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心里有計較就好，只是，世上有‘秋后算賬’四個字，外祖父就算有道理，也要權(quán)衡著輕重?！绷柩艒樜⑽⒁恍?，瞧著柳承恩摩拳擦掌地起身走出水亭子，眨了下眼睛，嗅著菱花清香低低地嘆了一聲，瞧見鄔簫語急匆匆地趕來，就先問：“你去哪了？我出門你都不知道？”

    鄔簫語一呆，有些做賊心虛地說：“沒去哪，就在房里呢?！?br/>
    “仔細(xì)著吧，外祖父已經(jīng)叫了你娘、齊清讓的娘問過話了，雖她們嘴硬，但外祖父、外祖母也并非么猜到什么事，仔細(xì)哪一日惱了，就將你打出去?！绷柩艒樠劬σ黄?。

    鄔簫語訕訕地陪著笑，笑容卻不達(dá)眼底。

    “……你當(dāng)真，做了什么事？”凌雅崢眼皮子一跳。

    鄔簫語趕緊地走過來，低聲說：“少夫人有了，奴婢就去說給老夫人聽，老夫人叫我跟小姐說一聲，從今兒個起，就另換個人伺候著吧。”

    凌雅崢立時醒悟到這其中的意思，冷笑道：“你哥哥一直煞費(fèi)心思，求了我將你帶進(jìn)莫家，好跟齊清讓湊成一對。你又自作主張……”

    鄔簫語臉上一紅，怯懦地說道：“都是老夫人的意思，奴婢什么話都沒說?！?br/>
    凌雅崢冷冷一笑，推開鄔簫語遞過來的手，自己站了起來，猜著水亭子外鋪著的鵝卵石，就直直地向如今她們兄妹、姑嫂暫住著的院子去，過了南墻，就瞧見念慈一雙眼睛幾乎迸出火星地瞪著鄔簫語。

    “小姐，少爺鬧著要回凌家，少夫人正勸著他呢。小姐快去說說話?！蹦畲戎钡卣f著，見鄔簫語也要跟著去，一把手好似鐵鉗子般鉗住鄔簫語的手腕，皮笑肉不笑地說：“你隨著我在這南墻下說兩句話?！?br/>
    鄔簫語訕訕地，求助地望向凌雅崢。

    凌雅崢也不理會她，過了南墻就進(jìn)了院子，望見兩三個婢女在門房那求著她去，忙快步走到凌韶吾、馬佩文屋后，聽見里頭凌韶吾說“一直覺得對不住外祖父、外祖母，才領(lǐng)著你跟著外祖父、外祖母回來，沒想外祖母行事越發(fā)得叫人看不清楚了。就算恨屋及烏，埋怨你哥哥隱瞞她，也不該這樣作踐你。”

    “這算什么作踐？就算是旁人家，見媳婦子身子重了，為了子嗣，也要打發(fā)其他女人伺候兒子、孫子?！?br/>
    “饒是如此……”凌韶吾心里不甘，覷見簾子外凌雅崢大喇喇地站著，才勉為其難地住了口。

    “妹妹來了？”馬佩文擦了下眼角，親自過來打起簾子，又大度地問：“簫語在哪？”

    “嫂子還把外祖母的話當(dāng)真不成？簫語是薄氏女兒，外祖母再糊涂，也不至于將她送到嫂子身邊?！绷柩艒樧吡诉M(jìn)來，扶著馬佩文將她按到椅子上，笑嘻嘻地說：“嫂子素來聰慧，這會子，就想不明白外祖母為何這樣做？”

    俗話說，當(dāng)局者迷，盤觀者清。馬佩文先時心里略有些泛酸，又見凌韶吾沖動魯莽地要立時回凌家去，就只顧著拿著賢良話勸說他，此時，瞧著凌韶吾不鬧了，她靜靜地一想，登時就點(diǎn)著頭，笑了。

