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深處，蕭寶兒剛策馬進(jìn)入王陵附近，一隊負(fù)責(zé)巡視的守衛(wèi)就發(fā)現(xiàn)了她的蹤跡。表露身份之后，這隊人馬將她送到了老巫祖面前。
老巫祖沒住氈房，他住在石頭堆砌的房子里。還不曾進(jìn)屋，蕭寶兒就聞到了濃郁的藥味，并看見石屋里養(yǎng)在兩籠子鳥，一籠豆鷹，一籠寒號。
豆鷹蜷縮成一團(tuán)，在籠子最里側(cè)一動不動的裝死。
寒號鳥焦躁的在另一個籠子跳來跳去，一旦隔壁的豆鷹有動靜，它就用嘴去啄豆鷹。
看到這一幕，蕭寶兒隱隱感覺這里的五萬兵馬才是北遼王手中的精銳。
老巫祖沒見過蕭寶兒，兩人一照面，他就說，“我尊貴的公主，你和王妃長得挺像，不知你來這兒有什么事情？”
若是往日，蕭寶兒聽到這話肯定會跳起來，她最恨別人說她長得像北遼王妃。今日不同，她神色平靜的說，“我想去埋葬她的地方看一看?！?br/>
“王妃沒有下葬，她的棺槨就在這屋后面放著。”
蕭寶兒震驚的看著老巫祖，不是說北遼王和北遼王妃葬在一起嗎？為什么王妃沒有下葬？
老巫祖知道她要問什么，解釋道：“狼主并未將王妃下葬。他說了，人是你殺的，自然由你來葬，你若不愿，王妃的棺槨就這樣一直放著?！?br/>
蕭寶兒神色茫然地繞到屋后，就見那兒搭了個棚子，里面放著一具石棺。
“她就這樣放在外面十多年？”
巫祖點點頭，“尸體做過處理，你要看一看嗎？”
蕭寶兒拒絕了。
六歲之后，她從未刻意去想過北遼王妃，這人對她就像一個陌生人。北遼王已死，除了她沒人會在乎石棺里的人，她該怎么辦？今日這種情況并不在料想之中！
她默默地看著石棺發(fā)呆，老巫祖就這樣陪她看著。一段時間后，她妥協(xié)了，“父王可有交代要將她葬哪兒？”
“狼主希望同王妃合葬，狼主也說了，如果公主不愿，可將石棺繼續(xù)這么放著，或是送回西肅?！?br/>
蕭寶兒冷笑一聲，北遼王這時候尊重她的意愿了，還真是……
“有什么吃的沒，我這幾日都在趕路，想吃點暖和的食物。”
羊雜湯煮面疙瘩，她一連喝下兩大碗，整個人滿足的靠著椅子一動不動。
老巫祖閑話般問道：“聽說草原不太平，公主來這兒就為看看王妃。”
“恩?！?br/>
“還以為公主會拿著玉佩來調(diào)用守陵護(hù)衛(wèi)?！?br/>
蕭寶兒坦然的說，“玉佩丟了。”
老巫祖語塞，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一言不發(fā)的繼續(xù)搗鼓草藥。
快要天黑時，蕭寶兒做了決定，打算把北遼王妃葬在北遼王身旁。她拖著鋤頭朝北遼王陵寢走去，后面跟著幾個侍衛(wèi)抬著北遼王妃的石棺。
草原傍晚就會起風(fēng)，她跪在埋葬北遼王的草地上，低語道：父王，寶寶來了，一切如你所愿。只要我還活著，這片草原都會冠以耶律姓氏。
說完，她把鋤頭往草里一插，跟著她的侍衛(wèi)就開始挖坑。天色擦黑時，那具放置北遼王妃的石棺終于入土為安。她了卻心事，回到老巫祖那兒就要告辭離開。
灰色的石屋像巨獸般靜靜地佇立在草原深處，蕭寶兒剛推開門就被撲面而來的藥味熏得往后退了一步。老巫祖蜷成一團(tuán)坐在火塘旁邊，一個年輕人站在他身后正小聲吟誦著歌頌普達(dá)巴拉的詩歌。
“公主，坐?！?br/>
“我要走了?！?br/>
老巫祖好似沒聽到蕭寶兒的話，自顧自地說著，“這孩子叫拖木帖，該學(xué)的我都教了，他會跟著你回大遼?！?br/>
年輕人手撫胸口，恭敬地說，“拖木帖見過公主。”
“父王留了人給我？”
老巫祖沒有回話，哆哆嗦嗦的拿出一盤線香問蕭寶兒，“公主可認(rèn)得這個？”看見他拿出來的東西，蕭寶兒的瞳孔猛然收縮，“為什么你會有犀兕香？”
“舜葬東兕、湘水南犀、中土麒麟，取三圣之角，磨粉配以百年檀木，燃之入夢，則未來可現(xiàn)！公主，世上并沒有預(yù)言未來的犀兕香，這只是狼主欺騙你的謊言?！?br/>
