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紅血黑

    逃兵

    1934年11月，湘江。

    這是紅軍離開于都根據(jù)地后，最慘烈的一戰(zhàn)。一軍團的陣地上狼煙四起，哀鳴聲，喊殺聲，扯地連天。天空中，數(shù)架敵機在狂轟濫炸，敵人的炮彈如蝗蟲般飛來。

    一軍團的陣地上沸騰了。

    紅軍戰(zhàn)士張廣文伏在戰(zhàn)壕里，不知殺退敵人多少次進攻了。士兵們都?xì)⒓t了眼，煙熏火燎的，都讓人分不出本來的面目了。身邊的戰(zhàn)友一批批躺倒了，有的受了傷，蜷縮在那里，一聲接一聲地哀叫著。

    湘江，是紅軍長征通過的第四道封鎖線，而前三道封鎖線，紅軍并沒有經(jīng)歷到更多的抵抗，一路喊著就過來了。湘江是湖南的地界，湘軍唯恐紅軍占領(lǐng)湖南，他們拼死抵抗，誓死要把紅軍源源消滅在湘江兩岸。

    一軍團、三軍團擔(dān)負(fù)起阻擊湘軍的任務(wù)，掩護大部隊過湘江。十萬紅軍，肩挑背扛著整個國家在遷徙。

    已經(jīng)一個星期了，部隊還在源源不斷地過著江。

    在這一個星期的時間里，張廣文見到了太多的死亡。好端端的一個人，剛才還和他喝著一壺水，轉(zhuǎn)臉間，一顆炮彈落下來，人就隨著一聲巨響、一縷硝煙，消失了。眼前的敵人，也是成片地倒下去，敵軍官舞著槍在后面督戰(zhàn)。他眼睜睜地看見，敵軍官一連射殺了好幾名潰退的士兵。士兵們被軍官的威懾鎮(zhèn)住了，又一窩蜂地?fù)砹松蟻怼＜t軍長槍短炮的，只有拼了命地打，否則陣地難保。雙方的拉鋸戰(zhàn)，使紅一團的陣地成了一片焦土。

    張廣文是第四次反圍剿之前參加的紅軍。那天，他正在山上放牛。村蘇維埃婦救會主任于英來了。于英是附近十里八村最漂亮的姑娘，一條粗黑的辮子在腰間一甩一甩的。她見人就笑，說話的聲音就像在唱歌兒。她見到張廣文就笑了，唱歌似的說：廣文，放牛呢。

    張廣文一見于英的一雙眼睛就定在那里，呼吸都不正常了。他還是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地看著于英。于英迎面站在他前面，高挺的胸脯一聳一聳的。他干干澀澀地說：啊——

    于英笑瞇瞇地說：廣文，參加紅軍吧，建立蘇維埃，過好日子。

    張廣文的哥哥張廣開是去年參加的紅軍，此時正在前線打著仗。他記得那天晚上，于英去了他家一趟，把哥哥叫出去。很久，哥哥才回來。第二天，哥哥就參加了紅軍，戴著紅花，敲鑼打鼓地上了前線。

    想到這兒，他有些口吃地說：俺哥都當(dāng)兵了，俺要去，俺爹娘就沒人照顧了。

    于英又笑了一下。她伸出手，拉過張廣文的手，瞬間，他似觸了電，渾身顫抖著。然后，于英看著他說：你爹娘有我們蘇維埃**呢，你放心走吧，以后你爹娘就是我爹娘，有我一口干的，就不讓二老喝稀的。

    她的眼睛像一道閃電，說話間擊中了張廣文。他似呻似喚地說：俺還沒有討上媳婦哩。

    于英又說：等革命勝利了，人人都會成家的，女子們都喜歡革命郎吶。

    張廣文聽得口干舌燥，什么都說不出來了。美麗的于英在剎那間定格了，永遠(yuǎn)地印刻在張廣文的腦海里。

    不久，他當(dāng)了紅軍，和哥哥在同一個連隊里。第五次反圍剿的戰(zhàn)斗中，敵人的一個機槍手的子彈射穿了哥哥的胸膛。哥哥犧牲在他的懷里。他抱著哥哥，哥哥咽氣前，臉上沒有一絲的痛苦，他氣喘著說了一句話：告訴于英……后面的話還沒有說完，哥哥頭一歪，永遠(yuǎn)地閉上了眼睛。哥哥要告訴于英什么，張廣文猜不出，這成了哥哥留下的一個謎。

