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日色清湛，天空呈現(xiàn)出明凈的顏色，一陣輕盈的薄風(fēng)撲面而來，捎帶著冷冷清清的花香。

    姜棲坐在三階樓梯上，散著發(fā)，悠悠地吐了個漂亮的煙圈，修長纖細的指尖夾著煙，纏繞著幾縷白煙。

    聽見有人踩過枯葉發(fā)出輕微脆聲，她低垂下眉眼，只見來人踩著一雙nike黑色氣墊，鞋面纖塵不染，自上是黑色九分褲的褲線，露出一雙如漢白玉細細雕琢而成的腳踝。

    男生身姿修長，左臂佩戴著學(xué)生會專業(yè)紅袖章，聲音清冽若落于玉盤的珠玉：“姓名，班級。”

    對陸時云的印象，不多。

    老師眼里沉穩(wěn)自持的優(yōu)等生，收割少女心無數(shù)，甚至有外校的女生翹課只為看他一眼。

    可惜陸時云潔身自好，從沒聽他和誰鬧過桃色緋聞，而姜棲雖是鐘鳴鼎食之家，卻是老師嘴里念叨的反面教材。

    兩人是彼此世界的極端，自然交集全無。

    直至前不久姜棲在校內(nèi)打架，被他逮個正著，當(dāng)時陸時云看她的眼神，像在看垃圾，語調(diào)清冷地吐出開場白：“姓名，班級?！?br/>
    姜棲瞬間被引爆，嗙的一聲，踹翻身旁的黑色木質(zhì)課桌，“你他媽那什么眼神?！?br/>
    陸時云眼里沒什么情緒，他一向看不起這類問題學(xué)生，只輕吐出六個字，“看垃圾的眼神?！?br/>
    姜棲也不客氣，攥著拳直接往他臉上招呼。不料陸時云也不是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不一會就被他直接卸了力。

    為這事，尤意可沒少笑她。

    梁子算是結(jié)下了。姜棲暗咬后槽牙，尋思著找機會辦他。

    顯然，陸時云也沒想讓她好過。

    姜棲眼尾輕抬，揚起笑，聲音是粘稠的蜜，糯甜糯甜的，“至于嗎同學(xué)?！?br/>
    說罷，軟萌的小幅度歪了歪頭。

    她生的好，賣起萌來能讓人軟到心坎里。

    陸時云不吃她這套，連口氣也沒軟下，眉眼疏淡：“姓名，班級?！?br/>
    姜棲發(fā)出一聲短暫嗤笑的單音節(jié)，收起諂媚，吐出一陣淡白色的霧，又散開，“高二七，姜棲?！?br/>
    他垂眸，握著黑色鋼筆的滲墨筆尖在紙上滑動，字體嶙峋奇正。

    正要轉(zhuǎn)身，只聽她聲音含笑，帶著股潮意，“陸時云，你挺得意吧，一周逮我四次。”

    只見他在她面前優(yōu)雅地蹲下，片刻怔忪中，是輕柔的指尖，為她把碎發(fā)捋到耳后，可以嗅到她身上甘冽的煙草。

    他聲色一低：“誰讓我討厭你呢?！?br/>
    她撐起手肘撞他，“彼此彼此。”

    日落西沉，華燈初上，肅靜的晚自習(xí)。

    學(xué)生會敏銳的行動能力不是吹的，她上趟廁所的功夫，班主任已經(jīng)收到罰單，大概是麻木了，沒前幾次那么厲聲戾氣，把罰單扔她懷里，揮揮手讓她滾。

    回到班，孟聲正趴桌上打游戲，屏幕上的指尖翩翩如蝶，操作華麗，走位風(fēng)騷。

    看見她回來，手里是揉作一團的罰單，知道她這是又被學(xué)生會逮著了，手上動作不停，“老大，陸主席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客娴倪€是小學(xué)生喜歡你就欺負你那套?！?br/>
    孟聲是她認來的弟弟，一口一個老大叫她，搞得跟黑社會似的。

    “呵?！彼退粋€簡單的單音節(jié)，將手里的紙團投入垃圾桶，埋進臂彎里睡覺。

    昏昏沉睡中，聽見指骨輕敲玻璃窗面，和孟聲受驚的臥槽。

    姜棲最恨別人打擾她睡覺。

    座位靠內(nèi)窗口，走廊雅白燈光粉飾他清貴的白襯衫，和冷淡清艷的眉目，像極了一幅意蘊綿長的水墨畫。

    他別在右側(cè)襯衫的徽牌上，是標準的印刷正楷。

    學(xué)生會會長，陸時云。

    他目光悠悠一轉(zhuǎn)，投向講臺上管紀律的女生，一把清冷偏冷的嗓音：“扣兩分?！?br/>
    一萬句mmp都不足以表達姜棲此刻的心情。

    同學(xué)顧忌她素來做派不敢開口，可眼里的埋怨卻藏不住。

    姜棲咬著酸奶吸管起身，眼里沒什么情緒，“我走了?！?br/>
    廢棄美術(shù)室上了鎖，轉(zhuǎn)了圈沒找到墊腳的物什，她倒退幾步，準備助跑翻過墻，身后響起清清淡淡的聲音：“逃課？”

    陸時云靜倚門扉，不知看了多久。

    姜棲挺火大的，直接朝他走去，攥住他的領(lǐng)口往下扯，他順著力道微折腰，兩人相距不過毫厘。

    她笑意惡劣，“再惹我，我讓你當(dāng)爸爸?！?br/>
    “女兒乖?！标憰r云扯動唇角，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媽的。”姜棲氣笑了，扭頭就走。