蕭寶兒猛地站了起來，逼視著老巫祖問：“剛才那番話你可敢再說一遍？”
老巫祖揚手一灑，被捏成粉末的犀兕香紛紛揚揚的落入火塘。黃色的火焰瞬間變成了詭異的綠色，老巫祖問：“公主可曾看見狼？”
“狼？”蕭寶兒話音剛落，就見隱耀朝她飛奔而來。她下意識的閃到一邊，巫祖又問：“公主可曾見最心愛的人？”
姚溪桐身著紅袍，初次入宮覲見的模樣就出現(xiàn)在她眼前。有了上次的經(jīng)驗，蕭寶兒一動不動，直勾勾的看著火光陷入了沉思。
老巫祖的聲音在她耳邊慢慢響起，“犀兕香只有致幻的效果，你在夢中看見的一切和吸入犀兕香時聽到的話語有關(guān)?！?br/>
蕭寶兒面色灰白的搖著頭說，“不可能，你騙我，犀兕香夢境里預(yù)言的事情全都發(fā)生了，這怎么會是假的？”
老巫祖笑了，“這只說明公主聰慧，稍微給點兒提示就能預(yù)見事情的走向?！?br/>
“我根本不知道宣澤和蕭卉婷的關(guān)系，也不知道姚溪桐是誰，更不想父兄死去，這一切我怎么可能是我預(yù)言的？”
老巫祖看著身旁的年輕人，“拖木帖，你來說?！?br/>
“公主，當(dāng)日你點燃犀兕香后，我躲在暗處悄悄將老狼主近些年查到的信息在你耳邊不斷誦讀。娉婷公主與青山君的關(guān)系是老狼主查出來的，鳳公子與烏族的關(guān)系也是老狼主查出來的?！?br/>
“我不信，那么隱秘的事情父親怎么能查到？”
拖木帖從懷里拿出一張羊皮，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公主，這是老狼主讓我誦讀給你聽的羊皮。他自知命不久矣，這些年一直在暗中謀劃北遼的明天?！?br/>
蕭寶兒搶過羊皮仔細(xì)看了一遍，上面記載的事情很多，敘述卻很少。比如：陳主高文侑，續(xù)弦蕭華芳，性狡。其中并沒有關(guān)于飛花殿的記載，更不曾提到蕭淳。
她問：“為什么我會夢見宣澤娶蕭華芳？為什么我會夢見飛花殿內(nèi)很多細(xì)節(jié)，羊皮上什么都沒有寫??？”
拖木帖取代老巫祖慢慢解釋說，“飛花殿可能和我有些關(guān)系，我先混入前廷，從那邊的池子里游到后~宮，我不知道那個宮殿叫什么，但地面的琉璃磚太滑，我被絆倒。公主入夢之后，我隨口抱怨了幾句?！?br/>
“蕭華芳呢，為什么我會夢見宣澤娶她，我之前根本不認(rèn)識這個人?！?br/>
“公主，沒人能解釋夢境。犀兕香只是放大了你的恐懼，你所夢見的一切都是你潛藏的真實感覺?！?br/>
“胡說！”
蕭寶兒呵斥拖木帖，舉著羊皮卷又問：“上面有那么多信息，為什么我只能夢見很少的一部分？齊地，梁地，我什么都沒有夢見，為什么？”
“公主，夢隨心生，你夢見的都是你最關(guān)心的。我念了那么多內(nèi)容，但你只能聽見想聽見的?！?br/>
“為什么我會夢見姚溪桐？”
拖木帖朝著雪山的方向聳聳肩，“也許這是神的旨意?！?br/>
話說到這份上，蕭寶兒信了一半，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若是沒有犀兕香，她和宣澤會不會在一起？
若是沒有犀兕香，北遼王坦誠的告訴她，娉婷公主喜歡宣澤，她會不會相信？
思來想去，她終于體驗到了當(dāng)初拒絕宣澤時，后者心中的憤懣和不甘。
她用假設(shè)出來的事實拒絕了宣澤。
這和北遼王利用犀兕香，讓她看到自己的幻境，并因為這個幻境而不斷改變一切的手段有何區(qū)別？
兩者都建立未曾發(fā)生的事實基礎(chǔ)上，她和北遼王將人性的惡放大了無數(shù)倍，不相信任何奇跡。
“父王有沒有想過，我會因為幻境太過真實而死去?！?br/>
老巫祖慢吞吞地說，“你還活著，不是嗎？”
蕭寶兒恨極了犀兕香曾帶給她的感覺，鉆牛角尖一樣的追問，“若我真的死了呢？他可還有備用方案？”
“老狼主知道耶律王子要去中原，他并未阻止。有些人生下來就受到上天眷顧，另一些人無論如何勸阻都逃不開宿命?！?br/>
“呵呵，”蕭寶兒嗤笑。
北遼王把自己奉獻(xiàn)給國家，還要把她也奉獻(xiàn)給國家，都不曾問一問她是否想要。