    不久，根據(jù)地越打越小，紅軍時刻被動著。

    又是個不久，長征開始了。剛開始，他們管這次行動叫轉(zhuǎn)移，到別的地方開辟新的根據(jù)地。但究竟去哪兒，沒有人能說得清楚。關(guān)于長征的叫法，那是后人總結(jié)出來的。

    隊伍踏上了征程，越往前走離根據(jù)地越遠(yuǎn)了。紅色根據(jù)地，那是紅軍士兵的家啊。張廣文和所有的紅軍戰(zhàn)士一樣，越往前走，心里越空，越覺得沒有底。不分晝夜地行軍，讓他們身體疲憊，可他的神經(jīng)卻靈醒著。他想到了爹娘，想到了戰(zhàn)死的哥哥，爹娘現(xiàn)在只剩下他這棵獨苗了，自己這一走，他們往后的日子該怎么過呀？想起爹娘，他就想起了半山坡上的那兩間茅草房，心就火燒火燎的。

    在這期間，連隊有士兵開始溜號了。夜晚的部隊就宿營在山野里，第二天集合時就少了幾個兵。越往前走，這種情況就越嚴(yán)重。干部就開始做工作，講革命和革命成功后的美好。張廣文想到了于英說過的話。部隊出發(fā)時，于英代表村蘇維埃**來看他們，一年多沒見，于英瘦了，但還是那么精神。于英說：這次部隊轉(zhuǎn)移是勝利的轉(zhuǎn)移，等紅軍回來了，我要站在村口接你們。說完，撲閃著兩只大眼睛，話里有話的樣子。他參軍前就盼著革命勝利的那一天，到那時，于英就會來接他。那該是一種怎樣的情景呢。

    別的士兵開小差了，他也動過溜掉的念頭，可想到于英的那雙眼睛，仿佛那雙眼睛正在望著他。自己真要是溜了，回到村里，他如何面對于英的眼睛呢。于是，他忍住了，一走就走到了湘江。

    湘江兩岸的陣地依舊苦戰(zhàn)著。紅軍剛出發(fā)時，連隊里有七十幾號人，兵強馬壯的，此時只剩下不足二十人了，樣子是人不人、鬼不鬼了。戰(zhàn)事還在繼續(xù)，張廣文不知這場戰(zhàn)斗何時才能停止。敵人的進攻一波強于一波，沒完沒了。

    他終于意識到，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他會被敵人的子彈射死，或者被**炸死。他又想到了年邁的爹娘，此時二老一定站在家門口，眼巴巴地望著隊伍開拔的方向。想到這兒，他在心里嚎叫一聲：爹，娘——眼淚就流下來了。

    那一夜，敵人暫時停止了進攻。他被排長派去搬運彈藥。離開陣地的一刻，他做好了逃跑的準(zhǔn)備。他對自己說，這是最后的機會了，如果失去這個機會，明天一早敵人發(fā)動新一輪進攻后，自己說不定就死在這里了。

    他走在搬運隊伍的最后，借著小便的機會，躲進了林子里。

    等了一會兒，見沒人找他，就瘋了似的跑起來了。他一邊跑，一邊在心里說：俺不能死，死了就見不到爹娘了。這時他又一次想到了于英。

    他一路瘋跑著，跌倒了，再爬起來，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回家。

    天亮的時候，他的身后隱約傳來槍炮聲。他知道，新一輪戰(zhàn)斗又打響了，他卻活著，走在一片樹林里。他估摸著跑了十幾公里后，終于放松下來，一搖一晃地向前走去。

    突然，他發(fā)現(xiàn)不遠(yuǎn)處有動靜，那是人發(fā)出的聲音。他下意識地躲在一棵樹后。那人近了，也是搖搖晃晃地走著。待他發(fā)現(xiàn)那人時，那人也發(fā)現(xiàn)了他。倆人相隔不遠(yuǎn)，對望著。那是敵人的一個逃兵，身上什么都沒有帶，赤手空拳地立在那兒，但那身軍裝卻掩不住他的身份。