    “你也想明白了？”凌韶吾糊涂著，趕緊地問，唯恐方才馬佩文動了胎氣，又連忙捧了茶給她。

    馬佩文接過茶碗，抿了一口就放下，“方才是我糊涂了，不叫念慈進(jìn)來伺候，反倒叫簫語來，實(shí)在蹊蹺得很。如今看來，外祖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br/>
    凌韶吾忙道：“快說，外祖母想什么呢？不在酒，難道還在山水之間？”

    “你這糊涂鬼，兵書背得不熟，這一句倒是記得熟！”馬佩文手往凌韶吾額頭上一戳，“只怕，外祖母此舉，是要逼著我們馬家，然后叫馬家反倒去逼凌家?！?br/>
    凌韶吾為難地說：“話雖如此，也叫你為難了，據(jù)我說，再過小半月，外祖父、外祖母還是不解氣，咱們就回凌家吧。”

    “糊涂！你仔細(xì)想想，先前，因馬家的緣故，你大伯娘、二伯娘是怎樣對付我的？一股腦兒地將各樣家事都推到我頭上，瞧著像是叫我主持中饋，實(shí)際上，不過是刁難我罷了。況且，大哥還沒娶妻，我這就……回去了，只那白眼就壓死我了?！?br/>
    馬佩文面上浮現(xiàn)一層薄薄的紅霞，若非凌雅崢在，凌韶吾恨不得立時將她揉在懷中。

    “姐姐說得，也有道理。但總是留在柳家，總不是個事。”凌韶吾說。

    馬佩文微微搖頭，又問凌韶吾：“若是你隨著我大哥去打仗了，你是情愿我留在柳家，還是情愿我回凌家？”

    凌韶吾一時被問住，一雙眼睛牢牢地釘在馬佩文一雙絲履上繡著的喜鵲烏溜溜的眼睛上，只覺凌家里，凌尤堅、凌尤成等男兒都不在，馬佩文、凌雅崢姑嫂二人就算是落在了一群心存不甘的女人手里——凌古氏是靠不住的，她能護(hù)住自己，已經(jīng)是萬幸；留在柳家，好歹還是親戚，總要客氣一些，就算不客氣，也犯不著對她們姑嫂冷言冷語……

    “如此說來，你們姑嫂兩個還是留在柳家的好。”凌韶吾重重地點(diǎn)頭。

    凌雅崢插嘴笑道：“那哥哥、嫂子，咱們就由著外祖父、外祖母為咱們計較去，若是咱們自作主張，反倒會壞了他們的算計。”

    凌韶吾見馬佩文點(diǎn)頭，就也小雞啄米般地跟著點(diǎn)頭，又皺眉說：“那祖父叫你跟莫□□親的事，怎么說？”

    “這事呀，反正外祖父心里自有計較?！?br/>
    “先前不見你跟外祖父如何親近，怎地如今那樣信他了呢？”凌韶吾說著，聽見院子里念慈喊鄔簫語，就尷尬地咳嗽一聲。

    簾子打起來，隨著夏日里濃郁的花香，鄔簫語怯怯地隨著念慈進(jìn)來，進(jìn)來了就跪在地上，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望著念慈，哽咽說：“少爺若是不肯叫奴婢伺候，奴婢就立時去跟老夫人說，求老夫人叫念慈替換了我。”

    念慈嚇了一跳，“鄔簫語，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難道我方才拉著你去一旁說話，是嫉妒你的意思？”

    “念慈姐姐，本就是你先在少爺身邊伺候著的，況且，我又是小姐身邊的，冷不丁地被打發(fā)到少爺身邊，也怪奇怪的?！编w簫語怯怯地抬頭望了凌韶吾一眼。

    凌韶吾如吃了蒼蠅一般，因鄔簫語什么都沒說，待要對馬佩文辯解，又無從辯解；偏偏鄔簫語的眼神又像是跟自己早有前約……一時拙口笨腮不知怎么說。

    馬佩文瞧凌韶吾額頭沁出汗來，就笑道：“你也別一天到晚地留在房里，出去走一走吧。”

    凌韶吾思量著這事該叫鄔音生來處置，一點(diǎn)頭，身子到了門邊又?jǐn)Q了回來，在馬佩文耳邊交代說：“別叫她貼身伺候。”

