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暮。

    宮人將兩張四方桌拼接，以紅木架高架起一座小果山，菜蔬則以小瓷碟添桉，漸次點(diǎn)綴攢盒小品。

    酒肴已具，太后為尊，坐于堂上首座。

    汪皇后落座左側(cè)第一席，其后左側(cè)第二席則為貴妃杭氏，目前唯一的皇嗣便是其所生的皇長子朱見濟(jì)。

    歷史上，相比于原配汪氏皇后的下場，這位繼為皇后的杭氏下場可謂凄慘。

    景泰七年，朱祁鎮(zhèn)復(fù)位后，既不承認(rèn)汪皇后為景泰帝正室，亦削繼皇后杭氏名位，甚至下旨?xì)湓崃辍?br/>
    此后，亦無一朝承認(rèn)杭氏。

    作為景泰皇帝繼皇后的杭賢，終明一朝，身份都不被明朝修史認(rèn)可。

    然而現(xiàn)在，這一局面不復(fù)存在，杭氏作為景泰一朝唯一的皇貴妃，更是母憑子貴，倍享尊榮。

    繼二人之后坐著的，便是景泰一朝的選侍淑女們。

    盡管這些選侍淑女，朱棣大多數(shù)連一面都沒見過，可她們的的確確也是景泰朝后宮的成員之一。

    年僅兩歲的皇長子朱見濟(jì)坐于右側(cè)，太后的手邊。

    當(dāng)今太后為景泰皇帝朱祁玉的生母，宣廟賢妃吳氏，此前與孫若微并稱兩宮皇太后，名號為孝翼皇太后。

    這位孝翼皇太后吳氏，相比于另外一位太后孫若微，名號就低弱許多。

    由于吳氏本性良善，性格賢淑，就算有心幫助自己的兒子景泰皇帝，卻也根本斗不過心狠手辣的孫若微。

    所以，吳太后在后宮一直都沒什么權(quán)勢。

    朱棣對于管自己好太孫的妃子喊「母后」還是有些排斥，雖說重生以來，并未怎么與之見面，卻也對她保持禮敬。

    如今孫若微已死，兩宮并為一宮，孝翼皇太后吳氏也就成為景泰一朝唯一的皇太后，備受尊榮。

    作為當(dāng)今天子的生母，再也沒人敢輕視這位孝翼皇太后，吳太后因此終于有了話語權(quán)和一席之地。

    但現(xiàn)在景泰天子已經(jīng)掌握絕對的權(quán)力，吳太后更多的心思則是放在了禮佛養(yǎng)生上，依然不怎么理政。

    整個景泰朝的后宮，名義上是以她做領(lǐng)導(dǎo)，卻是由比較強(qiáng)勢的皇后汪氏掌權(qu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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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話的，還是年僅兩歲的朱見濟(jì)。

