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見面，相互行了禮，圣上宇文贊一看邁著小短腿進來的張曦，忙迎上前去，“十六兒，你都好久沒有進宮了。”

    “我怕熱，一直躲在家里沒有出門。”張曦回道，只是整個人有些心不在焉，今日被放出來，她沒想到，她被一直關(guān)在宮里，難怪阿耶沒能找她們姐妹倆。

    她出來后沒多久，因為整個人神思有些恍惚，楊太后問起，她提了一句阿姐，楊太后便和她說，已經(jīng)放她阿姐出宮回家了。

    其實，她也想回家。

    被關(guān)了十來天，她都有十來天，沒有見過阿耶阿娘了，還不知道他們擔(dān)心成什么樣子。

    這一輩子，不同于她知道的那一輩子，她長于宮外，長于阿娘和阿姐身邊，如今這貿(mào)然出現(xiàn)在宮里，只覺得格外不習(xí)慣。

    而且今天甫一見面，三娘楊昭訓(xùn)就推了她一下，紅著眼睛大嚷：你阿兄是殺人犯，是逃犯。

    要不是宮人反應(yīng)快，她的頭就得著地了。

    后來，哪怕一上午，楊太后把她抱在懷里，她依然整個腦袋都是木木的，腦海中不時閃過阿瑩姐蒼白的臉，單薄的身子，一會兒又閃過，楊家二郎楊繼宗橫躺在血泊中的畫面。

    之前沒覺得，如今一見楊昭訓(xùn)推了她后，還哭得稀里嘩啦的，她才意識到，楊繼宗不僅是壞人，也是為人兄長，為人子女。

    她甚至不知道，這一切，誰對誰錯？

    她怕離別，也怕死亡。

    她自來恨不得人人長久，歲歲長安。

    “阿眸?！睏钐笠灰姀堦赜质歉笔Щ曷淦堑臉幼樱Σ坏厣锨氨鹚?，摸了摸張曦明顯有些煞白臉蛋，心下?lián)鷳n不已，別真是關(guān)了十幾天，把人給關(guān)壞了。

    午食過后，還是宣周典御進宮來，給她瞧瞧。

    “娘娘?！编嵔椏吭跅钐髴牙?，低垂下頭，避開楊昭訓(xùn)望過來，冒火的目光，她怕楊昭訓(xùn)又沖她吼：你把我阿兄還給我，你賠我阿兄。

    楊太后一見張曦低垂下頭，一下子就察覺到小侄女的目光，頓時頭痛不已，“三娘，姑母說了，阿宗的出事，和清妃不相關(guān)?！?br/>
    她也沒想到，會走到這一步。

    楊家和張家竟徹底結(jié)仇，自上回吵架后，張嬰不曾踏入宮門半步，她大兄楊盛也沒有再進過宮，據(jù)說，兩家人只要在洛京城的路上遇著，一見面就打成一團。

    為這事，她派了楊中侍親自去楊府訓(xùn)斥過大兄楊盛。

    去了好幾趟，說了好幾遍，才有所改善。

    “我阿兄是她阿兄害死的，我不要她待在這里，讓她出去?！睏钫延?xùn)說著就大哭起來，眼淚嘩啦一聲，就落了下來。

    后面的傅姆忙地上前去哄，卻讓楊昭訓(xùn)給推開，“你個老刁奴，滾開，我不要你管?！?br/>
    “三娘……”楊太后喊了一聲，只是聽到侄女一口一個阿兄的叫喚，所以斥責(zé)的話，都咽在了喉嚨里，怎么都說不出來。

    圣上宇文贊似看出自家母后的為難，遂上前道：“母后，兒帶阿眸去西閣用餐，母后好好哄哄表妹?！闭f著就要上前去接張曦。

    不料張曦扭開了頭，掙扎著下了地，脆生生地喊道：“我要回家，我要我阿耶?！?br/>
    “清妃，你是好孩子，你聽話?！睏钐蠛宓?。

    她才不要做好孩子。

    好孩子從來都是受委屈的。

    她今日已經(jīng)被趕了幾次，又不是她稀罕待在這里的，張曦眼圈一下子也紅了起來，拿起幾面的琉璃杯，朝著地面就砸了過去，“我要回家，我要我阿耶，要我阿姐?！?br/>
    嘩啦一聲巨響，碎片四散開來，眾人只來得及伸手護住臉。

    甚至連楊昭訓(xùn)號啕的大哭聲，都噎了一下，停住了。

    卻又響起張曦邊哭邊喊的聲音。

    不僅楊太后，連著盧馨兒的眉眼，都跳個不停，這熊孩子，不是一個，還是兩個，眼下的態(tài)勢，簡直水火不容。

    偏偏這兩個人，不能打，也舍不得打。

    “晚點就送你回家，我們先去用午飯?！笔ド嫌钗馁澅饛堦?，看了楊太后一眼，就往西閣那邊去了，一路上，不停地哄著張曦，給她擦眼淚。

    這下子，別說盧馨兒，就是楊太后自己，都看得蒙住，他的兒子，什么時候這么有耐心，這么會哄人了。

    沒見往日在宮里，一見三娘楊昭訓(xùn)哭，就逃也似的躲開。

    不過此刻，楊太后看著自己的小侄女，眼巴巴望著宇文贊和張曦離去方向，頭一回生出這兒子終于貼心的想法。

    應(yīng)對一個，她還有法子，要應(yīng)對兩個大哭大鬧的孩子，她還真拿不出法子，尤其是，她又舍不得委屈了其中的任何一個人。

    而在盧馨兒眼中，圣上宇文贊，她來楊太后這兒，也見過幾回。

    但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板著張臉，嚴(yán)肅的樣子，像極了他的太傅杜仲，不愧兩人是師徒關(guān)系。

    不想，原來圣上也有這么親和的一面。

    “她走了，你總該滿意了?！睏钐髧@了口氣，蹲下身，抱起自己的小侄女。

    替自家小侄女擦眼淚的時候，聽到小侄女一邊抽氣，一邊不忘嗡聲嗡氣道：“讓表兄也回來，不許表兄去陪她?！?br/>
    “你這丫頭，性子也太獨了點。”楊太后輕捏了捏楊昭訓(xùn)的小鼻子，卻是滿臉寵溺，還夾帶著一絲無奈。

    家中三個侄女，這個最像她。

    不僅模樣像，連性子，如今也越發(fā)像了。

    甚至這獨占的性子，比她還嚴(yán)重上幾分。

    楊太后抱起楊昭訓(xùn)往東閣走去，盧馨兒抱著女兒跟上，一直似隱形人一般存在的楊家大娘子楊昭容，也隨后跟上。

    “孤都不知道，前世到底造了什么孽，竟碰上你們這倆個冤家?！?br/>
    楊太后一邊給三娘楊昭訓(xùn)拭鼻涕，一般抱怨，先盥洗了手，然后又親自替楊昭訓(xùn)洗了臉，“一見面就沒個消停，姑母和你說過，清妃比你小，她是妹妹，你要讓著她?！?br/>
    “她才不是我妹妹?！睏钫延?xùn)一如張曦很是抵觸，她可記得，那家伙之前有一次對著她說過，“她自己有阿姐，不要認(rèn)她作阿姐?！?br/>
    盧馨兒一見這場，心里不由暗暗驚嘆，因著張嬰的緣故，楊太后一直想張楊兩家強作親，不曾料到，到了今時今日，兩家已然成了死對頭，楊太后竟然還沒有放棄這個想法。

    這情分，到底得有多深。

    或者說，楊太后得有多看重張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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