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計劃生育

    “媽媽回來了?！蓖觖愐妰蓚€女兒呆立著，“你們不認(rèn)識媽媽了？”她的心里一陣隱痛。動輒在外躲藏，孩子們都不認(rèn)識自己了。但她告誡自己，不能哭，不能哭，一定不能哭。

    “孩子，快叫媽媽啊。”傳玉看著老婆回來了，內(nèi)心很是激動，一時忘記了她回來的危險。

    “媽媽?！蹦昙o(jì)較小，對母愛享受最少但記憶最深的朵朵反應(yīng)了過來。她叫了一聲媽媽后，淚水就布滿了臉龐。朵朵忘記自己坐在了高凳上，手往桌邊一撐轉(zhuǎn)了個身，就向前邁開了小腿，“卟通”一聲從凳子上摔了下來。

    “孩子?！蓖觖惷ο蚯斑~了一步，傳玉也把手伸向了地面。但朵朵象不怕疼痛一樣，她叫著媽媽，骨碌地爬起來，往前跑了一步，又摔倒在地，然后再努力地爬了起來。

    小麗心疼地要命，一邊叫著“慢點(diǎn)，慢點(diǎn)”一邊快步向前走去。這當(dāng)兒，傳玉伸手扶了上來，花花已撲到媽媽的懷里了。

    “媽媽，你去哪兒了，你不要我們了，嗚嗚。”花花偎在媽媽的懷里，放開喉嚨地哭。

    “媽媽”朵朵掙脫爸爸的手，又要往前跌去，王麗忙伸手扶了過來。

    “媽媽，媽媽，嗚嗚”小女兒的眼淚已和著塵土抹濕了大半個臉。

    “乖，別哭，別哭，媽媽回來了，媽媽，回，來了?！蓖觖愓f著，自己也傷心起來，兩行清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腮部滑落了下來，這是造的哪門子孽??！

    “你看你，一回來就，惹孩子們哭?！眰饔褡焐嫌?xùn)斥著，眼圈也慢慢紅了。

    “我，我，回來看看，我的乖女兒?！蓖觖惡貌蝗菀卓刂屏饲榫w，一看見朵朵摔得額頭都腫了起來，又心疼地哽咽了。她伸手給女兒擦起塵土，“乖，不哭了啊?！闭f著她一只手伸進(jìn)內(nèi)衣口袋，掏出只包裹著的手帕“來，吃糖，媽媽給你們糖吃。”

    “媽媽，我不要吃糖，你別走，你再別走了?！被ɑò褘寢尩牟弊訐У镁o緊的，哭聲大了起來。王麗每次躲藏時，臨出門前總會給女兒們留下些好吃的。

    “不，媽媽，不走，媽媽不走?！蓖觖惐ＷC著，心如刀割。

    “不，媽媽，我不要吃糖，我不要吃糖?！被ɑ〒е鴭寢?，眼睛緊閉著，淚花一片，她使勁搖起了頭。

    “乖，媽媽不，媽媽不走”小麗也哭了起來。

    “媽媽，不要糖。我乖，聽話，你，別走?！倍涠溲蹨I在剛干了點(diǎn)的灰塵上沖刷出了幾道粗粗的印痕，她含糊不清地向媽媽保證，希望媽媽不要離開。

    “乖，女兒啊?！彼е鴳牙飪蓚€皮包骨頭的女兒，轉(zhuǎn)向丈夫“傳玉，咱，別生了吧。”

    傳玉站在邊上，手足無措地搓著，聽到王麗這么說，眼里的淚水也不受控制地，齊涌了出來。他“唉?！钡亻L嘆了一聲，抱頭蹲了下來。不生個兒子，以后老了由誰扶侍呢？

    “乖，不哭，不哭?！蓖觖惏参恐畠?。

    “媽媽，我要媽媽，我要媽媽”朵朵哭地抽了氣。

    “乖女兒，別哭了，別哭了，來，吃糖嘍”王麗穩(wěn)住情緒，讓女兒們站好。朵朵抓著姐姐，身子輕輕地前后搖擺。

    “來，乖，媽媽給你們吃糖啊”王麗邊說邊打開了層層包裹地手帕，里面是兩只大白兔奶糖。這兩只奶糖是遠(yuǎn)親給的，王麗一直沒舍得吃，在身上裝了好久，白藍(lán)相間的糖紙已有些破損，但這無損它的誘惑及溫情，“看看，這是什么？”