    倆人經(jīng)過最初的慌亂后，很快都沉穩(wěn)下來，也同時意識到了對方逃兵的身份。

    那個逃兵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見多識廣地說：兄弟，現(xiàn)在咱們都一樣，你不是紅軍，我也不是湘軍，咱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活命。

    他長吁了口氣，靠在一棵樹上。逃兵走過來，在離他很近的地方，一邊掏出煙來吸，一邊瞇著眼看他：兄弟，哪兒人??？是回家還是另謀出路哇？

    他指了指前面，那是江西的方向，嘴上說著：回家。他逃出來就是想回家，照顧年邁的爹娘。

    逃兵甩了煙屁股道：還是你好啊，有家能回。我不能回去，回去還得被他們抓回來。得，我跟你走，走哪兒算哪兒，有口吃的，能活命就行。

    張廣文在前面走，那人在后邊跟著。一路上，他說得少，那人說得多。從理性上講，他不戒備那人；可在心里卻無法接受，昨天他們還面對面地廝殺著，現(xiàn)在卻走到了一起，共同的命運就是逃亡。他怎么也想不到，會在這里，遇到這樣一個人。

    那個逃兵天生就是個碎嘴子，仿佛不讓說話，就是不讓他呼吸一樣。他一刻不停地說著。他說他的家在湖南，當(dāng)兵三年中，跑了三次，被抓回來三次。他是機槍手，在這之前就和紅軍打過仗，是圍剿紅軍。這次也是圍剿紅軍，卻和前幾次不一樣，這次打得太兇了，死的人也太多了。他害怕了，所以跑了出來。

    逃兵機槍手的身份一下子觸動了張廣文，哥哥就是死在敵人的機槍下，衣服被穿了一個大洞，哥哥在死前，連句完整的話都沒有說完。哥哥是在五嶺峰的戰(zhàn)斗中犧牲的。

    他立住腳，盯著逃兵問：你在五嶺峰打過仗嗎？

    逃兵怔了怔，似乎在回憶，但很快說：我打的仗多了去了，五嶺峰肯定打過。我的機槍一掃，人一片一片地往下倒。我晚上做夢，都有那些死鬼來纏我，凈做噩夢了。

    他望著他，相信眼前的人就是殺死哥哥的仇人。

    他繼續(xù)在前面走，腳下用了力。逃兵呼哧帶喘地說：兄弟，那么急干啥，咱現(xiàn)在安全得很；你怕我跟著你，是不？別怕，等我走出林子，你就走你的陽關(guān)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井水不犯河水。

    他不理那人，急急地在前面走。雖然腳下的步子加快了，回家的心情卻淡了，身后那人是他不共戴天的敵人，用機槍殺死了那么多紅軍，也包括他的哥哥。

    后來，他累了，不想往前邁一步了，于是停下來，靠在一棵樹上喘著。后面那人也立住腳，先是坐著喘了一會兒，就仰躺在草地上，一會兒就打起了鼾。湘江一戰(zhàn)，就是七天七夜，人的眼皮就沒有歇過。張廣文的眼皮子開始有些發(fā)黏，可腦子還很靈醒——眼前躺著的是紅軍的仇人，他從隊伍里逃了三次，又被抓回去三次，誰知道這次他會不會再給抓回去。抓回去的他，就又是一名機槍手了。張廣文的耳畔又響起了機槍的鳴叫，眼前一排排的紅軍戰(zhàn)士割麥子似的倒下了，還有哥哥臨閉眼時的痛苦表情……

    他站了起來，一步步向那個逃兵走去。他望著毫無戒備的逃兵，惡狠狠地?fù)溥^去。此時，他覺得自己又是一個紅軍戰(zhàn)士了，他的雙手掐在逃兵的脖子上，下死勁兒地用著力。

