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是黑沉沉的秋夜，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只除了酒吧的投射燈發(fā)出的變著赤橙黃綠青藍(lán)紫的不斷變幻的光芒。

    任琛面對著一河看起來暗沉的水靜靜點(diǎn)了一只煙，慢慢地抽著。他漫不經(jīng)心地轉(zhuǎn)頭看了一眼那個漸漸走遠(yuǎn)地憤憤不平的女人身影，又回了頭，直到把手上的整只煙消滅掉，熄滅了，扔進(jìn)一旁廢棄的鐵桶，才回了酒吧。

    他并不急著回到那些人中間去。他去了洗手間，仔仔細(xì)細(xì)地把自己的手洗了一遍，才不緊不慢地朝最靠里的吧臺走去。途中他聽到有人在議論里邊鬧起來了，好像是妻子抓奸丈夫和小三，他并沒有在意。

    來這里的人多少會不大干凈，不是私生活就是工作方面。腦海里不知怎么地就浮現(xiàn)起那個跟他吃飯卻在付款時(shí)堅(jiān)持AA制的女孩。

    他嘴角輕掀，不知道他們在里邊談得怎么樣了？

    走進(jìn)大廳，他明顯感覺里邊比剛才走的時(shí)候嘈雜些。他朝吧臺那里看，卻只見伊華緊緊拖住一個幾乎發(fā)狂的女人，蘇玥不知去了哪里。他四處搜尋，終于在吧臺的東角看到蘇玥，她看起來很狼狽，眼睛一邊防備著仿佛隨時(shí)會撲上來的女人，一邊著急地到處尋找著，任琛心中一沉，趕緊大步走了過去。

    蘇玥渾身亂糟糟的，頭發(fā)、衣服上濕漉漉的都有酒水的痕跡。左臉更是高高腫起，五個手指明晃晃地印在上面。任琛的眼睛瞇了起來，冷咧如刀地看向伊華：明明他出去前蘇玥還好好的，怎么回來就這樣了？這個女人又是誰？伊華回視他，眼中情緒復(fù)雜多變，痛苦，難堪，愧疚，難過，絕望等一一閃過，最后演變成請求，他請求任琛帶蘇玥走。

    耳邊那個瘋女人還在怒號：“蘇玥，你怎么這么不要臉！你為什么非要纏著人家老公？你就是個狐貍精。以前你就勾引他，弄得他神魂顛倒想和我分手。好不容易我們結(jié)婚了你又來了。天下男人死光了嗎？你非得巴著他不放？”

    蘇玥嘴巴動了幾次，卻最終什么也沒說。她看著離自己不遠(yuǎn)，站在燈光匯集處的余佳佳，她的神情猙獰，深惡痛絕地死盯著自己，和站在余佳佳背后一臉著急卻又無可奈何的伊華。她忍著臉上的劇痛，忍著周圍人看著她的嘲諷鄙夷的目光，忍著他們面對著她指指點(diǎn)點(diǎn)竊竊私語的模樣，不斷地在心里囑咐自己警告自己：看吧，這就是教訓(xùn)，不要再不長記性了，一定離他遠(yuǎn)一點(diǎn)，離他們都更遠(yuǎn)一點(diǎn)！

    直到一件柔軟的溫暖的男士大衣披在她身上，讓她如同在寒冷的冬日浸泡在一池冰水里的刺骨冰寒的身體慢慢轉(zhuǎn)暖，耳邊任琛低沉的嗓音輕聲安撫：“你還好嗎？不用害怕！我在！”

    蘇玥回頭看到是任琛，輕輕搖頭，想扯個笑容給他卻怎么也辦不到。

    伊華看著對面臉頰紅腫不堪卻一聲不吭目光如炬直視自己和余佳佳的蘇玥，心中的痛、苦澀和絕望無以復(fù)加。他再也無法呆在這里，拖著余佳佳一路往外走，他盡量壓抑自己洶涌澎湃的情緒：“我們回家吧，有什么話回去再說?！?br/>
    余佳佳一邊使勁掙脫他一邊嘲笑道：“回哪個家？是回你舜南新村還沒結(jié)婚就和蘇玥勾搭上的家，還是回我夜夜獨(dú)守空房的富士花園的家？”

    酒勁漸漸上來，多日的無法入睡叫伊華頭痛欲裂：“佳佳你何必這么言辭刻薄。我和蘇玥不是你想的那樣?！币郧八欢湎В缃癫贿^是他一廂情愿罷了。

    “你們不是哪樣？難道我是瞎的嗎？你們不是背著我在這里約會，抱在一起？還是你從來沒有喜歡她？伊華，你不要以為我還會像以前那樣傻傻地相信你？”余佳佳越說情緒越無法控制，氣得渾身發(fā)抖。

    怎么說都是錯，伊華就干脆什么都不說了。他叫來一輛出租車，把余佳佳拉到后排座位坐上，他自己也隨即坐上去，司機(jī)問他去哪里，他報(bào)了地址，然后看著車子平穩(wěn)地往家的方向行駛，離開這個鬧劇一樣的地方，他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而余佳佳不知道是力氣耗盡還是不想再徒勞掙扎，不知什么時(shí)候放棄了抵抗。她靜靜地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想著剛才以及過往的一切，心身俱疲地閉上了眼睛。