    “糖，糖，大肚糖”朵朵口齒有些不清。

    “來，拿著，吃吧?！蓖觖愇⑿χ?，把糖遞給了女兒。

    “嗯”朵朵伸手接過，剝起了糖紙。而花花卻遲疑著不肯伸手，她偷偷舔了下嘴唇。

    “花花，拿著啊”小麗又把糖往女兒面前伸了伸。

    “媽媽，我以后乖，聽話，不惹你生氣，我不吃糖，你別走了啊，嗚嗚”花花又哭了。

    “乖女兒，你很聽話，沒惹媽媽生氣，是媽媽不好，媽媽，媽媽不走了”王麗強(qiáng)裝的笑顏一瞬間又是淚水肆虐。

    “你，真的，不走了？”花花拼命忍住不看向糖。

    “真的，不走了?！蓖觖愑昧Φ貨_女兒點(diǎn)起了頭，她把手伸向花花，“來，拿著?！?br/>
    “媽媽真好?！被ɑńK于放心地拿起了奶糖，她剝下糖紙，剛要往嘴里放，又拿出來遞向媽媽“媽媽，你吃。”

    “媽媽，吃過了，你吃吧?！蓖觖惏烟峭苹亟o女兒。

    “嗯，爸爸，你吃。”花花又轉(zhuǎn)身向爸爸走去。

    “爸爸，不喜歡吃糖，你不知道？你快吃吧?！眰饔穹€(wěn)了穩(wěn)情緒，擺出一副夸張的驚奇表情。

    花花收回糖，放在嘴邊輕輕舔了幾下，就又把糖紙拿了出來包好。

    “花花，你怎么不吃了？”王麗很驚奇。

    “以后給妹妹吃?！被ɑㄟ呎f邊把糖放進(jìn)了衣服口袋。

    朵朵已吃完了糖，正坐在一只矮凳上吧答著嘴。

    “你們晚飯吃的是什么啊？”王麗端起丈夫的碗喝了一口，一股苦澀的滋味彌漫了口腔“這是什么？”她吃驚地問丈夫。

    “山竽葉?！闭煞蛞桓币姽植还值哪樱澳艹?，小時候家里沒糧，常吃這個。”

    “小時候，你小時候？”王麗的心一陣陣抽緊。

    生了第一個女兒，王麗不肯結(jié)扎，想再生個兒子，被村部搬了一次糧食。生了第二個女兒，王麗推推托托，還是想生個兒子，村部不僅搬了他們的糧食，還搬起了本來就不多的破舊家俱。經(jīng)過兩次懲罰，家里只圖四壁了。

    傳玉拉下臉皮，向已分家的父親借糧。老頭看了看黑瘦的兒子，轉(zhuǎn)身進(jìn)屋，很吝嗇地給他提了一小袋玉米面，只有十來斤左右，偏偏舉動上又做出很大方的樣子。傳玉看著有些生氣，不想伸手。屋內(nèi)母親的哭聲已傳了過來：“你都給他了，我們可怎么活啊?！痹瓉砀赣H家也因他超生的事，被連帶著罰款扒糧，沒有了存余。

    “大。”傳玉羞愧地叫了一聲。

    “拿著，我和你媽啥苦沒吃過。你拿著，別餓著花花和朵朵?！崩项^一臉堅毅的表情。

    “大，我不能拿，您二老也要過日子啊。”傳玉聲音酸酸的。

    “小兔崽子，叫你拿就拿，哪那么多廢話？”老頭動怒了，一副不容拒絕的表情。

    “兒啊，你”一頭白發(fā)的媽媽倚靠在門框邊，“你都拿著吧，嗚嗚?！闭f完，媽媽又轉(zhuǎn)回了屋里。

    “大，媽，兒子不孝啊，嗚嗚。”傳玉象個孩子一樣，哭哭啼啼地收下了糧食。晚上，他又趁父親不在家，偷偷地送還半袋給媽媽，但是媽媽說什么也不收。傳玉無法，提著半袋糧食出門時，老母親又叫住了他。

