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話剛說到這里,只見營地方向突然騰起沖天的火光,伴著濃煙將白茫茫的雪原映成了一片詭異的紅色,火舌吞噬著營帳,看上去極為駭人。
“不好!”
“快回營救火!”
將士們驚呼起來,夏初七亦是驚愕不已。她瞥了一眼趙樽冷峻的背影和獵獵飛舞的披風,雙腿一夾馬肚,“駕”了一聲,心臟緊張得蹦到了喉嚨口。
著火的地方是營中至關(guān)重要的輜重糧草。
他們趕到的時候,營中的將士正在奮力鏟雪撲火,整個營房都在動作,穿插其中的人全是大晏將士,根本就沒有敵人,看情形,也不像被北狄人入侵的樣子,怎會突然起火?
“老孟,怎么回事?”
夏初七跳下馬,沖過去,看著正在救火的老孟。
如今的老孟是紅刺特戰(zhàn)隊的一個分隊長,先前沒有隨軍出戰(zhàn),而是留守在營房。他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我也不知,小齊,快,先救火,糧草燒了,就得出大事?!?br/>
他們的大軍如今深入漠北草原,如果糧草燒了,在這樣的大冬天,在錫林郭勒草原上,除去元祐帶走的兵力,趙樽手上還有將近十五萬人,沒有過冬的糧草,十五萬人喝西北風去?
“大家加把勁,快!”
“快快快!兄弟們,快??!”
為了能夠有效的撲滅大火,免得人員擁堵,將士們分工合作,在趙樽的指揮下,排成一列又一列,傳遞積雪,不停往糧草庫運送。
“先救口糧!”
“對,先救口糧。”
營房中嘈雜一片,說什么的都有,吼聲陣陣,議論紛紛,可誰也不知道到底為什么,突然之間就起了大火。
“黑皮呢?”夏初七看見了好些熟面積,包括原來丁字旗的小二和小六,卻偏生沒有見到黑皮,不由有些奇怪。
“不知道?!崩厦项~頭全是汗水,聲音粗嘎,“火起的時候,就不見他了?!?br/>
“啊?”
夏初七蹙了蹙眉頭,有些擔心。
到底人多勢眾,大約半個時辰左右,火勢慢慢控制住了,空氣里只余下燒焦的味道。這是一次人為縱火,糧草庫里被人噴灑了桐油,所以燒起來才會這樣的快。而且可以肯定,縱火的人,就是大晏軍中的人,只有他們才能有這樣的便利。在火起的時候,糧草庫中的守衛(wèi)兵士,大多都是被人迷昏,被活活燒死。
“大將軍,這里還有一個沒死!”
一名兵卒從焦草堆中刨出一個人來,大聲驚呼。
那人痛苦的呻吟著,像一只蟲子似的不停蜷縮身子,只能依稀看出來是一個人的形狀,四肢縮動著,滿身滿臉焦黑一片,從焦黑的皮膚中溢出來的鮮血,又流淌在焦黑的地面,看上去恐怖之極。
“說,誰放的火?”
趙樽冷冷喝問,那人腦袋突地一轉(zhuǎn),朝夏初七伸出手來。那雙流淌著鮮血的眼睛,在忽明忽滅的火光里,看上去驚悚無比。
“小齊,他是黑皮!”
老孟突然大喊一聲,擠了上去。夏初七怔忡一瞬,心里沉下,也終于認出來了。搶在老孟的前面,她伸手阻止了他想要扶起黑皮的動作,從懷里掏出瓷瓶,掰開黑皮的嘴喂了一粒,然后在他胸口的中庭穴上狠狠推壓了一把,才厲色問他。
“黑皮,是誰?”
黑皮孱弱地張了張嘴,嘴角只有汩汩流出鮮血來。
“啊……啊……”
他發(fā)出來的聲音,已經(jīng)不像人聲。
“快說,到底是誰?”
黑皮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卻顫歪歪地對夏初七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是一個略帶歉意的笑。
沒錯,是抱歉。
每個人都從這個笑容中看懂了——放火的人是他。
“黑皮,你個混蛋?。 崩厦贤葱募彩椎目粗?,一邊狠狠捶地,一邊兒痛哭流涕,地上的雪被他捶得飛濺而起,但黑皮的“鬼臉”上笑容卻沒有隱去,他慢慢伸出手,在夏初七面前攤開掌心。
“啊……”
一個音符從他喉嚨擠出來,接著他腦袋一偏,人便癱軟下去。
“黑皮!”夏初七飛快地探他脈搏,可他已然氣絕身亡。從頭到尾,他什么有用的話也沒有說,夏初七又氣又恨,咬牙切齒地低頭看向他手中的東西。
那是一個做工粗糙的荷包,荷包里裝著的是他兒子的胎毛。前些日子他媳婦兒才托人從關(guān)內(nèi)送過來的,他一直隨身帶著,時不時拿出來看一下。如今他連兒子都沒有見上一眼,卻縱火燒了糧草。
夏初七冷冷一笑。
“黑皮,你死了,往后誰為我們唱那樣蹩腳的昆曲?”