    不知過了多久，他搖晃著站了起來。一瞬間，他的眼前閃過一雙眼睛，那是于英的眼睛，飽含著贊許。他渾身一緊，望著眼前這片陌生的林子，人徹底清醒過來。他在心里說：我是紅軍戰(zhàn)士。

    想到這兒，他踉蹌著向槍炮聲傳來的方向走去。他感到自己的背后，一直有一雙眼睛在看著自己。

    擴紅女

    蘇維埃根據(jù)地的紅軍在廣昌失守后，仗就越打越困難了。出發(fā)時，隊伍是長長的幾列縱隊，很有聲勢。從戰(zhàn)場上回來，隊伍就短了一大截，士兵們低頭耷腦的，很沒有精神。

    紅軍隊伍在經(jīng)歷五次反圍剿的幾次失利后，嚴(yán)重缺員，各級蘇維埃就把擴充紅軍隊伍當(dāng)成了首要任務(wù)。一時間涌現(xiàn)出許多的擴紅婦女，后來，她們中的許多人就成了蘇區(qū)的擴紅模范。蘇維埃**把這項光榮又艱巨的任務(wù)交給女娃去做，也有著一定的便利條件。

    蘇維埃婦救會主任于英，那一年二十出頭，長著一雙會說話的眼睛，一條粗黑的辮子甩在腰間。那些日子，她腳不停歇地專找那些男娃說話。

    村里村外，已經(jīng)歷了幾次擴紅**，年輕力壯的男人們在幾次擴紅中，都義無反顧地參加了紅軍。他們的目標(biāo)只有一個，保衛(wèi)蘇維埃，保衛(wèi)到手的勝利果實。他們參加紅軍是死心塌地的。

    此時的青壯年能參軍的都走了，有的犧牲在保衛(wèi)蘇維埃的戰(zhàn)場上，有的仍在隊伍中戰(zhàn)斗著。村里還剩下一些十六七歲的半大小子，革命到了緊要關(guān)頭，擴紅工作就發(fā)展到了這些準(zhǔn)男人身上。當(dāng)時村子里的大街小巷貼滿了鮮亮的標(biāo)語：保衛(wèi)蘇維埃，人人有責(zé)。村頭村尾，一派熱火朝天的革命氛圍。

    于英的兩個哥都參加了紅軍，家里只剩下她一個女娃了。紅軍隊伍不招女兵，要是招女兵，她早就報名參加了。革命的激情在于英的心里燃燒著，為了革命，她什么事都能做得出來，她日夜盼望著革命勝利的那一天。她現(xiàn)在是村婦救會的干部，她的工作是擴紅，只要一撥接一撥的青年，經(jīng)她的手送到紅軍隊伍上，革命才有勝利的希望。

    劉二娃正在山上放牛。劉二娃家里就他這一棵獨苗，今年十七歲了。于英找到劉二娃時，劉二娃有些吃驚。他認(rèn)識于英，這個婦女干部經(jīng)常到他們村里搞擴紅工作，一個又一個青年在她的動員后，參軍走了。劉二娃看著那些青年，胸前戴著大紅花，在漂亮的婦女干部于英的陪伴下，走出家門，走到隊伍里，看得劉二娃的心里也癢癢的。他也希望自己能參軍，在于英的陪伴下，興高采烈地走出家門?？傻锊煌馑麉④?，還給他訂了親，那個女娃他一點也不喜歡，他心里喜歡的是于英。

