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周影煥已經(jīng)是太子，但他們還是決定在西郊的秦宅洞房之后再搬去東宮。而周影弦則是嫁入泠家，也就是說，此后小興王便成了軒河宮唯一的主人。
仄仄小路依舊崎嶇，但雜草不知何時已經(jīng)被秦鉞清掃干凈了，露出平坦的青石板車道，石板上也不見青苔痕，石面粗糙得恰到好處。西邊日頭落了，天地間是一線未盡的余紅，長安今夜不夜，萬千燈盞琳瑯，彩燭香馬，歌舞升平。城中太過明亮，竟把天空染成紫紅，越往城外走，才越發(fā)露出本來藍(lán)黑色。頭頂上一鉤上弦月懸于中天，星輝一片。
山腳下，周影煥拉住秦鉞的袖子，問道：“我們……不打火把嗎？”
秦握住她的手：“現(xiàn)在你閉上眼睛，等我說‘睜開’，你再睜開。好，閉上，別怕。”
周影煥還以為秦鉞要吻她，咬咬嘴唇，輕闔了眼睛，睫毛在抖動著。沒想到卻被拉著走了幾步，似乎拐了個彎，然后她聽到：“好了，睜開吧?！惫者^彎之后，周影煥就覺得眼前有綠色的光，有些像夜明珠的光芒，卻比夜明珠更加柔和均勻，周影煥緩緩睜看眼睛，那雙眼睛便再也沒法合上，吃驚得不由自主大張了嘴唇卻無法吐出一字，她覺得快要哭出來，因為眼前的景色是在太美了。
是螢火蟲，漫山的螢火蟲。似乎是一聲令下，所有的螢火蟲都從各自的棲息地飛了出來，在山路的兩旁飛舞，結(jié)成兩道流動的光墻。她從未覺得螢火蟲是那么美麗的東西，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時，皇城中點亮的燈盞，流光溢彩，極盡奢華，與眼前這光亮相比簡直一文不值。
“喜歡？”秦鉞無聲的笑著，目不轉(zhuǎn)睛看著周影煥，睜大的雙眼被光芒洗成綠色，如同微瀾的秋水盛上月影，支離破碎，波涌潮聲。
“喜歡！當(dāng)然喜歡！”她嬌嫩的臉上畫了淡妝，是醉酒的酡紅，她在宴會上為秦鉞擋了所有的酒，因此在螢綠的光中顯得有些妖艷，
秦鉞把周影煥抱起來，飛快地向山上跑去，好像等不及了一般。周影煥把頭深深地埋到他的胸口里，夜風(fēng)從身邊飛快地掠過去，掀動衣袍，秦鉞的衣服完全被吹起來，兩人的身影融為一體，在螢光中像是萬頃碧野中的紅蓮。
山路轉(zhuǎn)眼到了盡頭，一轉(zhuǎn)便看到了大敞的柴扉，小徑邊上沒有了螢火蟲，取而代之的是點燃的燭火，隨著奔跑所帶動的風(fēng)而搖曳著。秦鉞的腳步慢下來，卻毫不猶豫地走到后面的小屋里去。黑暗的角落里，明子走出來，靜靜地掩好了屋門。
周影煥從秦鉞的懷中跳出來，秦宅的一切她都再熟悉不過，她被默許能夠出入這個在外人眼中，像是鬼窖一樣的恐怖宅邸的任意角落。正房秦鉞的臥室中，東西被搬走不少，一色兒的大紅將其布置成了喜慶的婚房，屋子正中是兩杯酒。
“這是什么酒？交杯酒咱不是喝了么？”周影煥小跑過去，一手一杯端起來嗅著，聞起來清香，似乎并不濃烈。
“不知道，這屋子我也不知道他們是怎么弄的?！鼻劂X掀開被子來看，果然全是花生、棗兒和栗子，從邊上找了塊布把這些東西掃好包上，如果一骨碌躺下去還不得硌死?？吹街苡盁ㄟ€在桌子邊研究那兩杯酒，就坐在床上剝了幾個栗子放在手邊上等她來吃。
再一抬頭，周影煥已經(jīng)眼神古怪的拿著一杯酒走了過來，把杯子在秦鉞眼前晃了一下，然后自己喝了下去。
“……”然后還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周影煥已經(jīng)勾住他的脖子，嘴對嘴的把那杯酒灌了進(jìn)去。