    “知道?！瘪R佩文催促著凌韶吾出去，叫念慈、鄔簫語兩個起來，“既然是老夫人吩咐的，就依著老夫人的話辦就是了。這會子，你們兩個都出去，叫我們姑嫂兩個好好說說話?！?br/>
    念慈狠狠地睨了鄔簫語一眼，見鄔簫語還要膩在馬佩文面前，就拖曳她向外走。

    馬佩文打了個哈欠，對凌雅崢笑道：“方才去哪了？”

    “就去花園里走了走。”凌雅崢低頭一笑，陪著馬佩文下了半日圍棋，就回自己個屋子里去，想起方才莫三動作，臉上不覺又紅了一片，心道柳本賢倒是個實(shí)實(shí)在在的好人，可惜心眼太實(shí)在了些，將來不免要被人欺侮……

    這邊廂，凌雅崢、馬佩文不急不躁，那邊廂，凌韶吾去尋了鄔音生，當(dāng)即將這幾日里鄔簫語圍著柳老夫人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的事說了，最后擲地有聲地說道：“雖你妹妹很好，但因我母親的緣故，我已經(jīng)是怕了，絕不會收了你妹妹。你得了空，就勸勸你妹妹吧。”

    鄔音生也是頭一會子知道鄔簫語竟看上了凌韶吾，當(dāng)即也目瞪口呆，因他是有心脫了奴籍去做官的人，哪里肯叫妹妹給人家做通房、做妾，眼珠子滴溜溜地轉(zhuǎn)著，須臾，就也跟馬佩文一般想通其中的關(guān)節(jié)，于是對凌韶吾笑道：“少爺別急，小的替你去凌家問問老太爺、老夫人的意思?！痹偃_定凌韶吾不會動鄔簫語后，就毫不耽擱地向凌家去，路上遇見不知為何癡癡發(fā)笑的莫三，就又跟莫三同路，進(jìn)了凌家門，就見凌家上下神色戚戚，略等一等，宋止庵家的出來說：“請莫三少爺去養(yǎng)閑堂里跟老夫人說話吧……如今家里亂成一團(tuán)……實(shí)不相瞞，如今，我們凌家成了眾矢之的呢！”

    莫三心里嘀咕了一聲活該，就隨著宋止庵家的向養(yǎng)閑堂去，才進(jìn)院子，就瞧見院子里幾處青磚微微翹起，似乎是才動了土，又見樹底下也有翻動的痕跡，正琢磨著凌古氏該不會像他想的那樣糊涂吧，才一進(jìn)屋子，果然就見昔日擺在百寶槅子上的歷代古玩玉器統(tǒng)統(tǒng)消失了蹤影?！昂摺避涇浀囊宦暫哌箜懫?，莫三顧不得規(guī)矩，忙向里間去，一進(jìn)去，就見凌古氏無精打采地躺在床上，昔日總是梳著最時興發(fā)髻的頭發(fā)懶懶地攏在腦后，臉頰上黃黃白白的，沒一點(diǎn)血色。

    “老夫人，三兒來看你了?！?br/>
    凌古氏立時委屈地抱怨說：“自從那一日崢兒被柳承恩那老東西領(lǐng)去了，我就成了萬人嫌的……好不好，被人數(shù)落一通，那姓穆的賊婆，一下子又踩到我頭上！”

    宋止庵家的咳嗽一聲，覺得凌古氏不該對還沒過門的孫女婿訴苦。

    奈何凌古氏就覺得自己委屈得不行，哭喪著臉說：“那種事，能怪得了我？人死不能復(fù)生，我不幫著遮掩，難道還四處張揚(yáng)不成？大義滅親說得好聽，幾個人能辦到？就是可憐韶吾、崢兒兩個，冷不丁地這樣聽說……那兩個孩子心里不知道怎么難受呢?！?br/>
    莫三跟著點(diǎn)頭，試探著問：“老夫人該不會將房里的東西，都埋到地里頭去了吧？”

    凌古氏黃白的臉色僵硬地凝固住。

    “這之后，老太爺就跟老夫人吵了一架？”