    二娃做夢也沒有想到于英會來找他。

    那天的確是個好天，天上一絲云彩也沒有，幾頭牛悠閑地在山坡上吃草。劉二娃坐在一棵樹下，于英也坐了下來。二娃的心里癢癢的，他聽于英說話，就像聽一支歌。

    于英說：二娃，參軍吧，參軍光榮哩。

    于英還說：二娃，當(dāng)紅軍，保衛(wèi)蘇維埃。

    ……

    二娃聽了于英的話，頓覺天旋地轉(zhuǎn)。他語無倫次地說：可……可俺放牛哩。

    于英說：你參軍了，你家就是軍屬了，村里會有人幫你家放牛的。

    俺爹俺娘不同意哩。二娃仍喘著氣說。

    你爹你娘的工作會做通的。于英仍像唱歌似的說。

    俺爹俺娘讓俺成親，接香火哩。

    等建立了新社會，再成親也不遲，那時候的女娃任你挑呢。

    二娃的目光一飄一飄地落到了于英的臉上，于英真誠火熱地望著眼前的二娃。二娃似乎受到了某種鼓勵，夢囈般地說：俺想……想娶你這樣的女娃。

    二娃說完，覺得自己快成了一條干死的魚了。

    于英用那雙會說話的眼睛水汪汪地望著二娃，她紅了臉道：二娃，等你參了軍，革命勝利了，你成了功臣，俺就嫁你。

    真的？二娃睜大眼睛站起來。

    真的，我不騙你。于英也站了起來，目光真誠地望著二娃。

    于英姐——二娃叫了一聲，就死死地把于英抱住了。于英任憑二娃下死力氣地抱住自己，她的心里充滿了母性的柔情。她伸出手，摸著二娃的頭。她知道，二娃這一走，說不定什么時候才能回來，也許是犧牲了，也許成了功臣，一切都是未知的。不管怎樣，他們是為保衛(wèi)蘇維埃參的軍，他們不容易呢。想到這兒，于英的眼睛濕潤了。

    幾天之后，二娃參軍了。他穿著于英為他打的草鞋，戴著于英為他扎的紅花，在于英的陪伴下走出了家門，來到隊伍上。他和于英分手時，用濕潤的聲音說：姐，我終于當(dāng)兵了，你等著俺。

    于英堅定地點點頭。

    二娃走了，他帶著夢想和希望。

    于英背過身，有兩滴淚水滾了出來。她知道，自己的任務(wù)還很艱巨，于是又向另外一個山坡走去。那個山坡上還有馬家的老三，今年也十六歲。她又一次向馬三走去……

    紅軍踏上長征路的那一天，于英親手送走了十六個男娃參軍。她被蘇維埃**評為擴紅女模范。

    幾天之后，紅軍的隊伍從瑞金和于都出發(fā)了。紅軍出發(fā)的那天早晨，于英在家里呆愣了好半晌，她不知道紅軍這一走，何時才能回來。一個又一個男娃的音容笑貌，清晰又深刻地出現(xiàn)在她的眼前。

    馬三說：姐，等革命勝利那一天，俺就娶你。

    王小五說：姐，等俺回來啊。

    ……

    想到這兒，她已經(jīng)淚流滿面了。

    那些弟弟們就要走了，她要讓他們記住她，記住革命勝利那一天回來找她。她沒有什么東西可以作為信物，她在鏡子里看到了自己的一頭烏發(fā)。她找來剪刀，整齊地把頭發(fā)剪下來，又仔細(xì)地分成十六份，然后揣在懷里，匆匆地走到紅軍集合的地方。

    那里已經(jīng)是人山人海了。送行的人和即將出發(fā)的人，相互喊著對方的名字。這個送過去兩個雞蛋，那個遞過去一雙草鞋。男娃們一邊流著淚，一邊說：俺們還打回來的。鄉(xiāng)親們也哽咽著：我們等你們回來啊。

    于英在隊伍里找到了李柱，李柱也看見了她，親熱地叫一聲：姐——

    于英從懷里掏出一縷頭發(fā)，塞給李柱道：拿著，這是姐的。

    李柱望著剪短了頭發(fā)的于英，含著淚說：姐，你等著，俺一定打回來。

    她咬著嘴唇道：姐等你。

    說完，她沖李柱揮揮手，又向前跑去。終于在另外一支隊伍里看到了馬三……

    隊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帶著眷戀和不舍，踏上了征程。

    雨飄著，伴著送行親人的眼淚，一起灑在這片赤色的土地上。

    那以后，人們經(jīng)常會看到于英站在村口的土路上，向遠(yuǎn)方張望。那會兒，有許多的人都這么日日夜夜地盼著、望著，盼望著自己的隊伍早點回來。

    后來隊伍到了陜北，紅軍改成了八路軍，又改成了解放軍。全中國解放了，那些走出去的子弟兵們，該回來的也都回來了。唯有于英親手送出去的那十六個紅軍，一個也沒有回來。

    于英一直也沒有結(jié)婚，每天她都會走到村頭的土路上，站在那里望上一陣子。這么多年了，村頭的張望和等待，成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不管風(fēng)霜雨雪，從沒間斷過。村人們都說，于英是個怪人。

