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六九四章剖析（續(xù)）

    “我推薦太子查勘此案的用意有二，其一，此事雖然布置周密，但并非疏而不漏，若交給其他官員去查，必會查出真相來。到時候便是驚天動地朝綱大亂。太子殺相國，這件事無論如何是無法平息下去的，而李亨也會因此丟了太子之位。然而太子之位是李亨全力要保護(hù)的，一旦事情被查出，必將矛盾激發(fā)，一發(fā)而不可收拾。甚至極有可能釀成宮闈之亂。所以，我推薦太子去查，太子當(dāng)然不會將自己查出來，而且還可以趁機彌補疏漏之處，甚至找出個替罪羊來平復(fù)了事?！蓖踉次⑿Φ馈?br/>
    “二郎在此事上看來還是維護(hù)了太子的。”李欣兒低聲道。

    王源點頭道：“那是自然，雖然我對太子并無好感，但太子倒了，一旦遭到清算，羅衣門也勢必曝光，那對我有何好處？我這么做是保護(hù)太子，同時也是保護(hù)我們自己?！?br/>
    李欣兒表示同意，低聲道：“但不知太子能否明白你的好意了?！?br/>
    王源笑道：“他不懂，李輔國會懂，我并不期待他對我有好感。事實上如果我們不是被羅衣門這個身份所牽絆，我管他是死是活？”

    李欣兒皺眉道：“是啊，我們這個身份也不知何日能夠洗脫。就像是黏在身上的臟東西，洗也洗不掉，丟也丟不掉，每日受其限制，受其制約。我擔(dān)心終有一日紙包不住火，到那時可怎么辦才好?！?br/>
    王源微笑道：“當(dāng)初這臟東西可是保護(hù)了我們的，時過境遷，現(xiàn)在成了牽絆了。車到山前必有路，咱們也不必為這些事愁的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我相信會有解決的辦法。你我的身份在羅衣門中算高的，知道我們身份的就那幾個人，倒也不必太過擔(dān)心?！?br/>
    李欣兒點頭道：“我不擔(dān)心自己，我只擔(dān)心二郎。辛苦打拼，別被人給毀了?！?br/>
    王源笑道：“當(dāng)實力足夠的時候，沒人能毀了我。怕只怕我實力不夠，那便只能聽人擺布了。不談此事了，你不想知道我推薦太子查此案的另外一個用意么？”

    李欣兒道：“當(dāng)然想聽，怎么話題便扯到那件事上去了，都怪我，是我扯遠(yuǎn)了。二郎的另外一個用意是什么？”

    王源笑道：“我剛才說了，我懷疑陛下心知肚明的，畢竟是太子建議他派御醫(yī)去探望李林甫的。事情發(fā)生后，我不信陛下心中不會有所疑惑。為了驗證陛下的態(tài)度，我故意舉薦太子來查此事，便是要看看陛下心里是怎么想的?！?br/>
    “那么，你看出什么來了？”李欣兒已經(jīng)無法跟上王源的思路了，她想不出從中會發(fā)現(xiàn)什么，之前還能跟著分析分析，現(xiàn)在便只能淪為應(yīng)聲蟲了。

    “看出了很多東西呢。陛下當(dāng)場震怒，要下旨徹查此事。如果陛下心中對太子有所懷疑的話，當(dāng)真要徹查此事，那便是要放棄太子，將此事查出來，然后廢黜太子。然而，陛下也可能只是做做樣子，他不得不下令嚴(yán)查，但怎么查，誰去查，這便是個很有學(xué)問的問題了。于是我便給了他這個臺階試探陛下，陛下若當(dāng)真要查個水落石出，便不會顧及此事是否同太子有關(guān)，他會選擇更有能力的人。刑部、御史臺、大理寺，他們的辦案能力比之太子強了不知多少倍，太子的能力反不及這些人，所以陛下沒有理由準(zhǔn)了我的推薦。而陛下既然答應(yīng)了，那便是順著我給的臺階走了下來，只能說明一件事，那便是他也擔(dān)心此事真的是太子所為，他要保著太子，將此事大事化小，不讓此事將太子扯出來?！蓖踉次⑿Φ?。

    李欣兒呆愣半晌，嘆道：“我的天，這里邊還有這么多彎彎繞繞，你若不說，我真的毫無頭緒?！?br/>
    王源微笑道：“其實并不難理清，只要你站在對方的立場上想問題，便會有一種新的角度和見解，同時便能揣摩對方的心思了。我其實也不想這么累，但我不能不考慮的周全些，我需要知道所有人對于此事的態(tài)度，方可立于不敗之地。我可并不想成為這種滿肚子心思的人，但我卻身不由己，不得不多思多想?！?br/>
    李欣兒點頭道：“我懂的，朝廷中的人哪一個不是滿肚子的花花腸子，個個都是人精。你若不是這樣的人，恐怕在朝中也難以立足了?！?br/>
    王源摟了摟李欣兒柔軟的腰肢低聲道：“多謝理解。世道艱難，你我皆知，也不必多說了。”