    “兒啊，你媽和你大歲數(shù)大了，也沒幾天活頭了”老母親說著流下了淚水，“媽沒用，管不了你那么多了。這里，還有點(diǎn)錢，你拿上吧?！崩咸珡恼眍^底下掏出個紙包。

    “媽，我不能要?！眰饔駡詻Q地拒絕著。

    老太太不理兒子，把紙包打開，里面有些一分、兩分的硬幣，還些幾角的紙幣。

    “這里有兩元七角七分，我攢了好久。你都拿著，好好過日子?！崩夏赣H把錢數(shù)了一下，包好。

    “媽。”傳玉長長叫了一聲，酸酸的，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傳玉收下了錢，也硬留下那半袋玉米面。

    靠著剩下的幾斤玉米面，還有兩元多錢，傳玉爺仨過了快兩個月。每次做飯時，傳玉先燒上一大鍋水，待水開時，他就把玉米面口袋解開，雙手舉起來放在面前，對準(zhǔn)鍋，輕輕一吹，那黃白色的玉米面就紛揚(yáng)著消失在滾燙沸騰的開水中。

    下午時分，他在自留田里除草，看見隔壁人家的山竽長勢正旺，嫩綠的圓滿大葉甚是喜人，心里一橫就走過去偷偷割了幾把葉蔓。傍晚往家走時，他想想孩子天天清湯寡水的，又狠了狠心，轉(zhuǎn)身回去割了滿滿一笆箕，上面用草蓋著提回了家。

    “你就吃這個？”王麗有些憤怒，但更多的是心酸。兩個女兒穿著破舊的衣服，上面灰塵滿布，污垢落著斑點(diǎn)，汗?jié)n夾雜著飯汁，朵朵的衣服上還缺了顆鈕扣，下擺敞開著，露出營養(yǎng)不良鼓鼓的肚皮。大女兒倒是相對整潔，雖然衣服上補(bǔ)丁落著補(bǔ)丁。她的鈕扣倒是一顆不少，只是形形色色好幾種拼湊在一起。兩個女兒比同齡人要矮小，黃黃的臉上沒有一點(diǎn)肉，顯得兩只眼睛大地突兀，大得嚇人。掀開她們的上衣，胸腹上的肋骨一根一根數(shù)得分明。

    “這個，不是沒糧食嗎？”身為一家之主，張傳玉回答起來底氣不足。

    “你，可女兒……”“王麗，看你再往哪兒跑。”一聲中氣十足的喝問打斷了王麗的指責(zé)。話音未落，孫娟已帶了幾個人闖進(jìn)了屋子。

    “孩他媽，快爬窗。”傳玉大喊一聲就沖了上去，攔向?qū)O娟。王麗慌慌張張地就往里屋跑去。堂屋沒有后窗，正中原來擺的是一張八仙桌，現(xiàn)在空空如也。

    “張傳玉，你敢反抗？”見傳玉抱住了自己，孫娟怒不可扼，她用力一推，多日不知溫飽的傳玉咣當(dāng)一聲跌向桌邊。

    “孩他爸。”跑了幾步的王麗一見丈夫摔倒在地，忙又回頭。

    “爸爸，爸爸?！被ɑê投涠淇拗芟虬职?。

    “快走，別管我。”傳玉向老婆喊道。他一翻身又爬過來抱住孫娟的腿，身子橫在地上，死死地阻住，不讓她們進(jìn)來。

    “傳玉?！蓖觖愓驹谀莾?，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媽媽，媽媽?！被ɑǘ涠湟贿呌昧Φ胤鲋职?，一邊哭著看向媽媽。

