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下回請帶上我！”淮山鄭重其事地道，揚(yáng)起了那張介于青澀與成熟之間的臉，執(zhí)拗地尋求一個答案。
“為師知道了?！鼻矬@寒微笑道，忍不住伸出手揉亂了他的頭發(fā)，心間溫暖得一如觸手的青絲，“爺現(xiàn)在一身海水的腥臭，你不嫌棄，爺可嫌棄得很。爺捉了一條大魚，你快去看看吧?！?br/>
淮山紅著臉不好意地撒手，轉(zhuǎn)身進(jìn)了船艙，結(jié)果卻遇到了一個與大眼瞪小眼的中年男人。
“大魚呢？”淮山扇著長長的睫毛困惑地問道。
王橫瞪了他一眼，怒道：“看什么看，老子就是秋驚寒嘴里的大魚！”
“哦，對不起，請問是那唱歌很好聽的人魚嗎？”淮山行了一禮，一臉迷茫地道，“可是，人魚不應(yīng)該是漂亮的女人嗎？”
梁文錦大樂，提起王橫的頸子往船外拖，大笑道：“小淮山，海盜頭子可比只會唱歌的人魚值錢多了！”
淮山這才醒悟過來，一張俊臉“唰”地紅了個遍。
第二日，直到夕陽西下秋驚寒才出現(xiàn)在王橫的面前，還熱情地給他帶了一壺酒，這讓王橫這個階下囚受寵若驚。
“這也算是禮尚往來了，酒里沒下毒?！鼻矬@寒將酒扔給他，在獄中的枯草上隨意地盤膝而坐，“咱們來聊聊？”
王橫拔下酒塞灌了滿滿一大口，怒道：“你是官，我是盜，聊什么？又什么好聊的？有本事殺了老子！”
“嘖嘖，別激動啊。好不容易出了個海盜頭子把海上各股勢力給蕩平了，一刀砍了多可惜，留著慢慢折磨可比殺了有意思得多！”秋驚寒似笑非笑地道。
“既然不想殺我，那你找王某作甚？”王橫的氣勢弱了下來。
“你早年是個書生，自幼家境貧寒，縣令因苛捐雜稅逼死了你相依為命的母親，然后你設(shè)計(jì)殺死了縣令，這樣背了命案，才四處逃亡。如今，你衣冠楚楚，談吐不凡，看著也不太像個衣冠禽獸啊，可是怎么就做下了禽獸不如的事情呢？遼東、遼西兩郡，成百上千的黎民百姓，那可是手無寸鐵的百姓啊，老弱病殘皆有，你們怎么就下得了手？來，王橫你來跟爺說說！”秋驚寒冷冷地，一字一頓地說道，眼睛里迸出火般凌厲的目光。
王橫頹然地垂下腦袋，低聲道：“如果，我說那不是我做下的，你信麼？”
“那是誰？他在哪兒？”秋驚寒咬牙問道。
“他已經(jīng)死了，我親手殺的。”王橫撓著腦袋，痛苦地道，“柳權(quán)，他曾經(jīng)是我兄弟，我的左臂右膀，我的‘智囊’，東南海域能夠歸一，也數(shù)他功勞最大。因?yàn)橐粋€女人，他與我反目成仇，并趁著我外出巡視的時候屠了兩座城。等我回來，已經(jīng)晚了?！?br/>
“爺曾經(jīng)聽說盜亦有道，如今看來是高估你們了?！鼻矬@寒淡淡地道，慢條斯理地彈了彈身上的草屑，凡是她指尖所碰，皆化為了粉末。
“治下不嚴(yán)，我自知罪孽深重。秋驚寒，要?dú)⒁獎帥_著我來，請放弟兄們一條生路！”王橫臉色發(fā)白地喊道。
“你的一條命，有那么金貴麼？怎么抵得上那么多的命？你的弟兄們，屠城的時候，怎么沒給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女人、孩子留一條生路？”秋驚寒淡漠地反駁道。
“秋驚寒，秋將軍，秋都護(hù)，定北王?！蓖鯔M一連換了四個稱呼，沉聲道，“海盜由來已久，有一套自己的絕地生存法則，歷朝歷代沒少派兵剿殺，可為什么還是殺之不盡，趕之不絕？王者伐道，智者伐交，武者伐謀，還望三思！”
秋驚寒不置一詞，飄然離去。
第三日，傅二爺率千余海盜前來奪人，江南水師不費(fèi)吹灰之力將他們活捉了。這些人明知遼東郡有上萬的朝廷兵馬，依然選擇飛蛾撲火，不能說不智，為的是“忠勇”二字。秋驚寒下令將他們關(guān)押在一處，并未立即處斬。
同時，秋驚寒下令在渤海搜捕剩下的海盜，全力繳殺。
城北有一座走勢平緩的山，那是亂葬崗，埋的都是有碑無字的新墳。每一個墳前都栽了一棵小松樹，墳頭沒有什么祭品，大都是一顆孤零零、血淋淋的人頭——海盜的人頭，這是江南水師給無辜亡靈的交待，也是給海盜的警告——血債血償。
王橫、傅二爺?shù)缺换钭降暮１I，雖然沒被殺死，但是生不如死，他們被剝得赤條條的，只剩下一條遮羞的褲衩，綁在木樁上，跪在那些新墳前，白天太陽曝曬，夜間蚊蟲叮咬，苦不堪言。第一天上午他們精神飽滿，興致高昂地問候了秋驚寒的祖宗十八代?？词氐氖勘笈e起皮鞭就要往他們身上抽去。
沈翊伸手阻止了，還笑瞇瞇地道：“將軍有交待說，他們就像秋后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讓他們過過嘴癮。”
