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眼一掃殿下群臣，原倚風(fēng)坐回御案前，注視著那純金盤龍的璽印良久，他終究閉目執(zhí)起重重往明黃詔書一按。
“吾皇英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萬歲中，他步下金階恍然而去，心上重?fù)?dān)在那一刻倏爾落下，可無盡的壓抑悄然又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過也好，以后他就只是個亡國之君了。
東原玉和十年冬，仁靜帝禪位致璽書于寧襄王玉寒，遣臨川王壁桓、司空趙希奉新皇璽綬，禪讓之禮一依舊事。
晚風(fēng)吹蕩的城樓之上，沈杳遠(yuǎn)望著策馬而來的一隊人馬，轉(zhuǎn)向幾步外臨風(fēng)而立的男子屈膝而拜，“恭喜姐夫，原倚風(fēng)禪位了?！?br/>
一如往昔的冷漠，玉寒并沒有幾分即將君臨天下的歡喜，將指尖把玩著的玉扳指重新戴上拇指，他步下樓階而去。
披風(fēng)飄搖中露出他孤絕的身影，寒冬中既冷清又料峭。
終有一日他要將這天下握于手中，神佛無擋，遑論血親！
東原天下一日嘩變，改天換地，這個消息以非一般的速度傳向四方。多年經(jīng)營，玉家早已將大權(quán)牢牢握在掌中，禪位詔書一出，將士列隊高呼正統(tǒng)，萬民亦多有歸心，所有人祈盼新朝確立的同時，也讓人徹底明白，原氏古老腐朽的皇朝確實已到盡頭。
原倚風(fēng)身著月白色的錦袍坐在鳳藻宮的正殿，褪下一身帝王袞冕，他依舊是當(dāng)年那個雪操冰心風(fēng)華濁世的翩翩公子。
這般模樣的原倚風(fēng)，令玉子衿不禁又想起了當(dāng)年和他的初見，當(dāng)年深山古亭中那個臨泉煮茶的白衣少年一直都深深印在她的腦海中。或許就此丟下這個江山重?fù)?dān)也好，她知道他定不愿一生困于這深宮囚籠。
若得自由，罵名何懼？
見到自內(nèi)殿走出的青衣佳人，原倚風(fēng)輕輕一笑，上前挽起她的玉手帶著原景沐向殿外走去。
殿外早已跪了一宮苑的人，謹(jǐn)貴妃帶著兩個兒子和眾多妃子跪在殿前，看到身著便衣攜手走出的兩人，不由放聲而哭。
“皇上，娘娘，臣妾等愿追隨皇上和娘娘。”
原倚風(fēng)嘆息，道：“爾等入宮多年，是倚風(fēng)薄待了諸位，倚風(fēng)離宮之后，爾等且自歸家再嫁，這些年害你們苦守深宮是我之錯，今日向各位陪罪了。”說著朝眾人深深一揖。
聽到原倚風(fēng)的話，一眾宮妃更是絕望痛哭，她們?nèi)雽m多年不得圣寵，有些更是一年到頭見不到皇上的面，可那樣好歹還擔(dān)著后妃的名分，現(xiàn)今改朝換代，這宮中哪里還有她們的容身之處，一夕黃粱夢斷，一世榮華無望了。
玉子衿走至謹(jǐn)貴妃身旁，扶起她和她身旁兩個才懂事的皇子，這兩個孩子長相俱不像原倚風(fēng)，眉目面相都隨了他們的母親，就連性情也是老實安分。別人可以不帶，這母子三人是斷斷不能丟下的，便吩咐謹(jǐn)貴妃收拾行囊與他們一同出宮。
謹(jǐn)貴妃聞言大喜，又惶恐地看了一眼不曾說話，甚至連個眼神都沒有投來的原倚風(fēng)，知道他并沒有反對的意思后，趕忙帶著兩個兒子去收拾行囊。
