同的石盤，紀(jì)圣使在里面的石盤上又撥弄了幾下，大門又徐徐關(guān)上。
四下已無人。
楚云卿這才從暗處現(xiàn)身，身形像雨燕一樣快速掠到那厚重的大門門口。
石盤由一個九宮格組成，上面的方形石板上描繪著三種圖案：太陽、月亮和星星，每種圖案各有三個。
看來如果想打開大門，必須得正確組合這些圖案才行。
然而方才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楚云卿一直躲在遠(yuǎn)處，那個角度根本沒有辦法看到紀(jì)圣使是如何組合這些石盤上的圖案方塊的。
“傷腦筋……雖然把每種組合都嘗試一遍也算是個辦法，但是就怕組合出錯會觸動一些機關(guān)，到時候被那些教徒發(fā)現(xiàn)就麻煩了?！背魄渥匝宰哉Z著。
就在這時，一聲聲吵鬧聲打破了這個村落昔日的寧靜，楚云卿擰了擰眉，腳尖輕點，像個蜘蛛一樣掛在了房檐底下，靜靜觀察著下面發(fā)生的一切。
不多時，兩個白衣教眾押著一個單薄的身影走了過來。
楚云卿看清那抹單薄的身影時，眼睛圓睜，身子更是差點就從房檐上栽了下來。
那抹單薄如云煙的身影，不是笨蛋煊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