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策倒想看看她晚上都在做些什么美夢,為什么能睡覺睡到冒泡泡。
他看她好似無憂無慮地在花海中飛翔，停下來時，烏黑清澈的眼睛里卻透著些許落寞。
因為這偌大的上清境,只有她一只鳥，沒有朋友，沒有伙伴。
旋即，夢境發(fā)生變化,小青鸞從上清境里飛了出去。
在光怪陸離的夢中，她一飛離上清,就瞬息跨越到了另一個空間，元策跟隨一起。
他打量四周，看見周遭是今天才帶她來的絕塵谷。
花團(tuán)錦簇的絕塵谷里，到處都是鳥兒,小青鸞和這些鳥成群結(jié)伴地翱翔在藍(lán)天,發(fā)出高亢快樂的啼鳴。
鳥兒的快樂，無非就是自由。向更高、更遠(yuǎn)、更廣闊的世界飛去。
夢境結(jié)束了。
元策睜開了雙眸，沉沉的視線朝正在吹泡泡的小青鸞望去。
她還睡得很熟。
翌日午時，元策帶她出去。
“我們?nèi)ツ睦镅?？”睡飽了的小青鸞，此刻正精神抖擻，眼睛明亮。
羽族的大街上,隨時隨地都能看見有人帶著鳥，那是還沒化形的羽族小朋友。
翎光好奇，就會扭頭看看。旁的鳥也好奇她,發(fā)出啾啾叫聲。
翎光小聲：“他們竟然不會說話誒?！?br/>
元策：“他們是小朋友。”
翎光：“我也是,可見我要聰明很多，因為我會說話~元策，我們?nèi)コ院贸缘拿?。?br/>
元策：“去羽翮王宮?！?br/>
“去王宮嗎,去王宮干什么?！彼杠S起來。
“去了你便知曉?！?br/>
絕塵谷并不大，或者說，絕塵谷中心的小城不大。
穿過樹林外的集市，就進(jìn)了王宮范圍。
宮門外的守衛(wèi)軍將他攔下，元策掏出一枚紅色翎羽，輕描淡寫：“圣者可在？”
“神尊大人！”不一會，一披頭散發(fā)的紅衣老者，疾步匆匆地出來迎接，熱情行禮道，“神尊大人竟來我絕塵谷了，真是蓬蓽生輝，快、快快請進(jìn)！”
元策頷首，跟隨進(jìn)去，翎光好奇地東瞅瞅，西瞅瞅。還不知道，她即將“大難臨頭”。
圣者沉吟道：“不知神尊大駕光臨，所謂何事？這鳥是……”
元策坐下后，將仰頭四處亂看的翎光按在手心里道：“她叫翎光，本尊此番前來，便是有一事相求?！?br/>
圣者當(dāng)即拜道：“神尊請說！”
他沉聲道：“翎光已經(jīng)一百歲了，還未化形，本尊想讓她在羽族的學(xué)堂上幾年課，學(xué)些知識、法術(shù)。”
還在四處打量的翎光登時睜大了眼睛。
圣者稍一愕然，似乎沒想到是這么簡單的小事。
“這等小事，自然是沒問題的！”
翎光有些惶然，坐在他的手心里：“元策！你要把我留在羽族，你不要我了么！”
圣者的眼睛直了一下。
這鳥怎地還直呼元策神尊的名諱！
這是什么品種的鳥，難道，是什么上古神族？
圣者觀察，發(fā)現(xiàn)她是有些像青鸞，就是太小了些。
更大跌眼鏡的是，神尊竟語氣溫和地對著鳥道：“這羽族的學(xué)堂，能讓你教到許多的朋友。若你不愿，我們回去再說。”
“我……我不交朋友，我也不修行，我不喜歡修行。”
翎光委屈的聲音道：“你來之前，都沒有問過我?！?br/>
元策愣一下，蹙眉：“是我欠考慮了?！?br/>
圣者當(dāng)即打圓場道：“不急不急，這還有一個多月學(xué)堂才開課！神尊大人，您與翎光…仙子，”圣者遲疑了下，以“仙子”來稱呼，“您與翎光仙子前來羽族，可有住處，不若住在王宮，如何？”
“多謝圣者。”
元策垂首問她：“翎光，若你不愿在羽族學(xué)堂上課，過一個月，我便帶你回上清?！?br/>
翎光看看他，并不回答，蔫了吧唧地趴在他的手心里。
見狀，元策心知不能逼迫，可在他看來，她太過依賴自己，并不是什么好事。
小青鸞需要伙伴，需要適應(yīng)外界，在送她回青鸞族前，讓她在羽族交些朋友，無疑是對她最好的。
如此，元策和翎光便暫住在羽翮王宮。
出于貼心，圣者特意安排的內(nèi)外兩間的客房，翎光坐在他的手心里始終沒有抬頭，元策撥了下她的羽毛：“還生氣。”
翎光眼睛睜開一條縫隙，里頭好似有水珠：“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要我了?！?br/>
“沒有?！?br/>
“那、那你為何要將我送到羽族來上課。”