    “都是他沒頭沒尾地訓(xùn)斥我，哪里有我插嘴的份?！?br/>
    莫三忍不住笑了，“老夫人！這會子你藏什么東西？朝廷的人才殺過來，還沒進(jìn)城呢，您老就忙著藏東西，鬧得家里人心惶惶，老太爺怎會不訓(xùn)斥你？”

    “……等人殺進(jìn)來了，就來不及了?！绷韫攀瞎緡伭艘宦暋?br/>
    莫三心道難怪離了凌雅崢就被穆老姨娘踩在腳下呢。

    凌古氏瞅了一眼鄔音生，嫌他容貌有些冷厲，就蹙眉問：“你來做什么？”

    “回老夫人，五少夫人有喜，柳老夫人將我妹妹送到了五少爺房里?！编w音生低頭說道。

    “你妹妹？”凌古氏猛地坐起身來，須臾瞧了鄔音生一眼，只覺他們兄妹還是靠得住的，就笑道：“柳家是有些自作主張了，你放心，等這事過了，自然給你妹妹擺酒，絕不委屈了她?！?br/>
    鄔音生一怔，只覺跟凌古氏說話有些雞同鴨講。

    莫三趕緊地說道：“老夫人，雖音生跟他妹妹靠得住，但馬家如何想？”

    凌古氏登時恨起柳家來：“都怪那老東西不通人情！已經(jīng)說了將侯氏、薄氏，還有呂三通通打發(fā)出雁州府了，他們還要怎樣？”

    “老夫人別急著怪柳家，先想著怎么叫柳家解氣吧。若再不處置，誤了雁州府的大事，固然有人埋怨柳家不顧大局，但也有恨凌家惹下禍端?！?br/>
    “紹兒呢？他惹出來的事，他如今躲到哪里去了？”凌古氏唯恐擔(dān)責(zé)，又急著顧左右而言他。

    “關(guān)紹在我那呢?！蹦f。

    凌古氏哼唧了一聲，“三兒，就那么著吧，兵臨城下了，柳承恩那老東西總會低頭。”

    不獨(dú)莫三，就連鄔音生、宋止庵家的，連同站在門邊的繡幕、繡簾統(tǒng)統(tǒng)地笑了。

    再說下去也沒意思，莫三立時領(lǐng)著鄔音生辭了出來，才出來就見凌雅嶸直挺挺地跪在院子暴曬，就領(lǐng)著鄔音生繞過她。

    “莫三哥，不知本賢哥哥怎么樣了？”凌雅嶸低聲問了一句。

    鄔音生促狹地說：“九小姐，還問表少爺做什么？錢小姐正在月子里，她身子弱，有個萬一……你就稱心如意了?！?br/>
    凌雅嶸臉上登時紅了，對著屋子里的凌古氏哭道：“那些都是我生下來前，我娘親做的事，我又能怎樣？既然人人都覺得我礙眼，倒不如就叫我死了算了?！遍]著眼睛，兩行清淚已然落下。

    鄔音生覺得再逗她也沒趣，就隨著莫三向外去，見宋勇家的過來，就問：“大娘，九小姐跟十少爺姐弟和好了？”

    “哪有那么容易，”宋勇家的一撇嘴，“九小姐咬定自己不知情，為避嫌，不肯多搭理十少爺；十少爺只說難怪人人瞧他不起，原來是被九小姐拖累的，姐弟兩個，難得碰面，一個眼睛朝東，一個鼻子向西，互不搭理呢?！?br/>
    鄔音生嘖嘖了兩聲，又隨著莫三去了一趟馬家，顧不得向段龍局討教、向馬塞鴻詢問戰(zhàn)事，先將家里的瑣碎事說了一通。

    鄔音生最后說道：“雖為人子不該腹誹雙親，但音生左思右想，只覺當(dāng)年我父母雙親，手上必然不干凈。是以，音生雖是哥哥，也實(shí)在不敢叫妹妹留在少夫人身邊，畢竟，妹妹自幼長在娘親身邊，或多或少，受了娘親熏陶?！?br/>
    馬塞鴻聽鄔音生不避嫌地說出這一番話來，對他很是刮目相看，也覺鄔簫語留在馬佩文身邊不妥——他也拿不準(zhǔn)，鄔簫語知不知道那一張凌尤勝害死柳如眉的藥方。這等事，他是寧肯信其有，不肯信其無的。