    伊華把余佳佳送回家之后，并沒有像連日那樣離開，驅(qū)車前往他在舜南新村的落腳地。余佳佳見他不走了，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卻見他將主臥柜子里的一套睡覺用具搬了出來拿到了客房。她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怎么？分房睡？”

    伊華立即說話，直到又從洗手間拿走洗漱用品，經(jīng)過她身邊時(shí)才語氣認(rèn)真地說道：“我覺得我們需要冷靜一下。暫時(shí)就分開睡吧！”

    “呵呵，”余佳佳冷笑道：“你干脆像前些天那樣去外面睡好了?！?br/>
    伊華不想說話了。他關(guān)掉客廳的燈，漠視余佳佳痛苦的目光關(guān)上客房的門。余佳佳氣得牙齒咬得咯吱響，她的雙手拳頭緊握，剛剛平靜一點(diǎn)的情緒如同燎原之火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再一次燒了起來。

    “家里有冰嗎？”任琛帶蘇玥上車后不久，問她。

    蘇玥神情恍惚：“??？”她忽然沒反應(yīng)過來任琛說的什么意思。

    任琛指了指她的臉：“你需要冰敷一下，都高起來了?！?br/>
    蘇玥搖了搖頭：“沒關(guān)系！”頓了頓，“今天謝謝你。前面路口你把我放下就行了，謝謝！”

    任琛沒有說話。到路口車真的停了下來，蘇玥就要拉開車門下車，車門卻打不開。這個場景似曾相識，蘇玥卻沒有氣力和他爭執(zhí)。她回頭看著他，盡管極力掩飾，一絲脆弱還是顯露出來。

    任琛不露聲色：“你在這坐著，我下車給你買點(diǎn)冰回來。很快！”

    蘇玥看著他迅速下了車，朝車子右手邊的超市大步走去，直到他的身影走進(jìn)去消失不見。她收回目光眼睛筆直地看向前方，正是綠燈的斑馬線上有行人在緩慢行走，他們中有領(lǐng)著背著書包的母子，有偎依前行的情侶，有風(fēng)塵仆仆歸心似箭的上班族，她的視線漸漸模糊，苦苦壓抑的情緒終于龜裂，眼淚一顆接著一顆掉了下來。

    任琛很快從超市出來，他本來走得極快，可是快到車子跟前時(shí)他看到了隔著車窗捂著嘴低著頭流眼淚的蘇玥，就停了下來。

    他走到另一邊，點(diǎn)了一支煙，白色的煙在空氣中劃出一道一道的圈圈。

    蘇玥哭了一會就很快收拾好情緒擦干了淚水，她重新目視前方，看著路口的紅燈亮了，有行人又經(jīng)過，滅了，綠燈亮了，車輛大波地向前行駛，如此反復(fù)，兢兢業(yè)業(yè)，不厭其煩。

    任琛最終把她送回了家。直看著她走進(jìn)小區(qū)，走到一處看不見的樓棟消失不見了。這里的房子都是老房子，每一棟都是6層，任琛估量了一下，過了10分鐘給她發(fā)了一條短信：到家了嗎？我是任琛。然而直到很久他才收到信息。

    這一晚，任琛難得地沒辦法靜下心來工作。他想起自己還在國外的母親，想起她至今姣好的容貌，想起她坎坷又不平的人生。她原本也算是天之驕女，外形成績俱佳，是父親心中的百分女兒。只因機(jī)緣巧合，國外留學(xué)途中，遇到一個俊朗又會花言巧語的男人，都說一眼誤終身。她亦是。她還很單純，愛他愛到義無反顧，最終頭破血流，萬劫不復(fù)。

    而躺在床上的時(shí)候，他又忽然想起了蘇玥。那個同樣單純的女孩子。她還善良，不善言語，不是很聰明。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時(shí)，是護(hù)士指著一個女孩子對他說:“喏，那就是你女朋友，她很漂亮哦?！彼D(zhuǎn)頭就與她的目光對視上，那里透著單純；第二次，她發(fā)現(xiàn)他給她蓋的衣服，她詫異，單純又傻傻的模樣；那一晚，她站在馬路中間單純又害怕的樣子；醫(yī)院里，她單純又驚慌失措地拒絕那張那張卡片；然后是今晚，她一個人躲在角落，面對著那些不分青紅皂白就給她定罪的不善的目光和言辭，她眼中流露出堅(jiān)強(qiáng)又柔弱，復(fù)雜又單純的神情；還有她一個人坐在車?yán)铮紶柋凰蹲降降膯渭儫o助的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忽然會想到這么多，這么多。

    而蘇玥剛到家，把那些冰放進(jìn)冰箱里，坐下不到一分鐘就聽到手機(jī)“?！钡囊宦?，一條短信過來。她本不想看，可是短信內(nèi)容很短，在手機(jī)頂端一閃而過她不過瞟了一眼還是被她捕捉到幾個字，“我是任琛”。

    蘇玥點(diǎn)開手機(jī)把那條信息上的幾個字反反復(fù)復(fù)看了好幾遍，過了很久才回復(fù)他：“是的，今天謝謝你！”她不想問他現(xiàn)在在哪里，有沒有回去，她更不想請求他為今晚的一切保守秘密。這樣一個秋日夜晚，經(jīng)歷這樣的事，她覺得很累，累得不想理任何人，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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