秦鉞愣了一下，自己剛還在糾結(jié)要不要洞房這個問題，畢竟周影煥的年紀(jì)怎么說還是小，但沒想到對方這么主動。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被嗆得連連咳嗽。接著他嘗出了這酒的問題，估計是離雪燃干的好事，他自己對于師弟的“藥”大多是免疫的，所以這杯淡酒并不會對他產(chǎn)生什么作用，但是從周影煥的表現(xiàn)來看，應(yīng)該是很猛的藥。
周影煥給秦鉞灌完了酒，就著這個姿勢把秦鉞摁在床上，然后開始扒他的上衣。吉服繁復(fù)的扣結(jié)和帶子極為難解，又因為醉酒而手并不靈活了，手忙腳亂地研究鼓弄半天都不得其法。秦鉞有些哭笑不得的看著坐在自己肚子上的少女，好心提醒道：“要不干脆剪開吧？”
“你！說得好！剪刀呢？”說著就要下床去找，突然一陣天旋地轉(zhuǎn)，眩暈中后背觸到了柔軟的床墊，這下酒勁徹底上來了，她仿佛置身于一葉風(fēng)中破浪的扁舟里，渾身都已不是自己的了。迷迷糊糊中感到冰涼的氣息吹到臉上，麻酥酥的，看到秦鉞撐著頭放大了的臉，然后那種麻麻的感覺移到了脖子上，再移到了心口處。
秦鉞微微用力，把身上亂糟糟的各色繩結(jié)扯斷，胡亂扒下來，里面是暗紅色褻衣，領(lǐng)口敞開來，又回過頭繼續(xù)解決周影煥。
“你干什么呢？”他笑道，看見周影煥滾已經(jīng)到床里面去了，衣服已經(jīng)脫到了肘際，兩腿屈膝蜷縮著，光裸的胳膊難為情得擋上了眼睛，“乖?！闭f著把手臂拿開，深深地吻了下去。
她感覺像是蓋上了一床被子，一床光滑柔軟的、沉甸甸帶著力量的被子。
當(dāng)年在給城公主治好癔癥之后，秦鉞依舊去當(dāng)他那個來歷不明的古董販子。她十分好奇這個人，也不去在乎身份，經(jīng)常會偷偷的去找他玩，因為事實上并沒有太多人肯去真心誠意的和這位公主去玩耍。而秦鉞喜歡性格開朗的人，便沒有太過排斥這位公主的邀請。
這之后，她看她練武、鑒賞玉石；他陪她馴馬，盡管他并不總能呆在長安，但是一回到長安兩個人便會湊到一處去。兩個人都悄悄長大了，無法追溯是誰先動的心，但是在他們相互對視，第一次臉紅著錯開目光時，這份感情已經(jīng)不再單純。
他們所不知道的是，這一切都在鴻審帝的掌控之中，開始之時小孩子家的玩鬧，沒有必要限制。后來的，鴻審帝開始有意縱容兩個人之間的交往，友情也好、愛情也罷，終會變成周影煥日后所需要的政治力量。并未挑明這場柔情的利用，是作為父親為女兒感情保留的最后尊嚴(yán)。
他們還是幸福的，忽略目的與過程，至少結(jié)果圓滿。
長安城軍營里。
離雪燃推門而入的時候，云梓辰正在椅子上打坐?！斑?？小辰辰你沒去喜宴嗎？”
“嗯……嗯，這兩天不大舒服?！?br/>
“不舒服？我看你挺好的啊，是心里不舒服吧？”
“怎么會？我心里好受的很啊，只是著涼受了風(fēng)寒而已。”九月長安，冷熱無常，還沒有完全適應(yīng)北方天氣的云梓辰確實是受了涼。
“哎呦，越描越黑了你！誰不知道武舉文測那天你盯著人家嫄公主看了好半天呢，好半天哦！一定是她嫁了人你傷心對不對？哎呀小辰辰我真嫌棄你?！?br/>
云梓辰被他氣樂了，美女不就是要用來看的嘛，多看幾眼就代表喜歡人家嗎，天那這什么理論？
門外起了風(fēng)，離雪燃扔過去一個包袱，然后很不客氣的往床上一坐：“小鉞鉞把我趕出來了，先跟你擠兩天……哦不，是三天?！?br/>
