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荊安的心思都放在了養(yǎng)病這件事上,偏這不要人命卻又磨人的肺喘,就像和她作對似的,足足養(yǎng)到了大軍開拔南下,她都依舊是咳嗽不止。整個人更是瘦了一圈,憔悴的倒像個身有不足之癥的羸弱嬌娘。
這段時間里,藍荊安也收到了蕭青云遲來的生辰賀禮。雙十是整壽,他為她準(zhǔn)備的禮物異常隆重。除了她小時候念及的各種稀奇玩意。更重要的是,他把最能打動她的人都給帶過來了。
白卿風(fēng)帶著萬萍初五到的時候,一個勁兒給她道歉。后來她才知道是因為小佳期生病了,所以他們才耽擱到了現(xiàn)在。藍荊安見到顧佳期的時候,再怎么忍,還是紅了眼眶,差點又哭了一場。
曾經(jīng)與藍荊安關(guān)系最好的堂姐白依晴,隨著白府被誅的時候,唯一留下的就是這個養(yǎng)在毅勇伯府,時年六歲的顧佳期。
藍荊安還記得,自己最后一次去毅勇伯府見她的時候,佳期搖著自己的手,撒嬌喊自己姨姨,要自己幫她與白依晴說項,帶她回定遠侯府玩。那個時候,她最親近的長姐就和姐夫顧其順坐在一旁,笑語盈盈的看著她和顧佳期鬧做一團。
因為她和青云哥哥,顧佳期沒了娘親,又險些失去了父親的庇佑。藍荊安從永華城出逃的時候,不是沒想過再見顧佳期一面??墒撬菚r自身難保,又怎么能再拖累旁人?何況,她也不知除了姐夫顧其順,她能否信任毅勇伯府其他的人。
隨著時光的流逝,現(xiàn)今的顧佳期已經(jīng)漸褪稚童模樣,相貌上越發(fā)的肖母了,讓藍荊安又是傷心又是欣慰。曾經(jīng)失了世子資格的顧其順,在聽聞蕭青云起兵后,再度踏入紅塵是非,先是重回毅勇伯府參與奪權(quán),后又漸漸想法子與乾軍取得了聯(lián)絡(luò)。
藍荊安雖然知道顧其順是埋在永華城的一步暗棋,但她根本沒想過,在乾軍攻入永華城前,她還有可能先見到顧佳期一面。十一歲的顧佳期,只知道小時候最有耐心、最能哄自己玩的姨母,縱然生了病,看到她的目光依然是灼熱的,但卻無從體會藍荊安那種對她如珍似寶的疼愛究竟從何而來。
而最讓藍荊安不可思議的是,蕭青云不知如何操作的,竟然讓藍荊安見到了連她自己都無法找到的真正血親。
當(dāng)年一場乾國戰(zhàn)爭,不僅使藍荊安失去了母族,連她的父族李氏一族都受到波及,滿門喪命。禍不及出嫁女,除了當(dāng)時已經(jīng)嫁入定遠侯府的李慧賢,還有遠嫁幽州的長女李慧貞僥幸逃過一劫。只不過李慧貞去的早,早在藍荊安四歲的時候,便已香消玉殞了。
那個時候,李慧賢隨著定遠侯定居白玉關(guān),而李慧貞的夫家卻在幽州的漁陽,一西一東,此去相隔七八千里,何況李慧賢身份特殊,更怕遠赴幽州祭奠會引起綏帝的忌憚,李慧賢除了為長姐好好哭了一場,也只能托走南闖北的二老爺白明岐送去自己的關(guān)心。
藍荊安只知道自己在幽州有個早逝的姨母,還有兩個表哥和一個表妹,卻并未親見過。李慧賢雖然和藍荊安提及過她的這幾位表親,但素未謀面的表親對于年幼的藍荊安來說,只是幾個飄忽的名字。倒是長她三歲的蕭青云卻始終替她記著這些事情。
現(xiàn)在姨母變姑母,她與表兄妹的血親關(guān)系卻是始終存在的。藍荊安見到表兄賀于文及賀于藝的時候,陌生中帶著一絲親切。賀于文的年紀與白卿風(fēng)的年紀相若,卻已是三個孩子的父親。而賀于藝也已成家,膝下有了一子。她的表妹賀望晴此時正懷著孩子,不方便千里行路,所以此行并未過來,只給她寫了長信,又請自己的兄長給藍荊安稍了東西。
賀家是幽州的世族,但由于幽州州牧史鼎投了趙虎,與史家連著親的賀家自然不敢擅動,更不敢認了和藍荊安的關(guān)系。上次蕭青云派劉聰去行鮮卑之計的時候,回程特意聯(lián)系了賀家,此時賀家的掌舵人已由賀于文兄弟的祖父,變成了賀于文的父親,也就是藍荊安的姑父賀仲善。
賀仲善審時度勢,自然沒有不回應(yīng)之理。只是幽州仍在大雍的掌控之下,兩廂聯(lián)絡(luò)也只能偷偷接觸,不能公然為之。在鮮卑撤軍,乾雍再度開戰(zhàn)之后,形勢愈發(fā)明朗,賀仲善不僅將這兩個與藍荊安連親的兒子送去了乾軍那里,更是悄悄籠絡(luò)幽州世族,只等永華城淪陷后,將幽州獻出。
賀氏兄弟雖然去年下半年就到了蕭青云那里,但那時藍荊安正忙著收服肖翦,蕭青云自然不會在那當(dāng)口將這兩兄弟送去給她添亂。他只待她過生辰,好給她一個驚喜。
賀于文同賀于藝從司隸啟程的時候,藍荊安還沒拿下天井關(guān),二人只得繞了朝歌那邊的大號山過去,又在山中遇到大雪,耽擱了幾天,竟然比蕭青云還晚了幾個時辰到的天井關(guān)。
見到蕭青云費心為她尋來的親人,藍荊安說不感動是假的。正如謝維寧所說,青云哥哥確實了解她,甚至有的時候,藍荊安感覺青云哥哥了解她甚于她自己。但她也始終無法忘記謝維寧的后半句。她是否真的了解現(xiàn)在的青云哥哥呢?
從冀州大營青云哥哥遇險開始,她除了對他本能般的依戀,她不知自己是否真正觸及過他的內(nèi)心深處。他與她談的,都是他想讓她知道的。在那些絕口不提的背后,又究竟隱藏了多少她不知曉的事情?他不和她談謝維寧,是不是就如同她不想再碰觸黎謝這個名字。不是不介懷,反而是太在意。
若是別的人,藍荊安早就拿定了主意。但面對蕭青云,她失了往常的果決。一場大病,似真似幻的親情時光,終讓藍荊安生出了些不同的想法。
不過,藍荊安怎么想已然不那么重要了,乾軍幾十萬大軍已經(jīng)將司隸團團圍住,最后的總攻即將到來。作為乾軍的大司命,她責(zé)無旁貸的站在了蕭青云的身邊,準(zhǔn)備為一個曾經(jīng)輝煌的帝國寫下終章。
延康四年正月十六,上元節(jié)剛過,天井關(guān)的十萬大軍便在蕭青云和藍荊安的帶領(lǐng)下,南下與滎陽的近十萬人相聚。同時,蕭青云命陳揚與嚴沖帶著五萬大軍盡快拿下襄陵,然后南下攻打河?xùn)|郡,鎖大陽、焦城諸城,控河水,徹底切斷永華城和雒陽的聯(lián)系。
延康四年正月二十四,天井關(guān)乾軍與滎陽乾軍匯合。整修十日后,延康四年二月初四,真正的雒陽之戰(zhàn)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