    翻上墻頭，外套口袋振動，她坐在墻面掏出手機，屏幕亮著來電顯示。

    她邊接通邊跳下墻，“喬柚?！?br/>
    喬柚約她擼串，姜棲捏了捏腰部軟肉，正要拒絕，卻在她下半句后改了主意。

    她說，“周遠川也在?！?br/>
    姜棲望著中央后視鏡理了理頭發(fā)，接過計程車司機找的零錢，下了車。

    喬柚挑染著灰色的齊耳短發(fā)，干練的淺藍色牛仔外套，中性十足。

    姜棲目光微轉(zhuǎn)，望向一旁的周遠川。

    他穿著套頭純色衛(wèi)衣，慵懶地倚著椅背，單手擺弄火機，一身閑散公子之氣，動作嫻熟地用zippo火機尾部寬斷面撬開酒蓋，遞給她。

    姜棲接過冰鎮(zhèn)啤酒，拉開椅子坐下。

    喬柚彈落小半截?zé)熁遥谖钦{(diào)笑：“現(xiàn)在約你擼個串，都要看在周遠川的面子上?！?br/>
    聞言，周遠川攬過姜棲的肩，朝她挑眉露出半個笑：“嫉妒啊？”

    “少來。”姜棲拍開他搭在肩頭的爪子，笑罵道。

    認識周遠川整整五年，姜棲的少女時代幾乎都有他的痕跡。時間一長，她也分不清是喜歡還是感激。

    沒嘗過戀愛，姜棲品不來。如果非要挑個相應(yīng)的色澤，一定是如珍珠般溫潤。

    約摸十二點才散，周遠川負責(zé)送酒精上腦的喬柚回家。

    姜棲酒量不錯，不見一星半點醉意，在路邊招了輛計程車回家。

    上了樓，她從手包里掏出電子鑰匙卡開了門，將外套掛上玄關(guān)處的衣帽架。

    浴室氤氳著溫?zé)崴F，她換了件及踝的睡裙，裸足踩在絨軟干凈的灰色地毯上，盤腿坐上布藝沙發(fā)，電視里播放著娛樂圈花邊新聞，姜棲百無聊賴地調(diào)臺。

    茶幾上的手機彈出短信提醒。

    宋醞：周末騰出來。

    一如既往簡潔霸道，與他平素作風(fēng)成正比。

    她是kiss雜志社目前年齡最小的聘用模特，二十三期以一組《少女病》迅速走紅。

    照片里少女眉眼嬌俏軟萌，畫著清艷的桃花妝，細黑領(lǐng)帶系得漫不經(jīng)心，將棒球棍慵懶地搭在肩頭。

    本該稚幼青澀的校服，被她穿出一股子野性，極具個人風(fēng)格。

    微博上，迷弟迷妹們親切稱她“棲哥”。

    最新的一組照里，她著透綠連裙，裸足踩在老樹碩大的根莖上，齒白裸背是一對精巧剔透的翅膀羽翼，眼角抹著金綠閃粉，微偏頭注視鏡頭，唇畔若有似無的微瀾。

    仙氣十足。

    不拘泥于眼前，她嘗試駕馭各類風(fēng)格，并使之冠上她的名字。

    現(xiàn)下，姜棲已是模特圈里小有名氣的新秀。

    ——

    家居陽臺燈光敞亮，她輕靠搖椅，套著寬松的灰色粗線毛衣，透明圓框眼鏡滑至鼻翼，松軟鬈發(fā)散了一肩，凈白指腹拈著書頁翻過，腿上瞇眼午睡的肥貓，腳邊是花卉盆栽。

    溫柔的陽光細吻她臉頰，歲月如朗月清風(fēng)。如何裝乖，她信手拈來。

    拍攝完畢后，看得出宋醞挺滿意，主動邀請她搭順風(fēng)車。

    “謝謝宋主編，宋主編最帥?！苯獥豢蜌獾嘏郎细瘪{駛，熟知宋醞不是熱鬧性子，她報了地址便緘默不言，車內(nèi)流淌著溫柔繾綣的俄羅斯小調(diào)。

    她咬著煙，“介意我抽支煙嗎？”

    他沒說話，微蹙的眉心詮釋了他的拒絕。

    她怎么忘了呢，宋醞最看不來她抽煙，可她也不過隨口問問。

    將額前碎發(fā)撩到腦后，姜棲擦燃了火機，濃厚的尼古丁在口腔蔓延開。

    “抽煙對女孩子不好。”

    姜棲敷衍地嗯了聲，繼續(xù)吞云吐霧。

    宋醞勸不過她，只好滑下車窗透氣。

    遇到紅燈，他手骨微屈，輕扣方向盤，狀似漫不經(jīng)心道：“抽空回家一趟，你父母挺想你?！?br/>
    聞言，姜棲抬眸，眼底一層鋒利的光，聲音更是清凌凌的，“宋醞，這不關(guān)你的事吧?！?br/>
    他不悅，“我是你舅舅。”

    她嗤笑，語氣冰涼涼的：“少拿輩分壓我，你又不姓姜?！闭{(diào)子有些散漫，且無禮。

    這句話似乎觸及到宋醞的逆鱗。他將車?？柯愤叄劢敲忌沂M陰冷怒意，手背崩起猙獰的青筋，氣到口不擇言道：“你媽當(dāng)年怎么沒掐死你?！?br/>
    話音剛落，嗙的一聲，車門甩上。

    回應(yīng)他的，是姜棲如春寒料峭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