    李欣兒依偎在王源懷里，輕吻他的臉頰表示安慰，夫妻二人溫存片刻，李欣兒忽道：“對了，剛才你為何說即便你有殺李林甫的機會，你也不會去動手。這又是為何？”

    王源道：“你到底還是問了，我可不是不想為你報仇。我的意思是，李林甫該死，但不是現(xiàn)在。太子這次貿(mào)然殺了李林甫，固然是他被李林甫逼得無路可走的緣故。但從大局上來看，李林甫的死將會是一場災(zāi)難?！?br/>
    李欣兒不解道：“何以見得？”

    王源道：“李林甫這個人能力還是有的，他把持朝綱十余年，雖然被人唾罵被人詬病，而且也陰狠毒辣害了不少人，但你不得不承認(rèn)，他把握朝政的這十余年卻是我大唐最為穩(wěn)定繁榮的一段時期。這說明什么？這說明李林甫還是能顧全大局，穩(wěn)定朝綱，且沒有做出什么對大唐真正傷筋動骨的壞事?！?br/>
    李欣兒雖然不愿同意，但卻也不得不承認(rèn)王源說的還是有道理的。如果李林甫當(dāng)真是禍國殃民之人，現(xiàn)在的大唐應(yīng)該被他折騰的不成樣子才是。

    “而且李林甫也能震懾住一些人，譬如李亨，譬如左相。你只要想想，若是李亨沒人壓制會是什么樣的一種情形，便知道李林甫的威懾有多大了。楊左相便不必說了，楊家勢力龐大，深受陛下寵信。但楊國忠見了李林甫還是恭恭敬敬的不敢亂來。很多事楊國忠想做，但畏懼于李林甫在，他也收斂了許多?！?br/>
    “這倒是事情。當(dāng)朝德高望重能震懾住群臣的便只有李林甫了?！崩钚纼旱?。

    王源肅容道：“其實這還不是最重要的，你知道朝中重臣中誰最怕李林甫么？”

    李欣兒搖頭道：“我卻不知?！?br/>
    王源道：“最怕他的人是安祿山。李林甫這一死，安祿山怕是要高興死了。別看他今晚在宮中一副義憤填膺，嚷嚷著要嚴(yán)查兇手的樣子，但其實他眼神中的高興是掩飾不住的。李亨和楊國忠如果得勢，不過是鬧出一些荒唐事來。若說危害的話，不過是長堤一孔，毀了大唐這座高大的堤壩還辦不到，或說還需要很長時間的折騰。但安祿山則不同，一個手握數(shù)十萬兵馬的人無人壓制，那將是何種情形？前番安祿山不肯出兵援助朔方，李林甫一封信安祿山便乖乖出兵，這便是證明。安祿山有野心，李林甫一定是知道這一點，并以此鉗制安祿山。所以安祿山才對李林甫唯唯諾諾，便是怕李林甫在玄宗面前將他的心思揭露出來。現(xiàn)在李林甫死了，安祿山揚眉吐氣，終于可以為所欲為了。大唐的好日子不長了?！?br/>
    李欣兒驚駭?shù)目粗踉礋o語，半晌后低聲道：“你一直說的，安祿山要造反的事情當(dāng)真要發(fā)生了么？”

    王源愕然道：“我跟你說過安祿山要造反么？好吧，我也許說過這樣的話。以前我或許只是一說而已，但現(xiàn)在這件事怕是已經(jīng)無法挽回了。我也希望我的判斷是錯誤的，但愿我是錯的，我寧愿我是錯的?！?br/>
    李欣兒呆呆半晌道：“如此說來，天要塌下來了。安祿山手中那么多兵馬，他若造反，那該怎么辦？”

    王源笑道：“怎么辦？涼拌！你也莫杞人憂天。天要塌，自有人去撐。不要多想了，這些事你操心也沒用。天快亮了，我要睡一小會。李林甫死了，明日定是一個無比難熬的日子。明日我還要去李林甫的府中吊唁一番。然后我們便離京回劍南。京城這是非之地，我們還是不要逗留為好?！?br/>
    李欣兒柔聲道：“聽二郎的便是，我給二郎打盆熱水燙燙腳，好生的睡一覺。明日的事情明日再想，莫要傷神勞頓。天塌下來不要緊，你可是家里的天，你可不能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