“圣旨到！”一出鳳藻宮門，就見鄭彝攜旨而來。
鄭彝心虛地避過玉子衿的目光，道：“新皇有旨，特準(zhǔn)原帝、原后免跪聽詔。”
并肩的二人并沒有跪的意思，鄭彝只得尷尬地清清喉嚨，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特敕封原帝為中寧王，食邑萬戶，上書不稱臣，答不稱詔，載天子旌旗，行原氏正朔，乘五時副車。原后親姊，朕之血親，著敕封崇溪長公主，食邑萬戶，予自由出入宮禁之權(quán)。封王三子為郡公，邑千戶。賞奉絹萬匹，錢千萬，粟二萬石，奴婢二百人，田百頃，園一所。欽此?！?br/>
歷來封號，也可見親疏之別。玉家起于岱東，明清徽家又世代定居岱東，崇溪實為岱東重鎮(zhèn)，玉寒特將玉子衿敕封為“崇溪長公主”，不論在誰看來都是有心眷顧可見一斑。
而中寧之地，其實就是前朝上京之稱。東原遷都顯陽，上京改回舊名中寧，雖不可避免的衰落，但經(jīng)過一個王朝幾百年的龍氣氤氳，仍是繁華猶在。以此作為原倚風(fēng)的封地，不光理所當(dāng)然，也向世人顯示了新皇的隆恩浩蕩。
鄭彝和藹笑著將詔書遞與原倚風(fēng)之手，“中寧王，崇溪長公主，車輦已經(jīng)備好，新皇命老奴恭送二位出宮?！?br/>
玉子衿冷哼一聲，“不敢當(dāng)！鄭公公如今可是新皇眼前紅人，豈是我等可以驅(qū)使？想來當(dāng)初本宮瞎了眼未曾看出公公有此才能也就罷了，竟不想一手提拔公公的連大總管也是瞎了眼了，真倒辱了他一世英名！”
“子衿?！痹酗L(fēng)皺眉不讓玉子衿繼續(xù)再說，她為他做的已經(jīng)夠多了，實在不需要再為了一個叛主的小人擺出這般刻薄模樣。
鄭彝低頭賠著笑恭請二人離去，若可以做個忠心的奴才，誰又會選擇叛主？這位新皇藏得如此之深，看來不止瞞了世人，更是瞞了同胞親姐??！
中寧王府位于城東天耀大街，占地寬廣，氣勢恢宏，修建得富麗堂皇，巧奪天工。四周俱是王公高門，是顯陽一塊富貴寶地。
看到這金碧輝煌的王府，玉子衿并沒有引起幾分興致，緊握著原倚風(fēng)的手臂向正廳走去。
一朝天子一朝臣，衛(wèi)碧雖有作為之心，但也看出新朝皇宮也非她這個舊臣的歸所，便辭了掌令之位回了獨孤家。是以從宮中出來玉子衿身邊的親信就只剩了纖兒、英濃和翠萱這三個陪嫁侍女，肖酌原本是原倚風(fēng)在清河王府的隨侍，清河王夫婦逝去后一直在府中料理諸事，此刻便來了中寧王府依舊照料原倚風(fēng)起居。除此外，整個中寧王府管家、仆婢以至府兵侍衛(wèi)，無一是他們的人。
聰明如玉子衿和原倚風(fēng)，如何不知道這是有意為之，出了皇宮入這中寧王府，他們只怕才是真正的不自由。
乙未年正月初一，新皇登基，定國號乾，改元天緯，東原易國。原氏舊有宗族，一律留其封位，隆恩厚待。
同日，玉寒下詔大赦天下。詔追尊皇祖文康王為文康皇帝，妣為文康皇后，皇考忠肅王為忠肅皇帝，皇兄端睿王為端睿皇帝，祖宗之稱，付外速議以聞。
次日，下詔尊王太妃明氏為皇太后，立發(fā)妻沈氏為后，嫡長子玉揚旌為太子，晉先兄嫡子潁樂郡王玉揚瑜為潁樂王、長子玉揚羨為德寧王，先兄遺孀擎陽長公主稱端?；屎螅p黃金萬兩、良田千畝。