    “解鈴還須系鈴人，這是凌家跟柳家的恩怨，終究要叫他們兩家去化解?！瘪R塞鴻說。

    “話是如此，但凌老太爺再三請罪，就算是負(fù)荊請罪的事，也已經(jīng)做過了，柳老將軍還是不肯叫人開門。”莫三望著馬塞鴻，“馬大哥琢磨著，柳老將軍究竟想做什么？”

    “……既然凌家該做的都做了，就只剩下我家、你家要做的了。”馬塞鴻蹙眉道。

    正說著，忽地就見程九一進(jìn)來道：“公子，前方來報，朝廷兵馬，離著咱們的延春城只剩下百來里，莫老爺來信問，柳老將軍幾時帥兵前去支援？”

    馬塞鴻豁然坐起身來，蹙眉道：“叫了馬家、凌家、秦家、莫家、白家人來，一定要商議個對策，叫凌家跟柳家化干戈為玉帛！”

    “是?！背叹乓粦?yīng)著，立時去辦。

    莫三先給鄔音生遞眼色，叫鄔音生先走，隨后留在馬家，等凌詠年、莫思賢、秦夫人、凌尤堅、凌尤成、秦云、白樹嚴(yán)過來了，就聽他們?nèi)绾紊套h，只瞧著眾人眾說紛紜，既有說不該縱容柳承恩的，也有埋怨凌詠年教子無方的，說來說去，直說得天上金烏、銀鉤交替了兩次，還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莫三瞧著無趣，借著眾人休憩時，離了馬家，騎著馬在大街上轉(zhuǎn)著，好巧不巧，又撞上溜出柳家的柳本賢，當(dāng)即按住柳本賢的肩頭，笑道：“表哥要去見誰？”

    “還能去見誰？”柳本賢黯然神傷著，大抵是心傷透了，反倒生出一股倔強(qiáng)來，拉著莫三，鬼祟地低聲說道：“你去逛過花樓嗎？哪家的酒菜最好？誰家的姐兒最擅彈琴唱曲？”

    莫三一巴掌扇在柳本賢腦后，啐道：“男子漢大丈夫，被個小丫頭騙了，就去買醉？忒地叫人看不起！若是我，就該越發(fā)地發(fā)憤圖強(qiáng)，非得找到個樣樣將她比下去的女兒才好！”

    “說得容易！”柳本賢揉了揉腦袋，醒悟到該一巴掌還回去，又覺自己那一會子動作慢了，這一會子特特地扇過去，反倒像是自己沒理，于是一只手伸到了半空，又收了回來。

    莫三瞧著只覺他有趣得很，摟著柳本賢臂膀，嬉笑道：“那一日，沒被發(fā)現(xiàn)吧？”

    “自然是沒有。”

    “那你等等，我跟你的小廝換了衣裳，隨著你再去柳家?！?br/>
    柳本賢嚇了一跳，忙道：“我可不帶著你去了，你這人不老實(shí)不規(guī)矩，動手動腳的……”忽地想起那日自己躲在暗處瞧見的，胸口滾燙起來，水汪汪的眼睛望著莫三的嘴巴，嘴角動了動，胳膊肘再三捅了莫三，悄聲問：“究竟是什么滋味？”

    “什么什么滋味？你回家找了你的丫頭試試就知道了。”

    柳本賢難堪地說道：“那會子豬頭蒙了心，一股腦兒地，自己個就將院里稍有姿色能看的丫鬟都打發(fā)出去了，如今的那些，就叫我閉了眼，我也下不了嘴！”