“一百歲的鳳凰，本就應(yīng)當(dāng)上學(xué)堂?！?br/>
“我跟你學(xué)習(xí)不成么?！濒峁饽坎晦D(zhuǎn)睛地凝視他，眼淚已經(jīng)包不住了，氣聲道，“你不要，不要不要我……”
“要你。”他心里一抽。
百年朝夕相處的陪伴，他同小青鸞，情誼已經(jīng)不可分離了。
翎光的聲音難過極了：“那你要我，便讓我我跟你回上清吧，你不要把我丟在這里，就、就算你走了，我也要飛回上清，我不要留在羽族?！?br/>
“你太依賴我了?！彼麌@氣。
“不管?！彼耦^撞進(jìn)元策的衣袖里，試圖把自己藏起來，“我不留在這里?！?br/>
元策沒有說話，只是感覺她拱進(jìn)了自己肩膀處趴著，有些濕潤，像是小青鸞哭了。
“翎光，”他思忖片刻，想出法子，“我陪你在絕塵谷修行，可好？”
“不好，”她一口拒絕，然后反應(yīng)過來，“什么意思?！?br/>
“你喜歡絕塵谷么。”
“不喜歡。”
本來喜歡的。
“你昨夜不還說，很喜歡這里么?！?br/>
“那是昨夜?！?br/>
她是一只善變的小青鸞。
“絕塵谷的鳥比上清多得多，我陪你留在此地，你白日上課，下課便回來，你是想留在我身邊，還是上清?！?br/>
她毫不猶豫：“你。”
“你不要丟下我，元策……”她腦袋從他肩窩里拱了出來，羽毛已經(jīng)哭得很難看了。
元策手指輕輕地替她擦了擦：“我詢問圣者，這羽族學(xué)堂的課程，只有三年，你學(xué)三年，我便陪你住在絕塵谷三年?！?br/>
“你沒有騙我嗎。”翎光睜大霧蒙蒙的眼睛望著他。
元策搖頭。
“那，”翎光說，“你還有政務(wù)，有神宮的折子?！?br/>
元策：“折子，子隱會送來絕塵谷。”
“那……”翎光想了想，好像沒什么不好的，又問，“你會不會過三年，等我學(xué)會了法術(shù)，化了人形，就不要我了。”
“要的?！?br/>
三年，她也不可能修煉出人形來。
至少也要五百歲。
“那……好吧，我聽你的。”翎光妥協(xié)了。
元策伸手摘她，她卻躲，溜進(jìn)了他的胸膛縫隙里。
他臉一黑：“氣消了，你怎么還不出來，自己飛出來。”
翎光藏在他的衣裳里，軟糯的聲音悶道：“我怕你突然走了，我要一刻不停的，監(jiān)視你，哼?！?br/>
語氣變了一下：“換個地方監(jiān)視?！?br/>
翎光被纏繞著，順勢向下滑，在他的衣裳里迷了路，翅膀胡亂撲棱，她也看不清楚，只是格外清晰地聞到了他身上的氣味。
被他一只手從外面按住，卻無法捉她出來，翎光叫疼：“你別欺負(fù)我。”
元策沉沉地吸了口氣。
“小青鸞。”
翎光：“嗚。”
“自己出來。”聲音如寒冰般。
“不要?！?br/>
“不出來？”
翎光果斷：“不?！?br/>
她就這樣被他隔著一層衣料拿捏住。
旋即，翎光聽見窸窣動靜，是元策在抽腰帶。
他要做什么？
下一刻。
翎光感覺天旋地轉(zhuǎn)，隨著重重疊疊的衣衫墜在了地上。
“哎呀！”
她瘋狂撲棱翅膀，試圖鉆出來。
耳旁聽見他在穿戴衣裳。
待翎光終于鉆出來，探出一顆腦袋，望見元策將外袍提上去。
衣領(lǐng)穿上時，只來得及捕捉一截練得極為結(jié)實流暢的背肌。
翎光仰著頭，有些發(fā)呆地注視著。就感覺，好像心里飄著一片羽毛，癢癢的。
元策轉(zhuǎn)過身來，皺眉彎腰將她提領(lǐng)出去：“說了多少次，你是女孩子，不要偷看男人換衣服。”
“可我沒有看呀，”翎光說，“你為何要在我這樣一只年幼無知的小青鸞面前脫衣服呢？”
“……油嘴滑舌，”元策將翎光提在桌上，“你若將這種壞習(xí)慣帶出上清，別說是我上清的鳥?！?br/>
丹穴山03
那日，絮方舅舅對她說：
“青鸞的尾翎，能讓人擁有一半青鸞族飛行的速度，再也長不出第二根，是得天獨(dú)厚的天材地寶。通常，是送給心上人的。不過神尊對你有大恩，送給他也無可厚非。”
翎光還很懵懂，也不知道心上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風(fēng)御那里有些雜書，被她翻來看了，才模模糊糊有些懂了。
“原來是放在心上喜愛的意思啊?！?br/>
丹穴山四季分明，春天開花，夏天枝繁葉茂，秋天落葉，冬日下雪，而她種植在溪流前的荼白神樹，一年比一年高一截。