同月，詔封諸親：一等照威將軍玉亓為長興王，尚書左仆射玉澤為平陽王，幼弟玉宇為廣林王，散騎常侍玉集為萬城王，青州刺史玉凌為常山王，宗正卿玉意為襄城王，軍器監(jiān)制使玉渙為榮陽王，福德刺史玉茗為任城王，冀州刺史玉玨為武陽王，寧州刺史玉黎為高平王，玉濟為博州王，玉凝為新平王。
封臨川王妃為熙寧長公主，南侯世子妃為潁城公主，承寧郡主為靈陰公主，婉嫻郡主為青城公主，寧安郡主為安城公主，靜慧郡主為澤城公主，賢如郡主為臨江公主。
國制一延舊制，東乾至此立國。
不日，北境捷報傳來：二等折風(fēng)將軍玉揚翕以三千輕騎破忝盧數(shù)萬大軍，殺敵兩萬，斬殺三員大將，孤軍北進(jìn)霽云山，奪原朝所失雪霖郡三城，史稱“霽云大捷”。
玉寒大喜，聞時邊境人民贊玉揚翕“雪域戰(zhàn)神，霖降天際”，即封玉揚翕為雪霖王，以雪霖郡三城為封。
新朝初立，等到一應(yīng)事宜步入軌道后舉行國宴，已經(jīng)是一個月之后的事了。
寒冷的風(fēng)吹在廣闊無礙的城樓門之上，萬朵煙花璀璨綻放，文武重臣依禮落座，共在寒風(fēng)中看著那個冷漠尊貴的男子雄威落座。
物換星移幾度秋，有誰能想到不過數(shù)年時間，昔日寧襄王府不顯山不露水的二公子今日竟會登臨大寶君臨天下？莫說在場眾人，即便是玉策與玉天在世，恐怕也不會相信他們尚未做的事居然被他做了。
“今朕初登大寶，特在此設(shè)宴與卿同慶，今夜且不醉不歸！”
冷風(fēng)將玉寒的聲音傳至各處，他于城上最高處傲然而立，群臣列坐看不到盡頭，均恪忠舉杯痛飲。
仰頭飲盡佳釀，玉寒淺笑看著右手邊的原倚風(fēng)與玉子衿，“不知姐夫和姐姐在新府中住得可習(xí)慣？”
“多謝皇上，臣與子衿很好?！痹酗L(fēng)氣度超脫一笑，既無失國之君的潦倒頹唐，又無一朝淪為臣下的卑微怯懦，那般灑脫風(fēng)骨讓人為之起敬。
其實世人皆明白，即便東原不亡于原倚風(fēng)一代，怕也早已支撐不許久。若當(dāng)初原業(yè)不西逃，憑固有基業(yè)，原朝可重振一時也未可知，偏偏他卻帶著原氏僅有的枝節(jié)流竄川西投奔宇文錚。
古木蔥蘢失卻根結(jié)，如何能再重振華蓋？初到川西不過半年時間，原朝皇室僅存的勢力就被宇文錚剪除殆盡，原業(yè)自己也不過是又入深坑罷了。
所以，若論起亡國之君，不論是當(dāng)今后世，鮮少有人將這一罪名扣到原倚風(fēng)頭上，固然其身盡后只得“仁靜”之謚，也不過是命中不由人罷了。
頹圮的帝業(yè)，能人不存的宗親，手中無幾的權(quán)力，僅憑這些重振山河，那就已經(jīng)不是一個人的能力問題了。況且上天已經(jīng)寬待了原氏，讓玉家短短幾年間就換了三個掌權(quán)人，即便這樣原氏也未能得喘息之機玉策死了有玉天，玉天死了有玉寒，玉寒之后還有玉亓、玉澤、玉宇，甚至于玉集、玉渙和玉家下一代即將長起的子子孫孫，對比原氏子孫的凋零是玉家男兒的隆盛。于此，原氏的運道就已經(jīng)到了盡頭了。
只可惜原倚風(fēng)一代風(fēng)塵表物，卻成失國之君，以九五之尊淪為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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