    “行了，我保證不動手動腳！”莫三再三許諾。

    柳本賢這才應(yīng)下了，叫莫三換了小廝的衣裳，帶著他從偏門進(jìn)去，見門上小廝略問一句就放過他們，柳本賢進(jìn)去后，不免得意道：“瞧門上人是沒看出破綻?！?br/>
    莫三皺眉，猜著是柳承恩叮囑門上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也不戳穿柳本賢的洋洋得意，隨著他進(jìn)了柳家，就趁著大中午各處人歇晌，隨著柳本賢又去了一處隱秘的假山洞里等候，那假山洞不知是柳家哪位老爺打通留作消暑用的，里面擺著一架游記雜說，放著一張?zhí)倬幪梢巍?br/>
    唯恐有人來要用此地，莫三提起藤椅邊的茶壺茶碗，見里面空空如也，就料到此地一時半會沒人用，待聽見門外腳步聲，見凌雅崢穿著一身煞顯身材的柳綠長襖來，一時間移不開眼，見柳本賢杵在一旁，就咳嗽一聲。

    柳本賢說道：“我信不過你，就在這邊瞧著?！?br/>
    莫三笑嘻嘻地搭著柳本賢的肩膀，“表哥，說不動手就不動手，表哥在這邊盯著我，萬一外頭來人了怎么說？到時候，表哥少不得又要被老將軍一通亂揍！”

    柳本賢嚇得伸手向脖子上摸去，到底是太畏懼柳承恩，警告了莫三一眼就老實(shí)地去山洞外守著。

    莫三探著脖子向外看一眼，一把抓住凌雅崢的手，笑嘻嘻地就往她身上打量，“許久不見，妹妹別來無恙？”

    “才兩三日不見，哪里來的許久？”

    “妹妹不曾聽過，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嗎？”莫三用力地攥著凌雅崢的手，低低地說：“就算這會子老將軍肯將你嫁給我，我也等不及了……雖父親不是個玩意，但也不能瞧著他在延春城孤立無援，只怕再過幾日，我就要走了。”

    “這么急？”凌雅崢錯愕了。

    莫三將凌雅崢的手捧到唇邊，湊過去，在她耳邊說道：“若是上了沙場，萬一我回不來，妹妹就另嫁他人了吧?！?br/>
    凌雅崢心里一動，點(diǎn)了點(diǎn)頭。

    莫三一下咬了舌頭，悻悻地說：“你就這樣點(diǎn)頭？好歹賭咒發(fā)誓，說句非我不嫁，也叫我心里開心一些?！?br/>
    “我總是要嫁人的，不是你，就是旁人，所以，要不要回來，就看你了?！绷柩艒樢Т揭恍?。

    莫三瞅著她咬過的嘴唇上留下的一點(diǎn)點(diǎn)旖旎血色，不由地想起那水亭子邊的情形，兩只手拉著凌雅崢往自己懷里抱，見她要掙扎，就說道：“你祖母一下子就老了，我去看她時，頭發(fā)不梳、胭脂也涂，據(jù)說叫老姨娘又踩在腳下了?！?br/>
    凌雅崢一怔，兩只手推在莫三胸口，見他不過將她摟在懷中抱一抱，就也不十分推拒，“祖母又做了什么？”

    “老太爺正愁著怎么安定人心，她先大喇喇地叫人將她的東西埋在了地里，弄得一家子雞飛狗跳，只當(dāng)朝廷的人殺來了。”莫三拿著臉頰摩挲著凌雅崢的脖頸，按捺住心頭的悸動，雖手癢也不多動，只聞她脖頸上的溫香，又低聲笑道：“家里，祖母跟兩個姑姑正鬧著不能叫大哥、二哥還有我就這么走，鬧著要給我們兄弟三個添房里人呢。”

    “……管得太寬了。”

    “誰說不是呢？大哥、二哥已經(jīng)應(yīng)下來了?！蹦ξ卣f，“你知道原因嗎？”

    “左不過，是要走前快活一場?！绷柩艒樢膊蝗ケ杀∧o齋、莫雪齋，各家的子弟里，過了十□□，哪個還干凈？況且又是上沙場之前……

    “你這就錯了，大姑姑、二姑姑不知道，祖父心里，定了要將兩個姑姑生下的表妹，肥水不流外人田地許給大哥、二哥?！?br/>
    凌雅崢噗嗤一聲笑了，輕輕地在莫三肩膀上一拍，“你大哥、二哥怕是早惱了你姑姑吧？”