    宮中奶娘正專注地為他換衣穿襪，卻聽他悄聲問道：「媽媽，平日這里熱鬧得很，現(xiàn)在卻怎么了？」

    奶娘心下一緊，頭也沒抬地答道：「宮中…宮中有大事要做，是為了殿下好，殿下不知道，更是好事。」

    朱見濟(jì)才兩歲，自然是聽得云里霧里。

    他一臉不悅地配合奶娘穿好衣襪，蹦蹦跳跳地來到首座吳太后的懷里，吳太后這才露出笑容，說道：

    「大家都不要干坐著了，朝廷的事，自有陛下做主，這后宮啊，卻是哀家做主了?！?br/>
    眾女這才紛紛對視，動起了快子，齊聲道：「謝太后。」

    但就算如此，今日這一次的皇家宴席也是令他們最是覺得渾身難受的一次，每個人都顯得心事重重。

    剛說完一會兒，宮外便傳來一陣慘叫聲。

    「曹公公，曹公公！」

    「您饒了我吧，我根本不認(rèn)識那周氏萬氏，和她們不熟，先帝死前最是喜愛我了，要殉葬也殉不到我的頭上啊！」

    「您就偷偷把我放出宮去，我全家都會感謝您的！」

    曹吉祥的身影透過窗檐，映入眾女的眼簾，只聽他冷笑一聲，命人將那慘叫的女子拉起，冷笑：

    「正因?yàn)槟且释跎白钍菒勰@才要拉您去與他合葬??！」

    「放心吧劉貴妃，您的規(guī)格可比那太后還高多了，那太后是被扔到亂葬崗，你可是以王禮與沂王合葬的?！?br/>
    「咱家要是你，可就偷著樂了呀！」

    雖然隔著窗戶紙，眾女依舊能看得見曹吉祥在外那等女干詐的嘴臉，不過也沒辦法，太監(jiān)除非面對他們的主子，對別人基本都是這副樣子。

    「陛下明旨，所有尚在宮中居住的正統(tǒng)妃嬪選侍以及淑人秀女，全部殉葬，一人不留?！?br/>
    「這事兒，可不是咱家這等苦哈哈做得了主的！」

    「要怪，您就怪自己，沒和這仁壽宮里的景泰朝娘娘們一樣，生了個好時候。」

    「來呀，給咱家?guī)ё?，別攪了太后的家宴！」

    劉貴妃卻是死死抱住仁壽宮外的柱子，朝內(nèi)凄厲地大喊大叫：「我不走！我不走！你們這樣濫殺無辜，不會有好下場的！」

    「我的今天，就是你們的明天！」

    ….

    曹吉祥卻是有些煩了，他也的確害怕攪擾到仁壽宮內(nèi)的皇帝家宴，畢竟當(dāng)今皇帝眼睛里可是不揉沙子的。

    于是，他立刻惡狠狠吩咐道：「爾等還在等什么？等陛下聽到此事，到時候大家一起陪著她死嗎？」

    「反正都是要殉葬，她不走，就給她當(dāng)場打死了再帶走，快給咱家?guī)ё?！?br/>
    一聲令下，余的司設(shè)監(jiān)、御馬監(jiān)小閹們紛紛擼起袖子上前，有的還拿起棍棒，直接朝周劉貴妃的后腦敲去。

    通通數(shù)聲悶響，仁壽宮內(nèi)的景泰后宮妃嬪們只聽到重物落地的聲音，然后便是一飆鮮血，映到了仁壽宮的窗檐上。

    慘叫聲，戛然而止。

    曹吉祥輕輕打開宮門，賠笑道：「攪擾了諸位娘娘們的家宴，奴婢萬般罪過，請?zhí)?、皇后娘娘恕罪?！?br/>
    「只因這一時疏忽，讓這正統(tǒng)余孽躥到這里來……」

    這般口吻，卻是與一門之隔的時候截然不同，皇后汪氏本來就因這聲勢浩大的清算而焦躁不安，便直接斥道：

    「狗奴才，你是怎么辦事的？」

    「竟然殺伐到了太后的門前，叫陛下知道了，饒不了你！」

    曹吉祥也的確是怕。

    因?yàn)檫@位皇后和宮里的太后不比前朝那孫若微和錢皇后，可都是當(dāng)

    今天子的親娘和正宮，是正兒八經(jīng)的主子。

    他連忙道：「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啊，是奴婢疏忽了！」

    吳太后懷中抱著皇長子朱見濟(jì)，擺手道：「罷了，這一次就算了，否則擾了皇家的家宴?！?br/>
    「曹公公，再有這等事，哀家就要讓皇帝知道了?！?br/>
    曹吉祥這時出了滿頭大汗，連連告饒，這才小心翼翼地退下。

    隨著聲音漸漸遠(yuǎn)去，皇宮內(nèi)持續(xù)了半日的慘叫聲也逐漸平息。

    到現(xiàn)在為止，正統(tǒng)一朝，包括太后孫若微在內(nèi)，全部的妃嬪選侍淑人秀女，甚至一些宮女和太監(jiān)，亦都遭到以殉葬為名的清算。

    至少六百余人死在皇宮內(nèi)外，尸體和孫若微的一樣，都被扔到京郊亂葬崗，草草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