    于英的頭發(fā)早就長長了，先是烏亮水滑的一頭，后來，一頭烏發(fā)現(xiàn)白了，再后來就完全白了。現(xiàn)在的于英，仍每天站在村口張望。她的一雙眼睛早就成了風(fēng)淚眼，望一會兒，眼淚就不由自主地流出來了。她一邊用衣襟擦眼，一邊在心里說：姐等你們回來呢，咋就一個都不回來了？

    再后來，七老八十的于英就活不動了。她死后，村里根據(jù)她的遺愿，把她葬在了村口的山坡上，墳前立了塊碑，上面寫著：擴紅模范于英。

    現(xiàn)在，她每天都立在村口的山坡上，地老天荒地望著遠(yuǎn)方，想著，念著，盼著。

    西路女兵

    紅西路軍在甘肅羊泉峪一戰(zhàn)，婦女團的醫(yī)生王茜被馬匪活捉了。同時被捉的還有幾十名婦女團的士兵。

    王茜被捉前，做好了與敵人同歸于盡的準(zhǔn)備。馬匪把婦女團的一個營包圍了，那會兒她們已經(jīng)把自己裝扮成了男兵，長發(fā)塞到帽子里，又抓了土在臉上擦了。

    馬匪包圍她們的時候是在一個晚上，地點是羊泉峪。她們在夜半曾組織過一次突圍，隊伍也算是突圍出去了，費了半天的力氣，跑了有幾里路，可馬匪們的騎兵一眨眼的工夫又把她們圍住了。

    天亮之后，敵人發(fā)起了進攻。從被敵人包圍之后，她們就沒有想活著出去的打算。她們把最后一顆子彈或手**留給了自己。

    敵人進攻了，一排騎兵刮風(fēng)似的向她們襲來。她們伏在石頭或凹地里，向敵人打了一排又一排子彈后，敵人有的落馬，有的繼續(xù)向前沖著，舉在敵人手里的馬刀，在太陽下閃著冷光。最后，她們的子彈射完了，敵人的騎兵輕而易舉地沖進了她們的陣地。

    王茜腰里還有最后一枚手**，她想等敵人到了近前，再和敵人同歸于盡。她看見兩個敵人獰笑著朝自己策馬沖來時，她掏出手**，拉開了保險。敵人怔住了，勒馬立住，可她手里的手**卻并沒有炸響，又是一枚啞彈！

    敵人的馬刀在她眼前一揮，便挑落了她頭上的帽子。她的長發(fā)披散下來，另一個馬匪驚呼一聲：是個女毛賊。

    她還沒有從地上站起來，便被馬匪提拎起來。她的身子一騰空，便不由她做主了。強悍的馬匪提一只小雞似的，活捉了她。同時被捉住的還有幾十個婦女團的干部戰(zhàn)士。

    她們被集中地關(guān)在一個羊圈里。

    馬匪們?yōu)榉@這么多女俘，著實歡欣鼓舞了一陣子。他們架起篝火，吃肉、喝酒，然后把女俘們拉出去過堂。

    他們并不想從女俘的嘴里得到什么秘密，而她們也沒有什么秘密可言。甚至，馬匪們都不想關(guān)心她們的身份，在他們的眼里，她們只是些高矮不同的女人。他們的過堂，實際上就是相看。

    生活在戈壁灘多年的馬匪們，不論職務(wù)高低，大都沒有成親，茫茫戈壁，最缺的就是女人了。他們這一戰(zhàn)，俘獲了這么多女人，他們要享用，要生活。馬匪們依據(jù)職務(wù)的高低，挑肥揀瘦地選擇著這些女俘。

    王茜被馬匪中的一個團長選中了。這個團長姓馬。馬團長讓人看不出實際年齡，臉上的刀疤斧刻刀鑿似的，穿著羊皮襖，手里提著二十響的盒子槍。他像頭餓狼一樣，圍著王茜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看了，就一揮手道：老子就要她了。