話說得越多，水分流失得越快，先前罵罵咧咧的海盜，到第二天下午就喘著粗氣等死了。第三日下午，秋驚寒親自來探望他們，見一條條漢子干成了咸魚似的，身上還爬滿了蠕動的蟲蟻，大發(fā)慈悲，命兵士給海盜們澆了一回水。
“殺人不過頭點(diǎn)地，秋驚寒你這樣折磨老子是什么意思？”王橫舔著干裂的唇角有氣無力地道。
“做花肥。哦，忘了，這里沒有花，只有樹，那就做樹肥吧?！鼻矬@寒搖著羽扇笑吟吟地道。
她這話一說完，立刻有十幾名海盜暈死了過去。
“油都被曬干了，做肥料不好?！蓖鯔M咧著嘴苦笑道。
“肥料都做不了，那真不知留著你們還有什么用?！鼻矬@寒淡淡地道。
王橫看著體無完膚的手下，滿臉疲倦地慘笑道:“這些都是鐵骨錚錚的漢子，跟著我也過著刀頭舐血的日子，還請王爺高抬貴手，給他們都補(bǔ)上一刀吧。你若不解恨，留著我慢慢折磨就是?！?br/>
秋驚寒在他身邊的不遠(yuǎn)處尋了一個陰涼處坐下，輕聲笑道：“爺?shù)挂膊皇欠且銈兯啦豢?。?br/>
“若能放弟兄們一條生路，日后但憑王爺吩咐和差遣?！蓖鯔M扯著嘶啞的嗓子應(yīng)道。
秋驚寒命一旁的士兵給他喂了一碗水，等他喝完了，這才涼涼地道：“你手下那些不聽話的家伙，江南水師已經(jīng)幫你料理得差不多了。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狀元，爺也不強(qiáng)人所難，要求你們從良。但是，既然犯了錯，那就得有所懲戒，這樣才能長記性。若讓你們給遼東、遼西兩郡看守墳塋，可愿意？”
王橫認(rèn)命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至于你們海上的生意，只要不荼毒百姓，不傷天害理，爺不管。”秋驚寒慢悠悠地補(bǔ)了一句。
王橫抬起頭，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目光亮得出奇。
“你也別高興得太早。既然你王橫是海盜頭子，那你回頭可把寶座坐穩(wěn)了。日后，東南沿海一帶，但凡發(fā)生海盜殘害百姓、燒殺搶掠之事，不管是不是你做下的，爺都不找別人，唯你是問。你若處理不好，爺雖不濟(jì)，但是取你項(xiàng)上人頭，還是綽綽有余的。無論天涯海角，四海八荒，爺都能把你揪出來，除非你死了。還有，遼東、遼西兩郡不久之后會有百姓前來安居，你們?nèi)羰歉遗c民爭利，那不用做花肥了，直接當(dāng)祭品。這些，你們可都答應(yīng)？”秋驚寒沉聲道，“爺這次本來可以把你們趕盡殺絕，但是并沒有這么做，不是因?yàn)樾拇仁周?，而是因?yàn)闆]有把你們視為敵人。”
王橫閉著思索了一會兒，爾后重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秋驚寒親自給王橫松了綁，并解了他周身的穴道。
“全部松綁，給他們一身衣裳，一桶水，還有一頓飯?！鼻矬@寒對梁文錦吩咐道。
這些東西，平日再尋常不過，也不覺得有多珍貴，海盜們失而復(fù)得，激動得差點(diǎn)沒淚流滿面。
吃飽喝足后，王橫帶著千余海盜向秋驚寒深深一禮，飛快地消失在浩瀚的海面。
“為什么不殺了他們？”淮山問道。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纊充耳，所以塞聰。明有所不見，聰有所不聞，舉大德，赦小過，無求備于一人之義也。”秋驚寒微笑道。
梁文錦若有所悟，淮山依然懵懵懂懂。
秋驚寒拍了拍淮山的腦袋，語重心長地道：“海盜之所以存在，除卻他們兇殘的手段不說，其本質(zhì)與商人并無太大不同，一樣為利益驅(qū)使，一樣喜歡冒險(xiǎn)。我們?nèi)魵⒘送鯔M，十年八年之后，將會有無數(shù)個張橫、趙橫、李橫的人出現(xiàn)，他們興許會與現(xiàn)在的海盜一樣犯下同樣的惡行，那時候又得出動官兵繳殺。如此周而復(fù)始，生生不息。與其這樣，我們不如留著王橫，我們收服他，然后讓他來收服海盜，豈不是省事許多？況且，為師觀察王橫此人，正氣浩然，不是出爾反爾之徒。玉延，你還小，將來你便會明白，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未完待續(xù)。)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