    “快，抓住她。”孫娟指揮他的人往前沖。幾個人從孫娟身后擠了進(jìn)來，跨過地上躺著的傳玉，往王麗奔了過去。

    “媽媽，快跑，快跑?！被ɑㄋ砷_爸爸，一把抱住其中一人的腿，她用力地向媽媽喊去。

    “你個小丫頭片子?！蹦侨艘话烟崞鸹ɑ?，順手抽了她一把掌。

    “啊，你是虎膽?！被ɑR了起來，全身無視臉上的疼痛。

    “花花。”王麗已轉(zhuǎn)身要跑，聽見女兒的叫聲，她的腿再也邁不動了。

    “快起來?！蹦莻€人抓住花花的胳膊使勁往上提著。

    “不許打姐姐，不許打姐姐。”朵朵也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向那人揮舞起了小拳頭。

    “天啊?！蓖觖惔蠼幸宦暎诘厣?，“你們把我抓起來吧，抓起來吧。”

    另外幾個人沖了過去，把王麗抓提起，然后把她的手反扭了過來。

    “媽媽，媽媽?！被ɑǘ涠淇拗峙老蛄藡寢?。

    “唉。”傳玉長嘆了一口氣，慢慢松開抱住孫娟的腿。

    “早晚會叫你好看?！睂O娟見王麗已被抓住，放松了起來。她正在家里吃飯，聽一個人報告說好象看見王麗回來了。這個超生專業(yè)戶，一下就讓她茶飯不思，丟下沒吃兩口的飯碗，招呼身邊的人跟了過來。

    孫娟看了眼還在抹眼淚的兩個孩子，心生惻隱，口氣軟了好多，“傳玉，王麗，這是何苦呢？你看有兩個女兒不是以后也有人孝順嗎？”說完她又屋里屋外轉(zhuǎn)了兩圈，就讓民兵把傳玉王麗帶到了院子里。

    “你這院子里也沒什么值錢的東西了，扔石頭吧？”孫娟面無表情地說。

    “孫主任”聽到扔石頭，剛還破罐破摔的傳玉驚恐起來，“我們家就我一個單崩，我不要多，也只要一個兒子就行，不能讓我們家絕后啊?！?br/>
    “你不扔？那看你媳婦扔不扔?！睂O娟轉(zhuǎn)向王麗，“把她的手松了?！眱蓚€手下聽了，把王麗的手解開，她甩了甩胳膊，兩只手交替著撫摸起了手腕，然后伸手接過一個人遞過來的石頭。

    孫娟見了，滿意地笑了一下，就扯起牛腿般粗細(xì)的嗓門喊了起來：“前后左右村鄰注意了，要扔石頭了，躲開別砸著啊?！?br/>
    “孩他媽，別扔，別扔。”傳玉叫道，想跑過來阻攔，卻被孫娟擋住了。

    “不扔，咱孩子得餓死啊?！蓖觖惐У鼗亓艘痪?。

    所謂扔石頭，就是讓超生的夫婦站在自家的院子里，往四周鄰居家扔石頭，扔夠幾家，這幾家就共同承擔(dān)罰款或搬糧。懲罰的數(shù)目是一定的，扔得越遠(yuǎn)，扔得人家越多，自家分擔(dān)的越少，同時，得罪的人也就越多。

    身為男人，哪怕骨瘦如柴，張傳玉扔堅持要頂天立地，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

    身為女人，母愛從來都是不計后果的偉大，王麗自私到哪怕天誅地滅，也要用身軀為女兒撐起一方晴空。

    “孫主任，我要找支書，我要找支書?！眰饔褚粫r著急，就想了這個緩兵之計。

    “支書小時和你兩小無猜，難道就沒和我們青梅竹馬？他還會為你徇私枉法？”身為干部，孫娟也被熏陶地出口成章。

    “我要見支書，我要見支書?！眰饔衤牪欢畬O娟的華詞麗句，更不要說她還拽地辭不達(dá)意。

    “好，我就讓你死心?！睂O娟讓人看好王麗，就帶著傳玉來找朝正。