    說完，兩個衛(wèi)兵架起王茜就走，任你掙扎喊叫都沒有用。團部有幾排土房子，東倒西歪著，一股羊圈味兒。在這戈壁灘上，能有這幾間土房子就不錯了。

    馬匪們早就為王茜準(zhǔn)備好了衣服，和一些吃的東西。衣服是西北女人常穿的土布衣服，吃的也就是奶茶和馕，這是馬匪們最好的嚼咕了。

    王茜不換衣服，也不吃。她從被俘的那一刻起，腦子里只有兩個念頭，那就是逃或者死。逃跑，她沒有機會。她們集體被關(guān)在羊圈時，周圍有許多的馬匪把守，就是跑出去了，這茫茫戈壁，跑不多遠(yuǎn)就會被馬匪抓回來。有人試過，結(jié)果以失敗告終。她被馬團長帶出來時，以為會有機會，沒想到房子前后總有幾個站崗的兵，影子似的轉(zhuǎn)來晃去?？磥硖优苁菦]希望了，那就只有一死了。

    屋子里除了土墻就是土炕，想死，卻連個抓撓的東西都沒有。此時，她恨死了那枚啞了的手**。如果那枚手**炸響了，就用不著她這么煎熬了。馬匪把她帶到這里，她知道等待她的后果是什么。

    她被關(guān)在土房子里，急紅了眼睛，她真正體會到了求生不成、求死不能的痛苦。

    一陣馬蹄聲響過后，馬團長提著馬鞭，醉醺醺地出現(xiàn)在她眼前時，屋里的光線一下子就暗了一半。馬團長一雙醉眼把她看了又看，然后道：咦，你不吃不喝，這是想甚哩？你從今兒起就是俺婆姨了，以后就跟俺過日子，生孩子。

    說完，他紅著眼睛撲過來，三兩下就把王茜的衣服撕扯了。那是她的軍服，雖然襤褸了，但畢竟是一種身份象征。馬團長扯完衣服，又把它們?nèi)喑梢粓F，隨手扔在門外，沖外面的馬匪說：燒了，看她還穿甚！

    接下來的事情就不可避免地發(fā)生了。馬團長**了她。此時，她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了：死，去死——

    想死，卻沒有尋死的辦法，她只能絕食，不吃不喝。兩天后，就有了效果。此時的她虛弱得已經(jīng)沒有力氣從炕上爬起來了。這一點，早就在馬匪的掌控之中。幾個士兵過來，掰開她的嘴，一碗奶茶強行灌進去。她想吐，卻吐不出，就那么干嘔著。她終于明白，想死也并不是她想得那么簡單。

    事情的轉(zhuǎn)機是在被馬匪抓住的兩個月后，她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孩子已經(jīng)在她瘦弱的身體中顯形了。這孩子，正是她和張團長的骨肉。紅軍長征前，她就和張團長結(jié)了婚。長征開始時，他們一直在一起，他是團長，她是醫(yī)生。兩個月前，她隨婦女團過了草地，剛開始張團長他們也過了草地，后來又一次過草地時，走了回頭路，隨另一路主力去了陜北。直到那時，她才和自己的丈夫分開。

    這會兒，她才想起自從與丈夫分手后，她的月經(jīng)就再也沒有來過。前一陣疲于行軍打仗，她根本就沒有想起這事。現(xiàn)在她才意識到，肚子里的孩子是她和丈夫留下的。按時間推算，孩子已經(jīng)有四個多月了。自己是醫(yī)生，對這一點她堅信不疑。

    自從發(fā)現(xiàn)自己懷了孩子，她暫時不想死，也不想跑了。她唯一的信念就是把孩子平安地生下來，這是丈夫留給她的，更是紅軍的種子。她要把孩子生下來，并把他撫養(yǎng)大。決心一下，她就完全換了一個人似的，該吃就吃，該喝就喝。幾日之后，她的臉色就紅潤了，身上也有了力氣。一雙目光不再那么茫然，而是堅定如鐵了。