“那好吧，反正這屋就我一個人?！痹畦鞒綋Q了個姿勢，像只大猴子一樣縮在椅子里，“燃兄，你哭了？”
離雪燃的眼睛確實是紅腫的?！爱?dāng)然不是啦，外邊不是起風(fēng)了嘛，我是被風(fēng)吹的?！闭f著還用手揉了揉眼睛，咧開嘴笑了?！澳阒绬?？小垣垣才真的是哭了呢。剛我巡街好無聊，打算找他去喝酒，，結(jié)果聽到他在后院哭呢！還是抽抽搭搭像娘們兒似的，好像還在砸東西呢！”
簡直無法去想象那樣的場景?！安粚Π?，李兄家挺大的，他在后院哭你是怎么聽見的？”
“我翻的墻啊?！?br/>
“燃兄……你知道嗎？巡街就是為了逮爬墻的?！痹畦鞒接X得應(yīng)該換個話題了，“你知道現(xiàn)在什么時候了嗎？”
“快子時三刻了?！?br/>
“每天差不多這個時候，門外都會刮起一陣風(fēng)，每天都是，你說是不是很有趣？”
照搬秦鉞的解釋，離雪燃淡定地給云梓辰解釋了一下軍營里起風(fēng)的原因，結(jié)果就是云梓辰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這要從人的“三魂”說起，人身上有三魂七魄，死后七魄會自然消散，而三魂中一魂歸天；一魂入地，即入輪回；一魂守靈，或棲息于被供奉的牌位中。白骨葬西原，大晝有太多國殤的尸骸未得收殮，本應(yīng)守護(hù)墳塋的魂便四處游蕩，最終本能地回歸到國都去，回到他們?yōu)榱耸刈o(hù)而犧牲的地方。
它們誤以為自己已經(jīng)凱旋歸來，像行軍時一樣排成隊列，在皇城正門處受到皇上的檢閱，而后回到營房。只不過這樣的檢閱，活人軍隊是在午時，而那些鬼魂卻在子時。由白虎門入城，經(jīng)由皇城正門，再回到軍營，剛好是子時過三刻的時候。一般人是看不到這些的，只會覺得是刮過了一陣?yán)滹L(fēng)。
它們回到了軍營里，而軍營又是個殺氣和陽氣太過濃重的地方，那些陰兵只得消失掉，散開在長安城的各個角落里，第二天的深夜又會重演，長此以往，年復(fù)一年。秦鉞稱之為“鬼行軍”。
也許自己終有一天也會加入他們，云梓辰如是想著。
窗外雄雞唱曉，但天色還是漆黑，仿佛人間萬物都陷入一場沉睡不醒的長夜。
室內(nèi)的紅燭泣淚，垂下來焦黑卷曲的蠟花，焰尖搖曳，屋中的一切也暗沉沉變得模糊起來。秦鉞從床上坐起來，撐著頭在發(fā)呆，上半身是*的，黑發(fā)散開披在胸膛上，像是冰雪雕成的一尊無暇的神像——習(xí)武之人身上大多會有些傷疤，但他的身上卻毫無痕跡，一點都沒有。
他低頭伸手去撫摸一邊周影煥熟睡的側(cè)臉，依舊酡紅的顏色，不知是因為酒勁未消還是有別的原因。她俯趴在柔軟的床褥上，眉頭輕顰，但嘴角還帶著笑意。秦鉞低頭看了一會兒，突然從扔在床下的衣袖中拿出一片極薄的刃片。
刃片是長圓形的，薄如毫發(fā)，一圈全部開刃。他用右手指尖夾住刀片，咬牙，一下子將其深深楔入自己略微靠左的胸膛上。這一下使了內(nèi)力，刃片整個的末了進(jìn)去，但是傷口極細(xì)，只有很少一點血流了下來。秦鉞眉頭緊皺，抬頭大口喘著氣，顫抖著伸出左手，蘸著血，在周影煥滑嫩光裸的脊背上歪歪扭扭地畫上了三道豎杠，接下來，三道鮮紅的血跡不見了。
周影煥睡得極熟，并未被驚醒，只是輕聲呢喃了一下，不知是在怎樣奇妙的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