“這樹的成長期，比鳳凰還要長，我都兩千歲了，怎么才比我高一點(diǎn)點(diǎn)?！彼焓譂菜?，腕間的骨鐲帶著流光。
“今年還是沒有開花?！?br/>
流水中飄蕩著落葉和桃花瓣。這些桃花，是從山上落下來的，一路飄零至此。
翎光直起腰來，樹葉簌簌地垂到白皙的臉上。她五官輪廓深邃，尤其是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微微上勾的眼尾，高高的鼻梁，帶著一絲侵略和挑釁，可神態(tài)卻一派天真，還有股端莊神性。
越是長大，她長相中的矛盾特質(zhì)便越發(fā)明顯。一半是神，一半修羅。
“小姑！去上課了！”
橋的另一端，傳來少年朗聲，翎光轉(zhuǎn)過頭去，看見風(fēng)御抱著書，穿著縹緲的青衫，沖她招手。
“噢，來了。”
比起風(fēng)御身上沒有裝飾的寬松衣裳，翎光的穿著就要繁復(fù)多了，層層疊疊的紗裙，在陽光下細(xì)看才能看出斑斕的五彩，連領(lǐng)口的寶石都是價值連城的西海貨。
照絮方舅舅的話說，她是帝姬，帝姬就該這般打扮。
雖然也沒人看。
上課的學(xué)生只有七個。
除了她和風(fēng)御，其他的都是居住在丹穴山的其他種族，有狐族，一只猴子，一只熊，還有一只化形的英招。
上課，寫作業(yè)，練習(xí)法術(shù)，考試，跟著絮方舅舅這位風(fēng)神學(xué)習(xí)飛行，構(gòu)成了翎光的全部生活。
-
送翎光回家后，元策便去了暗無天日的神魔眼，他守護(hù)神魔兩界的連接通道，斬殺邪魔。
一千年并不長，只是獨(dú)身一人，無盡孤獨(dú)和周遭游蕩的魔氣，極易入魔。
師父說：“心志不堅者，難堪此大任。”
但師父選了元策來承擔(dān)這份責(zé)任。
每當(dāng)元策覺得孤獨(dú)難熬時，就會摘下脖子上掛著的尾翎看一眼。
一千年過去，元策從神魔眼出來，隔得不遠(yuǎn)便是神界禁地天神塔。
無極仙翁特地來神魔眼接他：“神尊，時平將軍來上清拜謁您，已經(jīng)等候有些時日了?！?br/>
“時平？”
戰(zhàn)部有四元帥，四值功曹，和三十六天將，及七十二地煞，六十甲子神，另有十萬天兵。
四海太平的歲月里，天將們部署在各界。
元策記得，時平將軍是在太皇天鎮(zhèn)守。
一千三百年前，自己曾讓時平看著那個神魔混血的啞女。難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即刻回到上清，時平正站在院落中等候，見他歸來，立刻跪地行禮：“屬下拜見神尊?！?br/>
元策大步跨入正殿：“時平，可是出了什么事？”
“正是，神尊，屬下鎮(zhèn)守太皇天多年，那名啞女不曾有過不妥，可就在不久前，屬下發(fā)現(xiàn)她身上有一絲魔氣，恐和魔族余孽有關(guān)！茲事重大，屬下立刻來上清上報此事?！?br/>
時平原不知神尊讓他監(jiān)視啞女的用意，直到前段時日發(fā)現(xiàn)她可能是魔族余孽的偽裝，才幡然大悟：“神尊一千年前便看出那女子有問題，真是慧眼明目！我等拍馬不及！”
元策：“啞女可有作惡？”
“這倒是……并未，只是那天她被人欺辱，屬下制止了欺辱她那人，發(fā)現(xiàn)啞女身上有魔氣罷了。屬下?lián)乃鱽y，想著她隱藏在我神族多年也不曾被發(fā)現(xiàn)……定是有些緣由，搞不好是魔族安插的奸細(xì)！可她這一千年，在太皇天，不過是勤勤懇懇的工作，哪里都沒去。這奸細(xì)，藏得也太深了！屬下已將啞女捉住秘密收押，全憑神尊處置。”
“你將她收押了？”
“是……”時平不好意思地抓頭，“這不是，怕她是奸細(xì)嗎。她一個女子，我也并未嚴(yán)刑拷打，就是，把她帶回屬下的家里，落了個禁制罷了。還請神尊定奪！”
元策沒說話，半垂著眼眸思考。
啞女摘下骨鐲后，近一千年，才被人發(fā)現(xiàn)身上帶著魔氣。
那翎光呢？
她貪玩，對玩具首飾這些外物，又喜新厭舊，自己給她的骨鐲，她有好好戴著嗎？
元策起身，光亮下，高大的身形在宮殿地面投落出狹長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