    “那可不，若不是姑姑們阻撓，兩個哥哥的兒子都能下地打醬油了?！蹦劬焖俚叵蛳乱黄?，將凌雅崢拍他時撞到他胸口的柔軟看了一眼，就很是君子地移開眼。

    “你姑姑的兒女不是都沒了嗎？”凌雅崢又問，身子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莫三悵然所失地撒開手，請凌雅崢在躺椅上坐下，因這山洞洞口處被竹柵欄圍住，煞是隱秘，就也顯得煞是旖旎，雖說擺了一架子書，但瞧著就不免叫人琢磨著這山洞里必有不少風(fēng)流韻事。越是向那一面想，莫三越是尷尬，離著凌雅崢就也遠(yuǎn)了一些，兩只手老老實(shí)實(shí)地放在膝上，眼睛也不向凌雅崢看，“誰知道，祖父還留了一手，兩個姑父好端端的呢。”

    “人沒事就好。打完了仗，你想做點(diǎn)什么？”凌雅崢問。

    莫三一呆，只覺既然上了沙場，總會流點(diǎn)血，與其叫她留在雁州胡思亂想，倒不如胡謅了叫她聽見什么風(fēng)言風(fēng)語也不至于太擔(dān)驚受怕，就低聲道：“我琢磨著，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我且立點(diǎn)汗馬功勞，再假裝受上那么一點(diǎn)子傷，等打完仗了，就仗著功勞得了賞賜、仗著傷病養(yǎng)在家中，一輩子衣食無憂，又不用再費(fèi)心跟旁人勾心斗角，優(yōu)哉游哉的，豈不好？”

    凌雅崢點(diǎn)了點(diǎn)頭，“就是你那假意時，千萬要小心一些，不要當(dāng)真受了傷?！?br/>
    “放心，以后做不做官倒是二話，要緊的是，銀子一定要弄到手。”

    凌雅崢連連點(diǎn)頭，忽地聽見外頭柳本賢喊“祖父，進(jìn)不得”，就抬起頭來。

    莫三也向柵欄望去。

    比之莫三、凌雅崢，進(jìn)來的柳承恩更是詫異，本當(dāng)他們少男少女在這山洞里偷會，定會*生出點(diǎn)什么事來，尤其是這二人本有婚約又莫名其妙地錯過婚期，更該不管不顧地做點(diǎn)糊涂事。誰知進(jìn)來時，見莫三跟凌雅崢規(guī)矩得不能再規(guī)矩，望著莫三，不由地喃喃出“慫貨”二字。

    莫三臉上驀地紅了。

    凌雅崢低著頭悶笑，只覺莫三有賊心沒賊膽，倘若是在水亭子那，還敢動動手腳，到了這隱秘的山洞里，就連眼睛也不敢亂放了。

    “外祖父?！蹦敝獮樽约恨q解。

    “誰是你祖父？”柳承恩冷笑一聲，“正好，前頭你祖父跟著馬家、凌家、白家人都來了，你隨著我說話去?！?br/>
    “外祖父……”

    “哼，看你做這打扮，俗話說，娶為妻，奔為妾——”

    “祖父，這可是你嫡親的外孫女！”就連柳本賢都看不慣了。

    “退親，還是納妾，你自己選。”柳承恩神色不動地說。

    凌雅崢大吃一驚，莫三更是瞠目結(jié)舌，先前以為柳承恩“網(wǎng)開一面”，如今看來，他是“請君入甕”，忙道：“外祖父，雖是三兒不守規(guī)矩理虧在先，但……”

    “退親，還是納妾？”柳承恩又逼問了一句。

    莫三回頭望了凌雅崢一眼，只得說道：“退親?！?br/>
    “那就好，如今，就退了吧?！绷卸髡f。

    “外祖父，嚇唬嚇唬三兒就夠了，怎地當(dāng)真了呢？”凌雅崢笑道。

    柳承恩冷笑道：“不退親，你怎么跟本賢成婚？”