“黑皮呀,你個王八蛋,你死了到干凈,怎么能干出這樣的事來?你倒是說話啊,到底誰逼你的??!你個王八蛋??!”
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當初在輜重營時,丁字旗統(tǒng)共十個人,都由老孟帶著。如今死的死,斬的斬,黑皮也沒了,只剩下四個人了。老孟是最傷心的,他們曾經(jīng)親如兄弟,可誰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jié)局。
“黑皮……”
小二和小六也蹲下來,低低哭著。
哭聲里,是呼呼的北風。
夏初七沒有哭,但心里的糾結(jié)不比他們少。對于整個大晏軍隊來說,這都是毀滅性的打擊。他們?nèi)缃襁h在漠北,遠離中原,十五萬人的口糧,過冬的貯備,一夜之間毀去一半,剩下來的日子要怎樣過?
趙樽以為她傷心,拍了拍她的肩膀上。
“我沒事?!毕某跗咧逼鹕恚瑳_他搖了搖頭。
他看她一眼,面色冷沉下來。
“陳景,搜!”
陳景點了點頭,什么話也沒有多說,帶人在廢墟里面搜索起來。糧草庫都已經(jīng)被燒得不成樣子,但沒有搜出什么有價值的東西。最后,卻在挪開黑皮的尸體時,在他身下找到一個被燒得焦黑的哨子。
哨子原本的圖案已然看不太清楚。趙樽接過來,借著火把的光線看了看,慢慢握緊,面色極為難看。
“殿下?!毕某跗呶宋亲?,走到他身邊,“哨子有問題?”
趙樽黑眸深深,面上是她很少看見的冷意。
“應(yīng)是聯(lián)絡(luò)工具,這些人早就潛入了營中。”
是很早。
就夏初七知道的黑皮,也比她早入行伍很多年。
果然,大戰(zhàn)當前,不怕外敵,就怕內(nèi)奸。尤其讓她不敢接受的是,整日里與他朝夕相處的黑皮,竟然就是一個內(nèi)奸。
糧草庫死亡的人數(shù)點清了,除了原本的守衛(wèi)之外,還有其他營中的三人死在里面,一個活口都沒有。他們會出現(xiàn)在糧草庫里,應(yīng)當也與黑皮一樣,都是來燒糧草的。最讓夏初七氣恨的是,糧草庫那些被迷暈燒死的人,用的迷藥來自于她之手。
“黑皮呀黑皮,你這是陷我于不義啊?!?br/>
她又是氣,又是恨,又是抱歉。如果北伐軍的大將軍王不是趙樽,那么,現(xiàn)在最可疑的人,就變成她夏初七了。低低嘆一口氣,她看向趙樽,語氣滿是歉意。
“如果我手上沒有這樣的東西,黑皮他們要燒掉糧草庫,應(yīng)當沒有這樣容易。趙十九,我……成了幫兇?!?br/>
“不怪你?!壁w樽淡淡哼了一聲,“刀能救人,也能殺人。人死了,能怪刀嗎?”
聽他反過來安慰自己,夏初七心里越發(fā)憋悶。
“往后我一定不會輕易相信人了?!?br/>
趙樽慢慢調(diào)過頭來,嘴角露出一個極為復(fù)雜的笑容。
“很多時候,防不勝防?!?br/>
“是,可到底是誰?黑皮他們不是北狄人,不可能為了北狄人這樣干的?”夏初七猜測著,見趙樽不動聲色,只得勉強地笑了笑,“幸而搶救及時,糧草只燒掉一半,應(yīng)當能熬到朝廷運糧草過來?!?br/>
“只怕沒那般容易……”
他的聲音有些低沉,夏初七不解地蹙了蹙眉??刹坏人龁柍鲆苫?,營房門口一個裹著厚厚皮襖的家伙就騎著馬飛快地奔了過來。
“大將軍王,不好了!”
“說?!?br/>
那人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的,“大將軍王,朝廷運來的軍糧,在古北口外被漠北十二部的人給劫去了……”
“什么?”夏初七倒吸了一口氣。
霎時間,聽見這個噩耗的人都呆滯了。世事無情,向來都禍不單行,營中儲備的糧草剛剛被燒,運在路上的就被搶。
趙樽瞇了瞇眼,冷冷問:“右將軍呢?”
那人聲音嗚咽,像是受不了刺激,突地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上,喘一陣氣,才把話說完整了。
“哈薩爾領(lǐng)了北狄主力軍繞過瀚海草原,攻入山海關(guān),奪了密云,隨即襲擊了順義,北平府已危在旦夕。山海關(guān)守衛(wèi)謝國源將軍自殺謝罪,北平布政使馬成弘閉城死守,元右將軍隨后趕到,在山海關(guān)與哈薩爾的大軍對上,一時脫不了身,漠北十二部趁機劫去了糧草……”
真是好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