    馬匪團長先是發(fā)現(xiàn)了她的這一變化，接著又發(fā)現(xiàn)了她肚子里的孩子。馬匪團長以為是自己的功勞，高興地拍著自己的大腿說：俺馬老幺也有后了，有后了。

    那些日子，馬團長對她關(guān)心備至，百依百順。

    王茜被俘八個月后的一天，產(chǎn)下一子，是個男嬰，很健康，模樣很像母親。馬團長的樣子比她還要高興，又是宰羊又是殺馬的，慶賀了三天，逢人就咧著大嘴說：俺婆姨給俺生了個小馬崽。

    孩子出生，讓王茜的心穩(wěn)定了下來。隨著孩子的一天天長大，她又想到了跑。此時，馬匪們對她已經(jīng)很放心了，早就撤掉了衛(wèi)兵的監(jiān)視，她也能在軍營里自由地出入了?？此破届o的她，一直在尋找著逃跑的機會。

    在一次馬團長帶著隊伍劫殺一伙叛軍時，只留下一個排看家護院。此時，她終于等來了機會。出發(fā)前，她偷了一匹馬，然后又把四歲的孩子綁在了馬背上，風(fēng)一樣地沖出了軍營。衛(wèi)兵發(fā)現(xiàn)了，想攔，她丟下一句：找俺丈夫去。

    哨兵還沒弄清楚團長太太到哪里找丈夫時，人和馬就在眼皮底下風(fēng)一樣地刮過去了。她的馬技就是這幾年跟著馬匪的騎兵練就的，為了這次的逃離，她做好了一切準(zhǔn)備。

    半年之后，她找到了西安的八路軍辦事處。辦事處的人熱情地接待了她，安排她吃住，并把她的情況一級級地上報到了延安總部。不久，總部就來了指示，鑒于王茜復(fù)雜的經(jīng)歷，又帶著四歲的孩子，回部隊有諸多困難，建議遣返。在這期間，張團長在陜北又一次結(jié)婚了。在戰(zhàn)爭年代，一個失蹤四五年的女人，又沒有任何音訊，后果可想而知。當(dāng)然，這一切，王茜并不知道，她只是接到了遣返的命令。在她之前、和她之后的許多與她同樣命運的西路女兵，都面臨了這一結(jié)果。

    王茜別無選擇，她懷揣著八路軍辦事處送給她的五塊銀元，輾轉(zhuǎn)著回到了老家湖南。那時，她一直堅信，她的丈夫張團長有一天會來找她的，因為她是他的妻子，況且他們還有了共同的孩子。

    她在等待和守望中一天天地過著。兒子細(xì)芽仔也在一天天中長大。

    先是日本人投降，然后內(nèi)戰(zhàn)全面爆發(fā)。她比別人更加關(guān)注戰(zhàn)爭的動向，因為隊伍上有她的丈夫。

    全國解放了。不久，抗美援朝又打響了。

    細(xì)芽仔已經(jīng)長成十幾歲的小伙子了。王茜在等待和守望中，一頭青絲隱約地現(xiàn)出了白發(fā)。這時的她仍堅信，丈夫會來找她的。

    1953年的一天，她意外地聽到了丈夫的名字，這是她從**人的口里聽到的。那人說她的丈夫已經(jīng)是首長了，過幾天就帶著全家人，回來省親。丈夫的老家也在湖南。

    直到這時，她才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經(jīng)有了家室。那一年，細(xì)芽仔已經(jīng)滿十八歲了。她聽到這里時，人就變了，不說話，只是流淚，細(xì)芽喊她，她也是一動不動。

    又過了幾日，從北京來的首長，終于回來了。他回到老家，為父母上了墳，看望了鄉(xiāng)親。有人就說到了她，丈夫也沒有想到，她還活著，還有一個十八歲的孩子。

    首長在城里安頓好家人，只身來到村里，要看看她。當(dāng)人們前呼后擁地把首長帶到她家里時，人們驚奇地發(fā)現(xiàn)，她把自己懸在了屋梁上。

    眾人大駭，不知道這一切是怎么了。

    首長流淚了，臨走時，給她敬了個軍禮。

    沒多久，細(xì)芽仔參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