“外面有多少人馬？”
“三萬能以一敵百的精銳騎兵?！?br/>
“我能拒絕嗎？”
老巫祖又沉默了。
拖木帖大著膽子說，“公主，你是北遼人，血液里鐫刻著狼的印記。如果你真能放下一切，犀兕香不會帶給你任何困擾，你說呢？”
蕭寶兒哭笑不得，拖木帖沒說錯，她從忘記自己的北遼人，骨子就不相信宣澤，這才會衍生出那么奇怪的夢境。
夢境里，宣澤背叛了他們的感情，為什么她沒有選擇報復(fù)，選擇了自殺。真實的原因并非她懦弱，而是她清醒的知道一切都是夢，她用殺死自己來祭奠宣澤對她的愛情，真正對不起宣澤的人是她。
“犀兕香不止我一人用過，若是你們?nèi)鲋e，我會用這三萬精銳騎兵把王陵踏平?！?br/>
拖木帖躬腰行禮，老巫祖卻一動不動，蕭寶兒又問：“我說話你聽到?jīng)]？”
“老師？”
拖木帖湊近老巫祖喊了一聲，發(fā)現(xiàn)其恍若未聞，又伸手碰了一下老巫祖，蜷成一團(tuán)的老巫祖對他的觸碰也沒有反應(yīng)。他縮回手跪在老巫祖面前，沉痛地說：“公主，老師他隨著狼主去了。”
聽到老巫祖離世，蕭寶兒放棄了馬上離開的打算，沉聲道：“明日安排天葬，隨后你同我一起離開?！?br/>
老巫祖的葬禮很簡單，拖木帖先將其尸體洗凈，之后背上石屋屋頂。在那里用尖刀將尸體剖成肉條，用石塊將骨頭砸成小塊。
當(dāng)?shù)谝豢|陽光照耀到屋頂時，盤旋在附近的禿鷲好似黑云一樣涌到屋頂開始啄食尸體。它們吃得越干凈，說明老巫祖與天的距離越近。
蕭寶兒在陵寢又盤桓了一日才整兵離開，一點不意外這三萬精銳騎兵的首領(lǐng)是拖木帖。在北遼，巫祖和北遼王的地位同樣重要，巫祖相當(dāng)于子民的精神領(lǐng)袖。
拖木帖能擔(dān)任巫祖，說明他接受了北遼王和老巫祖的雙重考驗。若蕭寶兒沒有找到陵寢，他會主動尋找蕭寶兒，將北遼王留下的一切給她。
前去戰(zhàn)場的路上，蕭寶兒一直在審視拖木帖。典型的北遼人長相，臉方鼻高，輪廓深邃，眼神中充滿堅毅和勇往直前的勇氣。
“你的全名是什么？”
“公主，我是孤兒，就叫拖木帖，和那幾個部族沒有關(guān)系。”
相當(dāng)聰明的人，這讓蕭寶兒隱隱有些不舒服，又問：“父王是不是還給你留了一道旨意？”
“公主，此話怎講？”
“你是父王幫我選定的夫婿對嗎？”
“老師有這個意思，狼主并不同意，特別是見過鳳公子之后?！?br/>
“你呢？”
拖木帖用男子看待女子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蕭寶兒，“公主是草原上最美麗的格?；ǎ嘈湃魏我粋€草原人都會被公主吸引?！?br/>
蕭寶兒沒接話，等著他繼續(xù)，“我自幼跟隨巫祖，最想看到的就是繁榮強(qiáng)盛的北遼，如果鳳公子真心歸附北遼，我會將對公主的仰慕深深埋在心底?！?br/>
“記得你說過的話?！?br/>
“不敢忘?！闭f完，拖木帖好奇地問：“公主為何會來陵寢？”
考慮到拖木帖會成為自己的左右手，蕭寶兒坦誠的說，“我懷孕了，想到要成為一個母親，感到非?？謶帧！?br/>
拖木帖面露喜色，“這是好事，即使有人反對公主稱王，卻不會反對公主的孩子繼續(xù)王位?！?br/>
蕭寶兒嘆了口氣，位置不同，思考的問題就不一樣。孩子讓她想到改命成功，忍不住去陵寢看一眼王妃。
姚溪桐想到的應(yīng)該是他們有了孩子，感情會變得穩(wěn)定，能夠長長久久在一起。
到了拖木帖，這人想到的是北遼的未來……
她問：“這一戰(zhàn)我們該怎么打？”
“不管前方戰(zhàn)役如何，我們帶兵直插烏蘭?！?br/>
蕭寶兒驚訝地看著拖木帖，果然北遼王帶出來的人，野心足夠大。在他眼中西肅根本不是威脅，大夏才是，他不管西肅與北遼會是什么結(jié)果。只要宣澤敢離開烏蘭插手草原戰(zhàn)爭，他就敢打到烏蘭，占了大夏領(lǐng)土。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