    柳本賢忙跪在地上，哀求道：“祖父，崢妹妹雖好，但早已與三兒兩情相悅，祖父何必棒打鴛鴦呢？”

    “……本賢表哥起來吧，外祖父心里自有分寸?！蹦蛑卸髡f。

    柳承恩摸著下頜上恍若豬鬃般的絡(luò)腮胡須，踢開柳本賢，提著莫三后領(lǐng)，就向前去。

    “表妹快些求求外祖父。”柳本賢著急地說。

    凌雅崢笑道：“表哥稍安勿躁，一切由著外祖父做主就是?！?br/>
    柳本賢驚詫了一下，眼皮子不住地亂跳。

    凌雅崢疑惑道：“表哥怎么了？”

    “……先前，還以為你是個心胸狹窄、慣會挾私報復(fù)人的，還當(dāng)你會一哭二鬧三上吊，叫外祖父放過三兒呢?！绷举t言辭閃爍地道。

    凌雅崢不以為然地笑道：“沒照著表哥想的去做，叫表哥失望了？”

    “誰耐煩多理會這些事！”柳本賢一跺腳，就去了。

    那邊柳承恩揪著莫三，到了自家廳堂上，就將莫三往莫思賢懷中一丟，冷笑說：“這三兒偷偷溜進(jìn)我們柳家，虧得我們家人機(jī)警，他才一入門，就瞧見他了。”

    莫思賢覷見莫三做了小廝打扮，眼皮子登時亂跳起來。

    “這下子，總有正經(jīng)的理由退親了吧？”柳承恩抱著手臂，乖戾地望著莫思賢、凌詠年。

    凌詠年賠笑道：“柳大兄弟，尤勝已經(jīng)落到個神憎鬼厭的地步，也算是他咎由自取、報應(yīng)一場。俗話說，冤家宜解不宜結(jié)，我這再給柳大兄弟賠不是。”說罷，又一揖到底，見柳承恩扭過臉去，干脆地斂衽跪下。

    “老侯爺?！瘪R塞鴻忙去攙扶凌詠年。

    凌尤成雖看不得父親下跪，但奈何自家理虧，只得隨著跪下。

    凌尤堅也忙隨著跪下。

    柳承恩冷笑說：“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一，我女兒不明不白死在凌家；二，凌家眼睜睜地瞧著一個外室女養(yǎng)在我女兒名下；三，凌家冷眼瞧著我們柳家將個外室女捧做明珠反倒處處埋怨嫡親的外孫女；四，凌家險些叫我們柳家將那外室女娶做孫媳婦！柳家的臉面全丟光了！”

    “事已至此，老將軍不如向前看?！瘪R塞鴻勸道。

    柳承恩冷笑道：“倘若只凌家知道就罷了，奈何，馬家、莫家、秦家、白家，竟是沒一家不知道的！一群人巴巴地瞅著柳家有眼無珠鬧笑話，這口氣，怎么能咽得下去？”

    莫思賢連連說是，又忍不住說：“實(shí)不相瞞，我們家，也就只有三兒約莫知道，我們其他人，都不知情?！?br/>
    淡妝素裹的秦夫人，也苦口婆心地勸道：“正是怕見到眼前的場面，不得已，國公爺生前才叫我們隱瞞住?！?br/>
    白樹嚴(yán)趕緊地說：“是那謝家人尋上我們家，我們家才知情的，因是外頭來的，也不好越俎代庖，先跟老將軍說。”

    馬塞鴻道：“因瞧見謝莞顏已死，凌三老爺又得了報應(yīng)，再三權(quán)衡，才不敢跟老將軍說。凌侯爺那，知情后，也是竭盡所能地彌補(bǔ)韶吾兄妹兩個?！?br/>
    柳承恩胸口起起伏伏，冷笑道：“我知道，你們又要拿著我們柳家不識大體來說話了。既然我說話是不識大體，那諸位就告訴我，這等血海深仇，該怎樣了結(jié)？”眼睛向眾人一脧，心道人人都欠他的，人人都要還上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